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長公主從宮中出來便直徑從後院側門進了秦王府,呆了好幾個時辰纔出來,皇後的探子是這樣回稟的。朝陽長公主是否是明帝的信使,她出入宮禁是否又是秦王的主意,這些都很難推斷,但無論如何,自始至終啓幀都是皇後的心腹大患。
常欣怡死後,啓幀被圈禁府邸,皇後曾多次派人暗殺他,無論是下毒還是行刺,但都無疾而終,派入的細作和殺手無一人活着出來。之後啓輕楠突如而來重病拖沓兩年之久,讓她無暇顧及他事,加之明帝對啓幀絲毫沒有解禁或親近的意思,她便放鬆了警惕,現在想來,沒有一鼓作氣的將他置之死地卻是天大的錯誤。
啓幀如明帝一般,天生敏銳謹慎,智謀高遠,做事滴水不漏,從小便是難對付的角色,圈禁三年之後,明帝念他並未參與其母的謀逆,便在大赦天下之際放逐他去西北軍營,無詔不得回啓都,本想着他再無機會捲入啓都的風起雲湧,但爲了斬草除根,也曾多次派人在路上下手,可還是沒有成功。
誰料,西北苦寒之地鍛鍊了他的意志,豐厚他的羽翼。邊境的騷亂和地方的異禍恰巧給了他建功立業大好機會,啓幀從無名士兵開始多次履歷奇功,最終成爲威嚇四方的北境戰神,被明帝親封爲秦王,主掌平齊軍軍馬,一躍成爲東啓炙手可熱的紅人。
可皇後知道,只要他的母妃一日是謀逆罪人,他便一日不可能名正言順的與堂堂皇嫡子爭輝。於是,爲保舊案不翻,皇後一直都小心又小心,即使時過境遷,也都在默默的掃平痕跡,淹沒真相。可她千算萬算,卻沒有算清明帝對常欣怡深藏於心的舊情,對啓幀的無限愧疚,直到秦王勢力鞏固,便再也沒有下手的機會。
但這次不一樣,奪嫡之路眼見就至終點,她籌謀了半生,歷數當下幾乎所有的優勢都盡握她手。
壽宴之上常欣怡手書重現,東啓舊疤重揭,啓幀揹負恥辱,踩在生母大逆不道的刀刃之上,不得不閒賦在家。同時,明帝病重油盡燈枯之勢卻又密而不發,這是天時。
恰逢明帝壽誕之際,封疆大吏,外封官親每年聖上壽誕皆需回都朝賀,自己的外公鎮西老王也在例外,鎮西軍十萬兵馬藉着重整之際,悄然駐紮在啓都臨城椒瀝,而自己坐鎮後宮,如此,裏應外合,勝算更大。這是地利、人和。
細細盤算,若此時再不動手,恐怕再無來日。
秦王府邸自明帝壽誕之後便大門緊閉,鮮少有人進出,後門除了正常的採辦,也並無外人來往。
顧予初知道啓幀並不在府內,即便這樣,每日也只是躲在屋裏。深夜,顧予初毫無睡意,不停的搓摩着兩塊月牙石子還有那尺絹帛,思緒萬千。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找機會向啓幀開口,清清楚楚的問一問他關於尉遲家冤屈到底何時能夠昭雪,是否一如既往的在他的謀劃之內。
正在此時,屋頂瓦間微顫,園內有侍衛高聲呼喊:“有刺客!”,於是,整個秦王府的燈籠陸續亮起,府兵四下而出。
顧予初警覺起來,吹滅了屋裏的燭火。將石子丟於案上魚缸之內,絹帛貼身收好,便出了臨月閣,直接奔向暗香樓。
南溪郡主爲將門之女,根本無需自己顧及。但顧予心不懂武功,最是危險。
但還未等她離開這內湖,便有繩網從夜幕而降,四位蒙面殺手從她背後襲來。顧予初連續三個燕子甩尾,躲開了圍伏及攻擊。蒙面之人劍光扎眼,但顯然不想取她性命,顧予初哼哧一笑,絲毫不把他們放在眼裏,之後便正面出擊,招招致命,可那四個人也不是泛泛之輩,武功精益,四人劍陣變幻莫測,速度極快,處處將自己逼入困境,顧予初也是廢了一番功夫,纔將他們四人了結。
之後她急忙趕往暗香樓,肖遠及一隊暗衛也在與二十多個蒙面殺手對峙,顧予心裹着披風,傻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貼身侍女紅袖被抹喉之後鮮血滿身的屍體,這樣赤裸裸的殺戮讓她驚恐萬分,秦王府的刺殺從不新鮮,可都是悄無聲息、掩人耳目,何時會如此明目張膽,弄出這樣大的動靜。
帶頭的蒙面之人繞出肖遠的牽制,飛身躍於顧予心的身邊,用刀挾持她作爲人質。
肖遠不敢輕舉妄動,顧予心想要掙扎,卻被一招打昏,蒙面之人將她背起迅速離開。
就在此時,顧予初趕到,她輕點庭院石籠,一躍而上,緊追其後。不料房檐之上又埋伏着十來個殺手將她牽制,眼看顧予心就要被帶出府外,誰料,一個暗器穿過了挾持蒙面的咽喉,瞬間致命,啓輕禹卻從天而降環抱起暈厥的顧予心。
顧予初了結了糾纏的數人之後,肖遠也趕到。
“快去駐雪臺,這裏沒事。”顧予初吩咐道。
“是。”肖遠看了看是韓王,想到王妃的功夫,便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便趕往駐雪臺瞧一瞧顧帆那邊的情況。
“韓王入府,不走正門,怕是不妥。”顧予初眼神清冷,單手覆手而立,話說的輕巧,卻滿是質問。
“這個時候說這些沒用的。”啓輕禹只是低頭看着懷中的顧予心,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既然賊人已退,那便將予心交於我吧。”顧予初說的更是不客氣。
“交與你?若不是我及時出現,她恐怕早就被人虜了去,你這個姐姐,既不能圓她姻緣又不能護她周全,到底是怎麼當的?!”啓輕禹這才抬頭正視顧予初,搖曳的燭火光影漏在他的臉頰,只見他眼神充滿了對顧予初恨意。
“她已是秦王側妃,你這又何必。”顧予初語氣軟了下來,無論如何,她都打心眼裏佩服他對予心矢志不渝的真心,這樣的好男兒世間少有,可緣分的彎彎繞繞誰又能左右分毫。
“若不是你,我與她又怎會如此。”啓輕禹眼中燃着熊熊怒火,這毀他終身之人偏偏是他的嫂子,更是他心愛之人的親姐姐,否則自己定要將她大卸八塊。
“你若真心待她,便知道人言可畏,就像現在,你這般抱着她,可絲毫考慮過她的名節和清譽,若是傳言出去,她可還能安然立於啓都的悠悠衆口之下。”
啓輕禹思考的半響,緊閉雙眼,深吸一口氣之後才念念不捨的將顧予心交出。
顧予初架着妹妹,也是有些喫力的,但她仍站定在那裏,看着啓輕禹失魂落魄的背影,很是不忍。
“韓王。”顧予初還是叫住了他。
啓輕禹回頭,夜幕之下,顧予初看不清楚他表情,可他心間的複雜與糾結她卻能感同身受。
“予心現在很幸福,你。。”顧予初不知該如何啓齒,他已這般成全,自己着實不該苛求他更多,但她真的希望啓輕禹可以走出來,一如從前一般快活和瀟灑,也希望他的這份愛慕不要成爲他自己以及顧予心的負擔,更不要成爲啓幀的逆鱗。
“不用你說。”說罷,啓輕禹便飛身離開。
顧予初安頓好顧予心之後,駐雪臺的刺客除了被當場絞殺之外,留有活口的也都全部服毒自盡,至此,皇後的刺殺行動以失敗告終,但也沒有讓人拿下絲毫把柄。
啓幀雖不知去向,但卻提前在府內府外佈置好了暗衛,以防止任何一位女眷落入她手,受人要挾,以至腹背受敵。
凌天風起,奪嫡這條萬丈懸崖之上的冰封鐵鎖已然開始崩裂,龍騰何方,靜待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