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習慣了每天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有時候是萬里無雲的天空,有的時候,是我再也沒有見過的春日花草,有時候,是我所思唸的,紀微言。
我已經不記得了,這是第幾天,我們分手的第幾天,我入獄的第幾天。
紀微言來看過我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隱忍的心疼和不可置信,是啊,曾經那麼光芒萬丈的殷然,也會有如此下場。
姚樂樂結婚了,我一點也不意外。她是個好女孩,她值得。可我,我曾經做錯了那麼多的事,也許,我這一生,再也無緣幸福了。
幸不幸福,又有什麼關係?
反正,我一輩子,已經有過最美的回憶,回憶是多麼有力量的東西,足夠讓人擁着孤獨的度過一生。
我開始做夢,夢裏,是我和紀微言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在夢裏,他的第一句話,是說給我聽的,他問我:你好,我可不可坐這裏。
每次,在夢裏,我都甜蜜到哭泣。可是醒來之後,我卻始終記得,紀微言的第一句話,是對姚樂樂講的,從第一次見面開始,他的眼淚,從來都只有姚樂樂。
我常在喫飯的時候想起,如果紀微言第一次注意的是我,我們的未來是不是就大不相同。
每天的牢獄生活,讓我過得孤獨而落寞,因爲楊帆的關係,大家多少還是有點忌憚,還好,還是沒有爲難我。
只是,每天暗無天日的日子,總是那麼輕易將我的心給掏空,我一遍一遍的想起年少,一遍一遍的思念着,我的少年。
遇見楊帆的那天,我看到了一線天際,是陰暗的灰。我們坐在沙堆裏,看着和我們一樣創者囚衣的人總眼前經過。
楊帆的眼神深深的看着我,他問:殷然,你後悔嗎?
我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不停的圈圈畫畫,我不回答,反問道,楊帆,如果可以重來,你呢,你是否後悔呢?
楊帆低着頭不說話,我看着他,字字珠璣:既然你我都知道結果,如果時光倒轉,也依舊是這樣的決定,那,爲什麼不好好的過下去。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感覺到驚奇。
曾經,我那麼張揚,那麼的肆意妄爲,爲什麼?因爲,我有年輕的資本,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我有依靠,有人疼寵。
也只有我墮落到這種地步,我纔會知道,自己,原來曾經錯得那麼離譜。
我想我長大了,雖然,它來得這麼晚,但是,依然還是來了。我不再自怨自艾,也不再戾氣乖張,我只是我,一個平凡,普通,淡如清水的女子。
楊帆說我變了,我點點頭,我的確變了,變成了我喜歡的模樣。
再一次見到紀微言的時候,紀微言送來了一束鮮花,是我喜歡的粉百合,他讓人將花遞給我的時候,花枝上還有他的餘溫,那麼溫暖,那麼熟悉。
我原本以爲,我見到他的時候會像上次一樣淚流滿面,可是,並沒有。我只是靜靜的看着他,嘴角掛着淡淡的笑意,說起話來,眼角就上揚。
彷彿我從未受過委屈一般,我用我最初的模樣見他。不是爲了挽回我的愛情,而是在告別。
我想紀微言該有自己的生活,而我,也該重新來過了。
以紀微言那樣的性格,看到我的時候眼神裏全是憐憫和同情,憐憫和同情,也只有這兩樣而已,我恍惚記起,原來,他和我在一起兩年,看我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的神色,而我卻猶不自知,一直以爲是寵愛了。
很多事情一定要置身事外纔看得清楚,在我現在回頭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其實,紀微言早就路過了我的青春。
我們難得的四目相對,彼此都默契的不去提起任何過去的話語,我不知道這樣看了多久,很久很久,彷彿一輩子那麼長,我看着紀微言的臉,彷彿又看到了我們初次見面的場景,畫面輪播,我們的故事那麼的長,一幕一幕,在我眼前看得那麼真切。
到最後,紀微言的眼裏蓄滿了淚水,我辛辛苦苦建起的圍城,轟然坍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爲什麼這麼多年我對他念念不忘,就是因爲他這樣一幅表情,只要他用那樣悲傷的神色看着我,我就繳械投降。
原來,我對他亦有憐憫之情,惻隱之心。
探望是限制時間的,有人走過來提醒紀微言額時候,我忽然慌亂的喊了紀微言的名。
我嘴角掛着盈盈的笑,我說,紀微言,爲什麼我們都活得不快樂,那是因爲我們有一樣的過去。
我說,你一定要幸福,因爲你值得,你這一輩子還很長,你會有更好的生活,可我,這輩子都只能這樣子。
我說,紀微言,我們都改向過去告別......
隔着厚重的玻璃,我對他做了一個吻的姿勢,我將手覆蓋在玻璃上,我以爲我不會哭的,我卻哭得比上次還要兇...
紀微言怔了一下,很快將他的手掌覆蓋在我的手的那塊玻璃上,看上去我們掌心相對,可是隻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當中,就如現在這邊,無形之中已經隔了千山萬水,再也回不去從前。
我擦掉眼淚,不再看紀微言的臉,我怕我一個激動,就後悔說了剛纔的話,我怕我挽留他。
我就這樣低着頭,良久,才聽到桌椅移動的聲音,我抬頭,紀微言已經走了,對面的椅子還在搖晃。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悲,還不如那把椅子,連它都能和紀微言挨的那麼近。
看到紀微言的留言的時候,是在我哭乾眼淚的時候,有警務員給我送來一張紙條,說是剛纔那位先生給的。
警務的神色看上去那麼惋惜,他說:小姑娘,你曾經走錯了路,可是多難得,你愛的都還愛着你。
我打開紙條,眼淚就大把大把的落下來。
我的父親說很想我,我的母親還在等着我回家,我的朋友,姚樂樂,說她並不怪我,但是也希望我改正,希望我幸福,還有紀微言,我最愛的紀微言,他說....
他說,殷然,其實,我是愛過你的。
我想我已經足夠了,即使這裏暗無天日,即使與世隔絕,只要還有那麼多人愛我,只要還有人等着我,期待着我,真的,真的就足夠了。
曾經我爲了爭取那一點點愛意,走過了蜿蜒的荊棘之路,直到如今,我才發現,原來,我要的東西,一直都在身邊!
原來我從未失去,是我自己忽略了過去......
我想我應該要改變了,那麼多愛我的人,我怎麼能辜負?
聽說表現好,可以減刑,五年,足夠我去成長了,足夠我去反思了。
我希望再次見到紀微言的時候,我,會是全新的殷然,一個不爲愛左右,卻又熱血,充滿愛意的,殷然。
然後我就遇見了姚樂樂。
不,準確的來說,是姚樂樂來看我了。
依舊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她隆起的肚子看上去那麼的漂亮,那裏面是一個小生命啊,我忽然覺得,好奇妙,我們都是從這樣的時候開始的。
“殷然”,她的聲音隱隱有着苦澀,“你還好嗎?”,說這句話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我居然聽到了顫音。
是不是同情,是不是憐憫,我來不及分辨,無論是哪一樣,我殷然,都不需要。
我點點頭,衝她溫婉的笑,我說,你們真快啊,就開始有寶寶了。
姚樂樂的臉微微發紅,也笑了。
我忽然覺得,我們之間,似乎又回到了大學朝夕相處的日子,那樣的單純,那樣的乾淨。
我說,你要好好照顧他。
姚樂樂的愣了愣,我才反應過來,她大概是誤會了。
我“噗嗤”一聲笑出口,是說寶寶,不是說紀微言呢。
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心口還是會忽然的一疼,可是我知道,這個疼痛,很快就要沒有l了,很快了。
聽到我的解釋,姚樂樂才釋懷的笑笑。她滿臉幸福的模樣,讓我看着賞心悅目,我再一次確定,我變了,是真的變了。
那樣幸福的神色,我居然沒有嫉妒也沒有仇恨,只有欣慰和羨慕。
我忽然想,如果,如果我沒有那麼做,現在,現在我是不是也是這樣一幅幸福得羨煞旁人的模樣呢?
我不可得知。
我始終想不通姚樂樂爲何要來看我,看她的神色,不像是來炫耀和嘲諷,我苦苦追問,姚樂樂才說出口。
“是紀微言”,她說,“他想通了,其實,他也很想你,很愛你”
“那就足夠了”,我說。
是啊,那就足夠了,今後發生什麼故事,都交給時間吧,只要知道有人還愛着我,這樣不堪的我,就足夠了。
至於我和紀微言是不是還有以後,誰知道呢?
只是,望着那高高的圍牆的時候,我忽然想,也許我會這樣一直孤獨下去,因爲我終於明白,原來,愛比孤獨更殘酷。
就像我從前一樣,愛得那麼殘忍,那麼慘烈。只能萬劫不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