第四十三章 兵變前夕（狄仁傑遭暗算）
豪華的車隊終於緩緩駛過都督府外的大街。喧譁的人羣也漸漸散去。
狄公陰沉着臉，拉着李虎一言不發地進了二樓的客房。
“大人，現在怎麼辦？”李虎一臉的焦急，望着狄公。
“事已至此，只有盡人事，聽天命了！不過得儘快找到明賢，他的情況似乎不太樂觀！”
“可是，人生地不熟的，我們到哪裏去找呢？”
“那就先找狄青，以現場的打鬥情況來看，狄青當時也在場，他一定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狄公言之確鑿地說道。
“可是，狄青大哥又在哪裏呢？咱們不是一樣的找不到嘛！”
“別急，會找到的！呆會兒，我就修書一封，你得趕快找個驛站，以六百裏加急的速度，火速發往京城！我的猜想，狄青定是感覺到了情況危急，回京報信去了！殊不知，我們腳程快。已經來了揚州！”
“是！大人！”李虎聽到狄公如此一說，一邊答應着，一邊去準備筆墨紙硯。
隨即狄公坐下來，屏心靜氣地寫了書信，又仔細地用蠟封好，吩咐李虎快去快回。
第二天一大早，狄公毅然決定，慕名拜訪揚州的李仁殿下。
巍峨的吳王府門已然遙遙在望，銅獸形門環被風吹得“咣噹咣噹”作響。
狄公在門口頓了頓，終於示意李虎上去拉響了門環。
出來應門的是一個衣着極其光鮮的家丁，態度友善地問道：“兩位，這裏是吳王府，請問要找哪位？”
狄公笑笑，朗聲回答道：“這位小哥請了，煩請通報王爺，就說嶺南的舊友到訪！”
家丁有些狐疑地看了兩人幾眼，不敢怠慢，當即匆匆地去了。
不一會兒，又面帶笑容地出來，“王爺請兩位大廳用茶！”
狄公繼續微笑，長袖一揮，跟在家丁的後面，神態自若地去了。李虎雖然心裏嘀咕，瞧見這等情形，自是隨了狄公而去。
大廳裏，王爺正在慢條斯理地喝着早茶，事情已經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並且進展得很是順利，因此王爺的心情相當不錯。
但是，當狄公和李虎穩穩當當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喫了一驚。
顯然，這兩個自稱“嶺南舊友”的男子，他並不認識；但卻公然打着這樣的旗號進府，豈不讓他覺得蹊蹺。
在這緊要關頭，老謀深算的李仁，當然不會掉掉以輕心地處理任何事情。
只見他既不問姓名，也不問來路，非常禮貌而又客氣地招待他們用了早茶，點心，又故作聰明地叫管家拿出些銀兩，一併包了，遞了過去。末了說道：“兩位老鄉遠道而來，辛苦了！本王一點小小心意，但請笑納！”
這個舉動頓時把狄公弄得哭笑不得。他還真以爲：他們是嶺南老鄉，到了揚州缺少盤纏，到王府投靠來了。
“王爺，實話說，老夫今日前來。並不是爲錢！”
“那老鄉是什麼意思？莫非怪本王招待不周？”李仁故意驚愣地問。
“呵呵！王爺真以爲我們是您的嶺南老鄉？”
“當然！本王在嶺南多承老鄉們的照顧，理應有所回報！”
“老夫雖不是王爺嶺南的老鄉，卻算得上是王爺長安京城的老鄉！”繞了半天彎子，狄公終於說上了正題。
“呃？”李仁詫異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不知王爺對於京城的人和事，還知道多少？”
“該知的都知道，不該知道的也知道！老鄉何出此言？”李仁聲音略高，並且加重了語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王爺請看看這個！”狄公說着，隨手從懷裏掏出了官碟，遞給他。
王爺詫異地伸手接過，頓時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呃——原來你是官府中人！今天到得本府，有何貴幹？”
“王爺暫且息怒！微臣這次前來，是微服出遊，並未攜帶任何聖諭。但請王爺寬心！”
“那你來找本王又有何事？似乎，咱們並不相熟？”
“依禮，微臣應該先來拜訪王爺，陡聞薛仲璋薛大人和賢太子殿下也在此處，那就更應該前來拜訪了！”
狄公不慌不忙的神情讓李仁更加心驚。
昨天之所以大張旗鼓地宣揚薛大人和賢殿下拜訪王府，爲的就是要在民間廣造輿論，以便收買民心。事先已經詳細地探查過，在揚州除了薛仲璋，再沒別的朝廷大員。
這個狄仁傑，既然有御史大夫的官碟，應該就是真的。但他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王爺一下子陷入了迷茫之中。
偏偏此時徐敬業和駱賓王都不在，連個商議對策的人都沒有。目前薛大人和假賢殿下雖然都在府中，但萬不能讓他看到！同時，更不能讓這人輕易離開。否則非壞了大事不可！
主意打定。
“坦白說，薛大人和賢殿下昨天確實來過，本王依禮也設宴招待了。但狄大人實在來得不巧，他們現在已經走了！”
“可是微臣心裏有幾大疑問，不吐不快，還望王爺給予釋疑纔好！”
“呃？是麼？狄大人請問吧！”
“王爺既是李恪王爺的嫡系長子，這會兒應該還在嶺南，怎麼會逆旨來了揚州，而且還大造王府，大肆渲染？難道您不怕被太後知道，再辦您個欺君之罪？”狄公語氣頗爲犀利地問道。
李仁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因此話峯一轉，神情很是憤恨地說道：“哼！當年先父蒙受不白之冤，慘遭橫死，我們兄弟幾個更是無辜，被流放到嶺南那個蠻荒之地，過着朝不飽夕的生活，多虧忠僕捨身護主，才僥倖生存了下來。如果本王料想得不錯，這揚州曾是我父王的封地，而高宗老兒因爲內疚，也沒有再分封給其他李唐宗室，本王爲何不可以回到自己的地盤。小住！她武媚娘如果還有一點良心，就不該再來橫生事端！”
這一番話真真假假，卻也道出了李仁內心無比的辛酸！
狄公如何不瞭解他的痛苦，他的心其實也向着李家兒郎。奈何太後早已謀劃多時，先皇又曾有“遺命”於她，如今大權早已在握，宗親王室日漸衰弱，哪裏還壓制得住！只怕這仗一打起來，受苦的還是老百姓！
因此，狄公也頗有感慨地說道：“唉！恪王爺的確冤哪！等到合適時機，微臣定會上書。言事，爲恪王爺平反！王爺不必掛懷！”
“希望如此吧！”李仁對於面前的狄仁傑，壓根兒並不相信，但又不得不敷衍。
“呵呵！知道王爺信不過微臣。如若薛大人在此那就好了！同爲一朝之臣，他應該最爲知道老夫的爲人！”狄公有意無意地，再度擡出了薛仲璋。
他現在終於明白，爲什麼薛仲璋會自動請纓來江都示察，也終於知道裴炎大人的真實意圖了。
唉！裴炎那老兒真是糊塗啊！只怕一世清名，就要毀於一旦哪！
李仁聽到狄公再次提到薛仲璋，不由得很是鬱悶，正待惱怒之際，卻忽然聽得屏風後傳出一聲大笑：“哈哈哈！原來是狄大人來了揚州！早說嘛，咱們也可結伴同行！”
隨着這話聲，緩緩走出一位身材魁梧的肥胖老者，聲如洪鐘。
“喲！原來是薛大人啊！薛大人還真在這裏呢！”狄公趕緊上前一步，抱拳施禮。
而王爺被當衆揭穿了謊言，臉色相當難看，對於這薛仲璋的舉動，甚是不解。
“呵呵！只因老朽在來的路上偶感風寒，大夫囑咐要好好休息，少見外人！而李仁殿下面恤於我，因此纔跟狄大人說了個善意的謊言，還望莫要見怪的好！”
李仁見他先是拆了謊言，又以另外地理由圓謊，不由得更是不解，但臉色卻自然多了。於是也裝作關心的樣子，說道：“薛大人，你有病在身，就好好躺着去吧！狄大人這裏，本王自會好好招待！”
“呵呵！王爺是好客之人，老臣當然放心，只是我與這狄老兒，也是好久不見了。聽見他的說話聲，就忍不住爬起來，敘敘舊！”薛仲璋一邊說着，一邊拍着狄公的肩，態度相當親暱。
“呵呵。薛大人自動請纓來江都，原來是奔着王爺您來的！目的竟了爲了揚州的美食啊！”狄公也只得裝作很受用的樣子，跟薛仲璋閒聊，不過話鋒一轉，又扯回了正題：“只是聽說賢殿下也來了王府，爲何遲遲未見！難道賢殿下他——”
“嗨！狄大人，不過是幾句街頭百姓的傳言，你還當真哪？賢殿下早已縊死在巴州，太後親自在顯福門舉哀，這在當時已經是轟動全天下的大事，你未必還不清楚嗎？”
“那昨天分明聽到儀仗隊在喊：賢太子殿下偕同監察御史薛仲璋薛大人，前來拜訪李仁殿下！這到底怎麼回事？真把我弄糊塗了！”狄公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不過他直覺這裏邊一定有名堂。
“咳咳！薛大人！狄大人！酒菜已經備好，咱們先入席！慢慢聊！慢慢聊！”李仁這個禮賢下士的王爺，滿臉堆着笑，熱情地把兩位朝臣往飯桌上讓。武後要是知道，她的朝臣與她口中所謂的叛臣同席而坐，不知又會作何感想。
於是三人分賓主之位坐下，又酒過三巡，才聽薛仲璋大人道出另一番原由來。
原來，他剛到江都不久，就接獲一個叫韋超的小官吏密告：說揚州都督府的長史陳敬之正在籌劃謀反。這還了得？當下趕緊派人調查，卻從陳敬之的住宅之地搜出諸多與各地反武勢力聯絡的書信。這下證據確鑿，當即就把他下了大獄。
後來不知民間誰的謠言，說本應死在巴州的賢太子被丘神績手下的一個普通士兵，採用調包計給換了出來，目前正在揚州大肆活動，擾亂人心。
薛大人也是聞到風聲，又加上陳大人的謀反，兩相一對證，遂決定用這樣的計策，yin*真正的賢太子出來，好查明真象。其實，當時的兩輛馬車裏，根本就沒有人，只是虛張聲勢而已。而老薛自己，早已換了便服，在王府等候。
薛仲璋編的彌天大謊雖然騙得了旁人，卻又哪裏騙得到明察秋毫的狄公。只是，老謀深算的狄仁傑，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當面拆穿他的謊言。
而薛仲璋似乎也根本不在意：狄公相不相信他的這個說法。但他敢肯定，狄公決不會在這個時候，拆穿他的謊言。他要的，也只是個說法而已。
兩個老頭兒在這明裏暗裏的較勁兒，而添爲主人的李仁，就跑前跑後的親自去廚房催菜，拿酒，真可謂熱情得過了頭。
只聽狄公恍然大悟地說道：“哦，原來是這麼回事？”
“呵呵！狄大人來得正好！這個案子既然牽涉到朝廷命官，以及賢太子殿下的真僞，老夫深爲頭疼。而狄大人號稱朝中神斷，接手這案子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算啦！老朽此次前來，本爲私事，太後根本就不知道，哪敢公開露面哪！此事薛大人辦得如此妥當，哪會用得着小老兒操心呢！”
“呃——那冒昧的問一句，狄大人此番前來，所爲何事？本王在揚州已居住了些時日，看能否幫得上忙？”李仁趁機問道。
“唉！是老朽的準女婿，前段時間到揚州來談生意，竟一去不復返，書信也沒一封！小女不放心，老婆子更是不依教。沒辦法，我這個小老頭兒，只得請了病假，到揚州來尋人了！”
“呃！原來狄大人到揚州來，是爲尋女婿來的！哈哈哈！看來狄大人家中的大小母老虎，的確兇悍哪！”薛仲璋忍不住大笑着說道。
李仁聽到這裏，心裏一動，脫口就問：“是麼！敢問大人的女婿是否是一個叫做李明賢的年輕人？京城如意堂的少東家？”
“是啊？難道王爺認識？”狄公喫驚地問。
“嗯！說起來，明賢兄跟本王的交情非淺！只是前幾天一去之後，就再也沒了音訊！本王也正在奇怪，以爲他是怕本王找他要銀子，所以故意躲起來了！”
“呃！什麼銀子？”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那天在王府打賭，他打輸了，並承諾第二天會送五萬兩銀子到王府！可是自此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呃！五萬兩銀子，雖不是個小數目，但以如意堂的財力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以他言出必行的性格，就絕對不會賴賬！明賢，一定是出事了！”
“啊？出什麼事了？”
“老朽昨日去過如意錢莊，發現那裏大門緊閉，人影全無，院裏更是一片狼籍，打鬥的痕跡尤在，血跡斑斑！”
狄公一口氣說完，就緊緊地盯着他。因爲，他懷疑，明賢的失蹤，跟面前的李仁王爺一定有關係！
從他們剛纔的談話裏，已經不難看出，明賢與這位王爺，很熟。
明賢本是帶着祕密的任務而來，他當然不會無緣無故地找上王爺，更不會無緣無故地送他五萬兩的銀票。李仁剛剛說他因爲打賭輸了，可是狄公知道，明賢是個乖孩子，從來不跟任何人打賭，更別說五萬兩銀子這麼大的賭注了。
有了這些推斷，狄公當即斷定：明賢一定是發現了什麼重要的祕密，而被這些人採取了非常手段。
當然，狄公的推斷是正確的。
只是，他萬沒料到，他雖推斷得正確，但卻已經力不從心了。
因爲，就在他想到明賢被王爺採取非常手段的時候，卻忽地暈倒了，而且是不醒人事的莫名其妙的暈倒！
狄公的暈倒嚇壞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狄大人，狄大個，你怎麼啦？醒醒！醒醒！”薛仲璋惶急地大叫，拉扯着他的手。
“快請大夫！快請大夫！”李仁王爺也朝旁邊的家丁大吼大叫，焦急之色溢於言表。
而這中間最最着急的還是在旁邊怒目而視的李虎。
他奉命保護狄公周全，卻沒想到會在王府的酒宴上，栽了跟鬥。於是，想當然的，把這個賬算在了王爺頭上。
魯莽的李虎也不多想，當即“嗖”地抽出大刀，大聲喝道：“是你們，一定是你們，下毒害了大人！我要找你們拼命！”
話未說完，就掄起大刀，向李仁砍去。
周圍的家將哪容他在此放肆，於是不待命令，一個個抽出兵器，向他攻了過來，立刻架開了他的大刀。接着就是一場莫名其妙的戰鬥。
李虎雖是猛將，但王府裏的家將們也都是訓練有素的武將，他哪裏討得了便宜。不過片刻工夫，就，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這時王爺已經命人將狄公抬到客房，大聲喝令：住手！
衆家將果然聽話地住了手，李虎才得以脫身。
只見李仁陰沉着臉，非常不高興地說道：“李侍衛，本王念你護主心切，今天的事就不予追究了！但本王不希望還有下次！狄大人是本王的貴賓，發生這種事實屬意外，本王定會盡心竭力，治療大人的突疾！是去是留，你請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