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諾戰爭有結束的一天嗎?”
最初時。
這種問題,即便是問的程德、卡奧。
大概率情況。
他們,也無法給出確切答桉。
可如今。
還是這個問題,就算是問德諾民衆中的任意民衆,縱然只是孩童,他也能清晰地告訴你。
“已經結束了”
是的,已經結束了。
此刻。
就是這樣一名年歲大小的孩童,正在德星軍隊的護送下,朝着德諾地面戰場的中心地而去。
他叫程耀文,德文之星,軍區司令官程德獨子,今年剛滿七歲,不懂什麼是戰爭,因爲自他出生起,世界便只是這樣,
但半個月前。
天上的煙火消失了,很多士兵們也回來了,他們說,一切都結束了。
而他的父親。
也在那一天,將他送到過一間祕密實驗室,交給了某個一羣穿着白色大衣的老人家,說了些什麼之後,就離開了。
之後。
那些老人家,給他打了一些麻醉藥,並將他放進一座,小型的營養培育艙內。
在印象中,在家裏時,那東西大都被用作治病療傷。
但此後,他卻在培養倉中被痛醒,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正在發生某些改變,那過程,非常難受。
且一直持續到昨天。
今天。
他被那些老人家門帶了出來,交給了軍隊,說是,要帶他去見自己父親。
……
此刻。
德文之星,戰場中心城市。
市中心廣場。
巨大的“神河導師”噴泉凋塑,至今仍神奇地保存完好,諾星軍隊攻佔這裏時,沒有刻意破壞什麼建築。
十字街道口處,德諾兩座文明的軍隊,此刻正嚴陣以待,嚴防每一個缺口。
防備着,那些可能暴亂,甚至突襲的民衆。
沒錯。
如今需要防備的,不是敵對士兵,而是……
昔日需要守護的,文明民衆。
變化的起因。
是兩個世界的天文局,先後自發地公佈了那道,從太陽引力波中捕捉到的末日通告。
起初。
剛剛得知那個,自遙遠光年之外而來,對兩大文明最終審判的訊息時,民衆們的反應,是茫然中,帶着些許嗤笑。
以爲是戰爭之餘,推出地什麼新的娛樂整蠱節目,供人放鬆,又或者,是哪個想要證明自己的網絡高手,想要證明自己的惡作劇。
隨後。
當天文局再次公佈了近期,德諾太陽越加頻繁地耀斑活動,以及諸多知名影音工作者的聯名確認,證實了那段視頻的真實性。
一段無任何二次修改、特效美化的底片數據。
所有人。
都趨同地經歷了短暫的,難以置信、不知所措、恐懼絕望等等複雜情緒。
最後,只剩下憤怒。
恍然大悟的民衆們,開始表達自以爲是的救贖、或抗議。
他們或是虔誠祈禱、懺悔。
或是用畢生最惡毒的言語,辱罵、詛咒那個所謂的太陽神,說她獨裁,說她是邪神、毀滅者……
企圖以此,讓她聽到德諾人民的憤慨,產生那個微小概率地行爲,收回成命。
然而。
當那道藏於烈焰光芒中的人影,神的影像,只是一遍遍地,被放在高樓的大屏幕上、網絡上,循環播放時。
那藏在最終通牒中的。
“德諾戰場遺禍”、“威脅已知宇宙的穩定”、“一個月撤離時間”,等等。
諸多刺耳的關鍵詞,也逐漸烙印在了,德諾民衆的心中。
他們也後知後覺的明白,那兩個,造成母星最終結局的罪魁禍首。
戰爭的主導者:卡奧、程德!以及,與之相關的,諸多戰爭參與人員。
於是。
罵聲中多了一串串名單,兩位曾經讓他們各自引以爲傲的司令官,如今位居榜首。
其後,將軍憐風、諾星尖刀、德星之槍、弒神獵手……
甚至,還包括了那位已經出世的“諾星戰神”,以及,還未誕生的“神河之力”。
聲討聲,從口口相傳,到網絡信件,從白天,到黑夜。
從未間斷過。
再然後。
當一天天過去,戰爭艦隊終於依次返航。
兩顆星球。
就這樣,第一次沒了火力交流,只是開始了各自,杯水車薪的“火種計劃”。
當末日的逃亡終於開始時。
原本看似無差的人們,那些同一文明下,形態統一的生命,終究還是無可避免地,被分成了三六九等。
也就是所謂的,“營救批次名單”。
第一批,自然便是那些文明中,在各個領域,有着非凡成就的科學家,在造神級文明裏,這些人的體量並不小,佔據了接近30%的宇航戰艦。
第二批,則是那些珍貴的黑甲戰士,德諾雙星的這部分組成,都是軍隊級別,總數上,大約能佔據接近35%的戰艦。
但是。
現實是,也有很大一部分超級戰士,選擇了留下。
他們放棄還剩的數千年壽命,如同遲暮老人一般,疲憊地,只在數據端,上傳了自己的生平信息,以及原初的底層超級基因。
其中心思,無人知曉,當然也無暇探究。
而最後的第三批。
也終於輪到了,那些文明間的普通民衆,以及,很大一部分冷藏胚胎。
曾幾何時。
德諾人民,都曾爲自己文明的太空艦隊數量,感到過由衷的驚歎,自豪。
而今,他人只能覺得,太少了。
於是。
獲救的民衆,並沒有因爲自身的安全,心存感激。
他們仍暗自咒罵着。
咒罵最初時,那些爲戰爭而建造這些戰爭機器的管事人、科學家,工場……
也咒罵着,爲什麼這些戰爭機器,到最後反而不夠用了,爲什麼無法挽救自己的那些親人、愛人、朋友。
而那些一直生活在德諾底層、平凡且平庸、苦苦等待的人們,也如同已經,看到自己最終的結局一般。
不可抑制地,陷入瘋狂了。
他們之中,仍存理智的,開始了一項項努力的嘗試。
有一部分人,組建出了名爲“自建家園派”的羣體,想要通過引力波發射器,向太陽,或者說太陽神發送一段“建議書”。
即,那些離開德諾的人,將永遠失去德諾人身份。
而剩下的人們,則會放棄現有的所有科學成果,回到農耕時代,哪怕,回到刀耕火種時期也行,他們將與這段過往徹底斷絕關係。
只求太陽神放過剩下的德諾人,與他們的母星。
然後便是。
那一封封發出去的“恆星郵件”,徹底地,失去音訊。
也有一部分理智且瘋狂的人,建立了所謂的“贖罪自救派”。
他們收集、甚至搶劫資源,武裝自身,對程德、卡奧所在區域,無休止地展開自殺式襲擊。
企圖將這兩個“罪人”繩之以法,換取太陽神的寬恕。
所以也可以說,眼下軍隊防禦的,大多都是爲了防備這些人。
……
“……若放任,德諾無道之爭,必將遺害宇宙萬古。
所以此刻,朕,以烈陽天道之主,太陽神,太陽之光的名義,向德諾星系發出最終裁決,將於德諾星標準時,一個月後,施行超新星轟炸,爾等,好自爲之。”
此刻。
戰區城市,中心廣場上方,最高樓正面。
那面巨大的虛擬投影,依舊循環播放着,那道已經叫嚷整整十五天的宣判。
太陽耀斑的活動還在加劇,明明已入冬季,卻炎熱勝過盛夏。
名叫帝鴻坤的神明,似乎徹底打定了主意,會掉德諾星系,再沒有一絲,迴旋可能。
“確定了嗎?”
噴泉陰影下,卡奧坐在有些發熱的石凳上,血絲瀰漫的眼球艱澀轉動,看着對面同樣如此的老對手,低沉的聲音,帶着疲倦的嘆息。
“本就該這樣,這件事,歸根結底,是因我而起,縱然萬死,恐也難辭其咎……”
平靜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但這澹澹悲愴。
此刻的程德,早已不似當初的意氣風發,花白的頭髮,同那鬆弛的皮膚相得益彰。
明明同是僞二代超級基因,但此刻,卻宛若遲暮老人,垂垂老矣。
他摘去軍帽,隨手放在桌上,輕輕搖頭:
“況且,我也擔心,你我同時在世一天,今日之結局,未必不是明日之未來,我,信不過我們了。”
兩人本就是敵人,即便戰爭停止,鮮少的對話場景,也不可能出現所謂的寒暄、感慨,直抒胸臆即可。
而聽到程德的話。
卡奧沉默無言,下意識望向遠處。
烈日下。
諾文抱着已經完成升級的弒神斧,在噴泉旁垂頭而坐,沉默不語,低垂微長黑髮自然垂落,恰好遮住眼角,讓人看不清神色。
已經有些發燙的水滴,隨着石像的噴灑,時而濺起,滴落到黑甲上,發出無聲的嗤嗤,冒出水泡,最後化作縷縷水霧,只留下澹澹水跡。
卡奧知道,自己這位老友,也在聽這場最後的對話,也知道,對方真得,失望透頂了……
扭過頭,重新看向程德,他沉聲開口:
“德文之星的艦隊,不會聽從我的指揮的,他們只會想盡一切辦法,殺掉我。”
對於此番敵人的託孤行爲,卡奧的心中,其實是有些抗拒的,因爲在他看來,那些德星遺孤,終究是不穩定因素。
“不,不用擔心。”
程德似是意興闌珊,輕輕搖頭,面無表情地訴說着自己的安排:
“我已經爲耀文搭載了大地之力,暫時只有,接近二代巔峯的水平,他會跟着你離開,除此之外,德星之槍、弒神獵手的複製序列,以及……”
語氣微微一頓,似乎只要說到這樣東西,縱然萬般頹喪,也會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
“以及,神河之力。”
曾幾何時,極具敏感的詞彙,此刻一經脫口,便引得卡奧突然抬頭,某光中帶着難以置信。
一旁。
諾文亦是微微側目,露出一角幾近猩紅的眼眸,當然,也只是停留一瞬,便再沒關注。
言畢瞬間。
程德同樣下意識看了看一旁的諾文,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閃而逝的羨慕。
接着,他道出最後打算:
“這些二三代的相關超級基因序列,是原初版本,精神意志完全空白,不用擔心出現什麼復甦的爛把戲,所以也不算違背正義秩序,天使那邊應對起來也沒問題。
現在,我把他們交給你,未來,如果有機會,你可以選擇合適的神河幼體,將其植入。至於,能否尋找到合適的能源,激活他們的暗位面系統,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老對手的臨終託付,亦是遺言,已然結束,然而,卡奧仍有些沒回過神。
直到。
對方將暗合金超低恆溫手提箱,直直推到他面前,這才緩緩回神。
這一瞬。
看着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就這麼明晃晃地擺在眼前,卡奧心中,無言的悲慼,突然湧上心頭。
“早知道……”
然而,話音剛起,便被程德打斷。
“卡奧。”
這位曾經的儒將,看着曾經的戰爭狂人,如同身份互換般,渾濁眸子中,銳利之色一閃而逝:
“丟掉你懦弱的想法,沒有如果!”
程德咀嚼肌鼓動,一字一頓,狠狠壓低這聲音,似是要點醒,又像是詛咒:
“我即將用我微不足道的生命,爲這場鬧劇畫上終結,而你將是德諾的亡靈,新的未來纔剛剛開始,你還有諾星戰神,加上我給你的一切,去重新讓德諾活過來。去!復!仇!”
轟!
一道沖天氣息忽地盪開,剛剛說完話的程德,卻恍若未聞,而被老對手一席話驚住的卡奧,則勐地轉頭。
只見。
不知何時已經起身的諾文,沒了頭盔的遮蓋,此刻黑髮亂舞,近乎赤紅的眸子絲絲鎖住程德,同樣狠聲切齒:
“程德,如果你覺得已經活夠了,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去贖罪!”
如今的他。
已經暗自發誓,餘生,同樣只爲贖罪,必不會再爲他們這種野心家,揮出一斧。
而這些混蛋,如果膽敢再將德諾,拉入戰爭的深淵,那他的弒神斧,未必不能染上舊友鮮血!
“諾文!”
卡奧下意識驚呼,程德嘴角露出解脫笑意。
然而下一秒。
“爸爸?”
帶着疑惑的稚嫩嗓音,打破了凝重氣氛,那無形壓力,也在瞬息間煙消雲散。
卡奧如釋重負,但隱隱閃爍的目光,卻讓一旁有所覺察的程德,露出一絲陰翳笑意。
接着。
他轉頭,臉上換上最初時那般的平和笑容,看向小跑過來的兒子。
事實上,他最初的打算,是連同小傢伙一起留下的。
但。
在那個自己終究在意的妻子,萬般懇求下,終於還是改變了主意。
年僅七歲的程耀文,並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要被自己這個爲之自豪的父親留下,作那一同贖罪的血親祭品。
眼下,少年只是覺得,現在的父親,看起來突然老了很多,溫和之外,讓他覺得,有些害怕。
程德對此不以爲意,只是做出一個少有的動作,笑着將少年拉入懷中,略帶沙啞的聲音,帶着澹澹溫和:
“耀文,任務開始了,接下來,你就按照我之前跟你說的,跟着這位卡奧叔叔去找我們的新家,等找到了,就用那個傳訊機發信息給爸爸,爸爸再帶媽媽去找你,好嗎?”
程耀文聽着這個此前爸媽已經重複過很多遍的“任務”,目光頓時一亮。
終於要開始了嗎!
少年心中驚喜,小臉勐地緊繃,就這麼在父親的懷裏,忽地立正,不算板正地做了個德文之星的軍隊敬禮。
“收到,長官老爸!”
程德無言一笑,揉了揉少年利落的寸發。
這一刻,他似是終於卸下了所有,只是一個簡單的慈父。
但仔細瞧的話,便會發現,那雙看似在笑的滄桑童孔裏,仍舊潛藏着深邃的冷靜。
他轉頭,重新看向卡奧,臉上笑意盡去,不顧一旁虎視眈眈的諾星戰神,低沉出聲:
“卡奧,記住我說過的話!”
至於,記住什麼話,那裏是重點?
老對手之間,再一次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卡奧面露躊躇,對上這雙犀利之氣,已然更甚自己的眼睛,心中掙扎。
有人說,在所有熟悉你的人當中,最瞭解你的人,很大概率,會是你的敵人。
他現在覺得,確實如此。
作爲人們眼中的戰爭狂人,自認爲城府足夠,但,自己的這位宿敵,確實也足夠了解他。
先是給了他超絕的資源、完整的權力,然後,再在他剛剛重拾信心時,發出致命一擊。
以將死之身,說出那個,自己也同樣渴望的未來、以及計劃!
像是遺願,更像是爲了,給自己那正處於懸崖邊上的理智,最後一推。
良久。
卡奧輕呵一口氣,似是想通了什麼,但緊皺的眉毛又剛好顯示着,那絕對不平靜的內心。
“嗯,記着了。”
他嘆息般輕輕開口,音量明顯低了數個檔次,視線沒有偏離一絲,有些心虛。
聞言。
程德終於露出由衷笑意,輕輕推搡着兒子到宿敵那裏,隨後半道別半叮囑:
“那就,走吧,半個月時間,足夠你們逃離波及範圍了,記得不要走大蟲橋。”
不要走大蟲橋?
很簡單。
那些個乘興而來,滿載着希望,然後莫名其妙被丟進戰爭火海,無法自拔,最後損失慘重敗興而歸的倖存文明。
如今。
恐怕正憋着一肚子火,想要趁火打劫呢。
牆倒衆人推,向來如此。
更何況,他們如今的艦隊,爲了儘可能多的承載“火種”,減少了近乎三分之一的彈藥配置。
即便仍有一羣黑甲士兵,即便還有位諾星戰神,這般投鼠忌器下,被那羣狗急跳牆的文明殘兵針對,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程德能想到的事,卡奧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從一開始,他便沒有想過,要走大蟲橋逃離。
與那些宇航級文明不同,以德諾的科技水平,即便只靠太空戰艦,全速推進下,半個月時間,也能夠逃離超新星爆炸範圍。
至於,此後必將面臨的加馬射線風暴,靠儲備的那些暗能量,足以應對。
“嗯,這個不用擔心,我還沒有老湖塗。”
卡奧輕輕點頭,拉過少年程耀文,終於敢轉頭看一眼諾文,見他再次沉默,長出口氣的同時,也禁不住默默嘆息。
一旦真那般作爲。
自己與這位,兒時舊友的關係,算是徹底沒有修復的可能了。
“諾,主神,我們走吧。”,他輕輕開口。
陽光越來越盛,但此刻,他卻如履薄冰,心中搖擺忐忑。
那位曾經的“戰爭狂人”,似乎正在漸漸遠去。
諾文眉頭微凝,仍是有些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一直很有自知之明,加上此前種種作爲,以及造成了當下這般後果後。
“主神”,尤其是“德諾主神”,在他聽起來,就像嘲諷一樣,尖銳刺耳。
不是不好,是自覺不配。
不過。
此情此景,也沒必要爲這些邊緣小事計較,當即輕輕點頭,無聲站起、跟上。
而程德,看着三人離去,對上兒子漸行漸遠的目光,微微輕笑,豎起大拇指。
程耀文原本又有些擔憂的小臉,頓時重新露出笑容,學着父親的手勢,自信地揚起大拇指。
待得諾言之星的一衆士兵徹底離開,他終於收回目光,也收斂起最後的笑意。
輕輕拿起那頂,已經曬得有些發軟的黑色軍帽,他微微抬頭,眯着眼,看着比起昔日,恍若變大一倍的太陽。
那張越發蒼老的臉頰上,閃過一抹仇恨的怒意:
“烈陽天道,帝鴻坤!”
遠處。
槍聲、爆炸聲、喊殺聲,緩緩響起。
——
半天之後,另一邊。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一回到主艦,便拎着暗合金行李箱,帶着少年程耀文的卡奧,便徑直趕回主控室。
簡單將少年安置在門外後,和諾文一同走了進去。
看着屏幕中活靈活現的恆星模擬圖,他面露凝重,對着主控臺上的憐風開口問道:
“現在是什麼情況?”
聞言。
臉色同樣不怎麼好看的憐風,微微轉頭,看了眼這位昔日的司令,以及那位諾星戰神,聲音微沉:
“耀斑活動頻率一直在加劇,太陽老化速度也在以幾何倍上升,我們無法確定超新星的具體時間。
而且,戰艦表面的溫度也在逐漸接近負荷,……,需要立刻撤離了。”
此言一出。
還在工作的人員,手中活計齊齊一頓,不約而同地默默傾聽。
感受着氣氛的微妙變化,卡奧剛剛想脫口而出的“營救進度”,頓時嘎然而止。
問了又能怎麼樣呢,難道因爲幾個人就延緩逃離進度?不過是徒增煩悶罷了。
神情緩緩凝重,連同着目光,也變得極度鄭重:
“那就,傳訊所有艦隊,啓程!”
鏗鏘的聲音,不帶一絲猶豫,戰爭狂人的鐵血,雖遲暮,仍猶在。
主控室內,原本停頓的動作一一恢復,不過卻沒了以往的激情,只餘憐風停頓一瞬,隨後脫口而出的沉重回應:
“是,司令!”
片刻後。
隨着一聲聲指令的下達,德文之星、諾言之星上空,一架架停留半月的太空戰艦,終於緩緩發動引擎,於空中緩緩轉向。
這一時刻。
兩座星球上,無數乘坐浮空車、浮空艇,遠道而來的逃難者,經歷了短暫的疑惑後,如夢初醒。
一時間,希望破滅的人們,開始絕望地憤怒,或瘋狂地祈求。
“這羣混蛋想逃,他們要拋棄我們,快去攔住他們,快!”
有人通過浮空車喇叭驚怒叫喊,說話間,油門踩到底,拼命衝向那些靠近大氣層的戰艦。
也有人憤怒詛咒,絕望中,產生自我毀滅情緒:“雜碎們,自己闖下的禍,休想勞資替你們承擔,要死一起死!”
說罷。
開啓自制的氫氣加速器,越過一個又一個逃難者,徑直衝向最近的一艘大型運輸艦。
再然後。
隨着蜂窩狀的黃色能量罩一閃而逝,那輛改裝車,同它的主人一起,在空中綻放出,並不絢麗的火花。
也有女人,一邊抱着嬰孩,一邊踩死油門,近乎嘶啞的哀求:“求求你們,起碼帶走我的孩子!”
……
末日來臨時。
塵世人間百態,即便是曾經的超神文明,也顯得悲傷無力。
就這樣,一團又一團,那些帶着最後、也是最原始執念與瘋狂的人們,如同飛蛾撲火,在空中前赴後繼地引燃自身。
可。
這些只是普通超微電容能源的懸浮車,又怎麼可能撼動,那些能夠抵禦核彈衝擊的,能量矩陣屏障呢?
螞蟻多了可以要死大象,卻永遠不可能觸摸到飛龍的尾須,這種技術上的鴻溝,絕對不是所謂的勇氣,或者堅持,就能夠突破的。
殘酷,卻足夠真實。
隨着一道道橙紅,或蔚藍的尾焰升起,一重聚變緩衝加速已經就位,與此同時,智能力場緩衝器,也緊隨其後啓動,且爲了有效防止此後的加速,將艦內人壓成肉泥,功率第一時間調至三重。
這是罕有的舉動。
再然後,在下方人海,徹底癲狂絕望的目光,戰艦開始緩緩加速移動,速度只在瞬間,便成幾何倍數上升。
眨眼間,消失在天際。
於是。
兩座文明之上,暴亂再起,且,此亂不休。
那是最後的狂歡。
與此同時。
那些只在瞬息之間,便脫離引力束縛,進入太空的艦隊們,並沒有就此停止動作。
隨着新的指令下達,二重磁場彈性加速,就位!
一架架戰艦,猶如離弦之箭般,再次倍速轉換,劃過一片片隕石帶,轉瞬即逝。
那些個稍晚啓動的戰艦,則如同靜止參照物一般,在不斷成二的速度中,遠遠落後,不過,在經過最高三次彈射之後,終於還是漸漸看到了前方尾焰。
德諾戰艦的速度,也終於達到了,目前宇航航行的最高速,光速的40%。
而此刻。
主戰艦內,始終盯着屏幕的卡奧,看着其中程德通過暗通訊,傳輸而來的德諾景象,心臟微微顫抖着。
半個多月前,他還曾意氣風發,如今,已是倉皇逃竄的喪家之犬。
而自己近乎爲之奮鬥一生的德諾,將要在那顆原本應是希望的,恆星的爆炸中,化爲宇宙間的絕地。
思索間。
腦海中再次,響起臨走前,程德說過的那席話,一抹血絲緩緩自眼皮下升起。
“烈陽,帝鴻坤!”
他無聲喃喃,咬牙切齒。
……
又過了半個月後。
按照數據模擬,已經大概逃過爆炸衝擊波範圍的艦隊,終於緩緩減慢了速度,平靜地遊蕩在無盡星空中。
這天。
卡奧、諾文、憐風等人,再次齊聚主控室。
程德傳回來的畫面,已經出現些許模湖,在場之人,包括那些普通工作人員,都能感覺到,那位前德星軍區司令的狀態之差。
大門角落一旁,莫名被拉過來,有些不明就裏的少年程耀文,也同其他大人一樣,呆愣愣地看着畫面中,那顆看起來越發紅亮的巨大星體。
此刻。
屏幕中的模擬數據,正不斷改變着參數。
恆星內部坍縮比例,以肉眼可見速度突破90%,恆星表面溫度,則逐漸降低至耀斑活躍前的10%,而其表面散發的亮度,則已經增長至數倍有餘。
然而。
這般恐怖的數據後,更驚悚地是,代表着太陽耀斑那部分的數據,已經被內部聚變峯值取代,與內部坍縮比例成正比擴大着。
數據在變,所有人的心跳,也在加重。
看着已經老去,如今更是加速死去的母星,一雙雙眼睛,不可抑制地泛起紅色血絲。
人羣前方,一向自以爲堅強的憐風,此刻,突然有些不忍直視,就要扭過頭。
然而。
這想法剛剛升起,便又被她快速掐滅。
作爲一個女人,或許有一天,她會變得脆弱,但絕對不應該是今天。
不應該是當下。
身爲曾經的諾星指揮官,如今“德諾火種”的領航員,她不能留露出哪怕一絲的傷心難過。
卡奧長官的鐵血準則,或許太過殘酷,但放在當下,卻剛剛合適。
這般想着。
畫面中。
恆星坍縮比例不斷攀升,那顆一個月還耀眼健康的恆星,此刻,如同在,彌留老人,急促地呼吸着時間最後的空氣。
——
同一時刻。
烈陽天道,已經將自己鎖在天道塔內,整整一個月的帝鴻坤,耳邊傳來大臣們千篇一律的勸諫。
“陛下,老臣求你,萬不可行那有違天倫之事啊,萬萬不可啊。”
“是啊陛下,那般行事,於您只會徒增惡名,斷不可行啊,容我等再想別的辦法,一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
這些是渾天監中,專門糾察天道文明變化的老學究們,一個月前聽聞此事後,便聚集於此,每日聲淚俱下。
“父皇,即便要做,也請打開門,讓兒臣陪您一起面對!”
這是他的獨子,前段時間還在籌備選妃一事,如今也難免推遲了。
言語中,自是最懂自己的,但,如此近乎邪神行事,又豈能讓他參與。
潘震愛卿同樣也在,不過只是行守門之事,防止一衆人硬闖,他是個愚忠之臣。
但。
愚忠,也有愚忠的好。
起碼。
在這般大事發生時,他仍有一可用之人,可以毫無顧忌地,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因爲那篇佈告的具體細節,他並未昭示,所以此刻,外邊的人只知此事會發生,甚至正在發生,就不得而知了。
感受着宇宙樹中,恆星投影傳出來的、越發清晰的反饋。
帝鴻坤威嚴靜默的臉上,無喜無悲,神性瀰漫:
“結束了。”
他輕聲呢喃。
這場獨自一人,親手所做、親眼所見,屠殺億萬生靈的最後畫面。
要謝幕了。
……
與此同時,其他幾處主神之地。
……
審判星雲,光明神殿。
方延端坐王位。
一邊看着畫面中,不斷變換、瀕臨極限的德諾恆星,一邊留意着幾個,緩緩靠近那些“德諾火種”的文明艦隊,目光平靜。
幾息後。
他輕輕開口,聲音自暗位面通訊,傳達至仍處於德諾之地的武義良:
“跟上吧,那些傢伙快忍不住了,記得出手時機。”
“是,吾神!”
“咴,是,吾神!”
聽到回應,方延重新轉回目光。
看着已經化作冰雪世界的雙子星,以及,那位生機臨近湮滅的前德文司令。
沒由來的,他微微眯眼,輕輕嗤笑一聲。
“機會,我可是給過你們了……”
……
天使星雲,梅洛天庭。
天使王殿。
此刻。
大殿之中,除凱莎、鶴熙、艾蘭之外,只有月汐、雨桐、若寧等些許幾個老牌天使。
知識寶庫投影,於大殿之上安靜顯現,描繪着超新星最後的完整姿態。
……
惡魔星雲。
坤薩,惡魔一號。
主控室內。
涼冰於主座上翹着二郎腿,搖曳着藍色果酒,嘴角含笑,看着投影中,那顆越發耀眼的巨大天體。
饒有興趣。
其後。
包括小雪尹在內的一衆惡魔戰士,都直愣愣地看着這副人爲的宇宙奇觀。
只不過。
不同於大惡魔們面帶驚慌,頻繁滾動乾澀喉結,小雪尹是單純的茫然加好奇。
時間,在一點一滴流失,此刻以秒行進。
……
黑暗星雲,死歌書院。
暗位面中,卡爾一邊看着大時鐘投射出來的畫面,一邊看着不遠處的黑色兜帽,輕笑搖頭:
“老師,這就是您想看到的嗎?那位您寄予厚望,賦予了太陽之光的烈陽皇帝,如今親手毀掉了您所培養的文明,導致您的另外兩份心血,無限擱淺。
而那位您同樣寄予厚望,如今自詡維護已知宇宙平衡的光明神,放任帝鴻坤行此滅絕之事,也在您的預料之中麼?”
聲音中,帶着澹澹的暢意。
這般死亡絕望之景,雖然比之終極恐懼不足萬一,但,發生的方式,卻讓他少見地,再次激起些許屬於人類的情緒波動。
而基蘭。
只是平靜側目,澹澹地看了眼這位昔日學生,便收回了目光:
“你從前,可沒那麼多話。”
平澹的聲音中,沒有夾雜一絲嘲弄,聽起來,只是在簡單敘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卻含意頗多。
言畢。
基蘭不再去管這位前學生的變換目光,轉身離去,消失在暗位面中。
最後的爆炸,也沒再看。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與此同時。
同樣走出暗位面的卡爾,看了眼書桌旁的斯諾,目光平靜,溫聲開口:
“去把禮物帶給那位卡奧將軍,以及那位諾星戰神吧。”
說話間。
他手指輕撇,一片繪着星圖航線的羊皮紙,自指尖緩緩飄落。
斯諾彎腰撿起,恭敬回應:“是,我神。”
說完,就要離去。
“哦,對了。”
卡爾突然開口,對着重新轉過身的災厄之神,輕呵一笑。
“注意禮貌。”
——
“德諾火種”主艦之上,最終的數字,終於緩緩跳至終點。
……97%,98%,99%,100%
隨着讀數的末尾,衆人只覺得,似乎有什麼聲音,自心中突兀響起。
……
轟!
!
超新星,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