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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乍一聽到那聲驚呼,重廷川猶不敢相信。全身僵硬一瞬後,他忽地轉過身,大跨着步子急忙去到牀邊。

  牀上的女孩兒雖仍雙目緊閉着,但指尖微動,口脣也在輕輕的開合,顯然是已經醒了。

  重廷川想要如往常般一把將她摟在懷裏,卻顧及着她的身子,忍了很久未曾如此。他慢慢的坐到了牀邊,小心的將她微動的指尖擱在他寬大的掌心中,仔細感受着她指上傳來的涼意,輕聲問道:“覺得好點了沒有?”

  回答他的是沉默。不過,她指尖動的幅度大了些

  他知道她現在剛剛醒來怕是連話也說不出,就給她拉了拉被子,用大手緊緊包裹住她的手。旁的一點也敢多做,靜靜看着張老太醫前來給她把脈看診。

  “醒了。醒了。”張老太醫驚喜的喊着,“等下就能好了。”又與重廷川道:“國公爺不必緊張。奶奶初初醒來不能言語是正常現象。躺了這許久,需得緩一緩才成。”

  半晌沒聽到回話。張老太醫轉臉看過去,卻見重廷川眼睛泛潮,竟是似有淚意。張老太醫頓了頓,就沒再去打擾他,轉而吩咐丫鬟們準備好溫水湯藥。

  酈南溪昏昏沉沉的醒來,全身的筋骨都在叫囂着兩個字,疼痛。她只記得自己被推下了假山,但是被推後落地的瞬間卻記不清了。

  想要翻翻身,可是稍微一動就疼得難以忍受。她只能按捺住所有的想法,將呼吸放柔放輕,藉以減緩身上的不適之感。

  待到初時的難受稍稍平息後,酈南溪這才發現自己指尖傳來的溫暖熱度。這般的觸感是她所熟悉的,分明是重廷川的手。但這熱度和她記憶中卻不甚一樣。

  她的記憶裏,他的手一向很熱很暖。這個時候卻帶着些微的涼,不似平時的熱度那麼高。

  酈南溪想要睜開眼睛,努力了半晌後,卻在將要看到光亮的一剎那雙眼被大掌覆住。

  “慢慢來,別急。”男人沙啞的聲音在旁響起,“別急。”

  接連幾聲輕言細語,讓她的心中湧起暖意。

  酈南溪點了下頭,待他緩緩將手拿開,這纔將雙眼睜開。

  明滅的燭光中,抬眼便是熟悉的賬頂。想要側首看向身邊人,卻脖頸痠痛頭疼欲裂未能成行。好在他發覺了她的意向,主動湊了過來。

  重廷川起身給酈南溪掖了掖被角,到了她的視線範圍內直視着她,溫聲道:“好些了嗎?”

  酈南溪想要開口說話,嗓子乾啞一個字兒也說不出。

  重廷川看她努力想要與他交流的樣子,心疼的難受,臉上卻掛着淡淡笑意,“渴了?我給你些水喝。”說罷回頭望向張老太醫。

  張老太醫道:“喝點沒關係。不過,要慢些來,一點點喂進去。對了,不能是茶水,得是放溫了的開水。”

  重廷川頷首應聲。

  郭媽媽一早就問過了張太醫,若奶奶醒來該喫什麼喝什麼。溫水她是一直備着的,此刻見重廷川朝她示意,這就將那一杯溫度適中的誰給端到了牀邊。

  重廷川也不讓旁人幫忙,自顧自的探手攬着酈南溪,用被子包裹着,扶她稍稍坐起了一點點,歪靠在他身上。他將水杯擱在了牀邊的小桌子上,用調羹一點點的喂她將水飲下。

  酈南溪着實是渴得狠了。在重廷川認真細緻的喂水中,不一會兒就喝下了大半杯。

  張老太醫一直靜靜看着,忽地喊道:“行了行了。一次別喝太多。緩過來後再多喝。”

  他這樣說,重廷川就將調羹放到了杯子裏。而後就要扶了酈南溪重新躺下。

  酈南溪先前昏昏沉沉,諸事不知。如今好不容易甦醒,貪戀他給她的溫暖,拉着他的衣袖不肯鬆開。

  察覺到了她的依戀,重廷川的手頓了頓,忽地環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緊緊摟在懷裏。

  她的身子太弱,他不敢太過用力。但她分明能夠感受到他那擁她入懷的急切與緊張,還有失而復得後抱緊的渴望。

  酈南溪臉頰埋在他的胸前,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探手環住他勁瘦的腰身。

  “我沒事。”她輕聲說着,“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重廷川想她甦醒後的第一句話想了很多次。

  她很怕疼,他是知道的。所以,他想她許是會喊頭痛,許是說身子不適……

  但他萬萬沒料到,她第一句話居然是在寬慰他,告訴他,她沒事。

  心裏萬千情緒無法言說。重廷川抱着她,用下巴蹭着她頭頂的軟發,好半晌方纔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輕輕說道:“你沒事。那很好。”

  酈南溪就笑了。只不過這一笑後,倒抽一口冷氣,還是忍不住低呼了一聲“好疼”。

  重廷川不敢讓她坐太久,趕忙小心的將她放平繼續躺着。

  張太醫之前只靜靜看着未曾開口。見酈南溪躺好了,才道:“剛醒是有些不適。且傷了頭,需得靜養個幾天。不過稍後就也能夠痊癒了。”

  這個時候忽然想起了個男童的聲音:“那,究竟多久能夠痊癒呢?”

  重令博期盼的看着張老太醫,想要從他那裏得一個妥帖的答案。結果還沒等到張老太醫回答,冷不防前頭一記眼刀掃了過來。

  重令博看了看重廷川那冷厲的神色,縮縮脖子,不敢說話了。

  張老太醫左右看看,最終望向重廷川,說道:“奶奶既是醒了就沒甚大礙,不過還需靜躺三日,之後開始下地行走。再過三四日就能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是六七日後便可痊癒。

  重令博剛剛鬆了口氣,卻聽張老太醫又道:“好在這一次奶奶落地之處有草,不然的話,怕是傷不會那麼淺只在表層,也沒那麼容易康復。待到六七日後,身上的傷口結了痂也得好好養着,方能妥當不留疤痕。”

  這分明就是說,酈南溪這次外傷不算太重純粹是運氣好。不然的話,從假山上掉下去,怕是要摔得更重,傷了筋骨都有可能。

  重令博的心就又提了起來。

  果不其然,重廷川的目光愈發凜冽起來。

  “過來。”重廷川淡淡說道。

  重令博把手裏的筆擱下,扶着小矮幾站起來,揉了揉膝蓋,慢吞吞的往前挪動。

  “該做什麼,你應該知道的罷。”重廷川的語氣十分冷漠。

  重令博想了會兒,不解的抬頭看他,“國公爺說的莫不是要我抄經祈福?既是如此,讓我繼續抄着就是,叫我過來作甚。”

  重廷川雙眉驟然蹙緊,冷冷的看他半晌,見他一臉茫然當真是不知不解,頓時周身滿是煞氣。看着他的時候,滿眼的怒意遮都遮不住。

  重廷川正欲呵斥,旁邊張老太醫抬手製止了他。老人家緩步行至重令博身邊用身子遮了遮重廷川的視線,與重令博道:“這個時候合該要道歉纔是。沒人教過你?”

  重令博想了又想,最終搖頭,緊張的額頭上都起了汗,說道:“我道歉,我道歉。”他朝酈南溪望了過去,說道:“那我給你道歉。你可聽見了啊。”

  啪的一個巴掌落在了他的頭頂。重令博委屈的捂頭去看重廷川。被重廷川眼中的厲色嚇住,他又去看張老太醫。

  張老太醫捋須說道:“道歉一事,重在心誠。心誠方纔是‘道歉’,不然就是‘敷衍’而已。你想想,該如何是好?”

  重令博似懂非懂,好生想了半晌後有些不服氣,抬起了頭,“什麼敷衍不敷衍的……可她已經好了啊!”

  話剛說完,他就被張老太醫瞪了一眼。重令博心虛的低下了頭。

  重廷川輕嗤一聲後不再搭理他,繼續和酈南溪悄聲說着話。

  重令博磨磨蹭蹭的回了矮幾旁邊,磨磨蹭蹭的提起了逼,不時的扭頭去看之前郭媽媽端來的那些飯菜,嚥着口水。

  張老太醫在旁坐下準備用膳,又朝重令博招了招手。

  重令博初時不敢過去。他小心翼翼看了重廷川好幾次,見重廷川一直在和酈南溪輕聲說話,只顧着那邊,並未讓人將那一份小碗小筷子拿走,他才放心下來。由郭媽媽服侍着洗了手,趕緊跑到桌邊,狼吞虎嚥的喫起來。

  酈南溪不過醒了一下下就又昏沉沉睡了過去。這回她是睡着而非昏迷,重廷川心中巨石落了地,待到她呼吸平緩了,這才邁步出屋。

  此刻夜已深。在這夜幕之中,人的心情格外沉重。

  重廷川走出屋外,本打算去往庶女住着的那個院落。但望向天邊璀璨星子,他兀自沉吟許久後,最終沒有親自過去,而是遣了人前去打探些事情。他這便折返回了屋中,靜靜守在酈南溪的牀邊。

  晚上歇下的時候,重廷川也沒讓重令博回綠蘿苑,而是在旁邊廂房給他收拾了間屋子。

  翌日一早,重廷川給酈南溪收拾停當,看着她喫了小半碗粥,這才戀戀不捨的離家而去。

  他剛走沒多久,重老太太就親自來了趟石竹苑看望酈南溪。

  瞧見牀上女孩兒臉色蒼白的樣子,重老太太幾度哽咽,握着酈南溪的手呵斥重令博:“你怎的這般沒輕沒重!”

  重令博搓着手說道:“我不過是想開個玩笑……”

  “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是個人都能傷到!前些年你從一個石墩上掉下來都疼了好幾天未能起身。假山比那石墩高上許多,你會不知能傷到人?分明是包藏禍心,故意爲之!打你都是輕的了!”

  重令博囁喏了半晌,終是沒有繼續駁斥。

  重老太太與酈南溪道:“你只管靜心養傷。好在你負責的器具那塊倒也不急着做準備,到了那一日你再過來直接上手就可。”

  酈南溪沒料到老太太居然還讓她負責宴請上的器具一事,忙道:“就怕到時候臨時上手來不及安排。”即便器具是死物在那邊分置好了就可以,但到時候用上這些東西分派這些東西也要耗去不少精力。

  “若你覺得臨時上手來不及的話,就好好養傷。提早一兩日過來,我們商量商量就是。”老太太柔聲說道。

  她本意是讓酈南溪在太太們面前露個面,也順帶着敲打敲打那曾文靈,讓那個曾姑娘看看國公夫人在重家是極受尊敬的,免得那位姑娘再多肖想什麼。

  老太太琢磨着,若到時候酈南溪身子好了就照管着器具那一塊就是。若是沒好全,就讓蔣氏把那一塊也拿起來管着,酈南溪只要參宴就好。

  酈南溪不知老太太心中這諸多思量,考慮宴請還有十多日的時間,屆時自己肯定就提早能好了,便未再多說什麼應了下來。

  老太太走後,重令月方纔在於姨孃的帶領下過來了。

  一見酈南溪,小姑娘就撲到了她的牀邊哇哇痛哭。酈南溪勸不住,只能由她先哭夠了,方纔喚了人拿來溫溼的帕子,接過之後給重令月細細擦拭雙眼和臉頰。

  重令月一把奪過帕子,自顧自的胡亂在臉上抹着,不住說道:“六奶奶病了就歇着。我自己來。”

  小姑娘稚嫩可愛的話語聲透過帕子傳到了外頭,聽起來有些甕聲甕氣的可愛。

  酈南溪莞爾,到了聲“好”。

  重令月停手後放下帕子,挪到了酈南溪牀邊坐好,低着頭滿是歉意的道:“六奶奶,對不住了。這次是我不對。我不該讓你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小姑娘說着,聲音就開始模糊哽咽起來,小肩膀一聳一聳的,看着就是在哭。

  酈南溪微笑道:“你何錯之有?”

  重令月抽抽搭搭的說道:“都是我害你的。如果不是我叫你過去,你哪裏會受傷?更不會那樣醒不過來了。”

  酈南溪怕重令月這樣越想越鑽牛角尖。小姑娘本就膽子小,若再這樣自責下去怕是要更爲怯懦。她斟酌着說道:“雖然是你叫了我過去,但決定要不要過去的還是我。更何況如果不是意外的話,那裏本就安全。”

  她笑問重令月:“月姐兒要是提早就知道那裏將要發生禍事,還會不會叫我過去?”

  “當然不會。”重令月把頭搖了又搖,“如果有危險,我定然不讓你去。”

  “那便是了。”酈南溪說道:“既然是意外,既然你不知道那裏將會有危險。那我出事又怎會和你有關?”

  重令月外頭想了半晌,最終有些茫然的點了點頭。不過,到底沒有再哭泣。

  於姨娘在旁悄聲問重令博:“在這裏可還習慣?”

  重令博的小矮幾就在牀邊。酈南溪聽到了於姨孃的問話,並未往那邊去看,而是等着聽重令博的回答。

  出乎她意料的是,一貫嬌氣的重令博居然沒有哭訴在這裏的各種不好境況,反而說道:“當然習慣。不就是抄抄經寫寫字麼。簡單的很。你太小看小爺我了。”

  酈南溪有些意外的朝重令博看了眼。

  重令博顯然沒料到她會望過去。四目相對後,他摸摸鼻子別開臉,狠聲把於姨娘趕走,繼續低頭抄寫起來。

  於姨娘十分歉然的來看酈南溪,又細心叮囑了好半晌。

  酈南溪的頭痛症未曾痊癒,不過是好轉而已。張老太醫怕大家待的時間久了擾到她休息,看差不多了就將人都遣了出去。

  待到重令月和於姨娘走後,重令博望着酈南溪,欲言又止。

  酈南溪只當不知,繼續半合着眼簾休息。聽到旁邊有悉悉索索的小腳步聲,她也未曾去看,只作不知。

  好半晌後,重令博的聲音在她牀邊響起:“你沒睡吧?你睡着了沒?”

  酈南溪慢慢睜眼看他,“即便我睡着了,這般恐怕也會被吵醒。”

  重令博看她待他遠不如待重令月那般和善,就尷尬的笑了下。而後想到一事,問她:“你說,爲什麼月姐兒看你受傷昏迷會緊張呢?”

  他就不怕。看到這麼討厭的她昏迷了,他還開心着呢。

  酈南溪知道重令月是因爲和她感情親厚,所以擔憂緊張她。但這種話說直接給重令博聽的話,好像以他那脾氣理解不來這種感情。

  思量了下後,酈南溪問道:“若五奶奶摔倒了,你會怎麼樣?”

  “我娘摔倒了她自己起來就是。與我何幹?”重令博仰着頭說道。

  聽了他這個答案,酈南溪哭笑不得,轉而問道:“那你如果摔倒了,五奶奶怎麼樣?”

  “我娘當然緊張了。我是她兒子啊。”

  “嗯。”酈南溪頷首道:“五奶奶關心你,所以緊張你。這和月姐兒擔憂我是差不多的道理。”

  重令博猶是疑惑。

  酈南溪身子發沉頭又泛疼,故而未曾和他再多說什麼。

  重令博越想越想不通,就打算回去朝經文。剛走兩步瞧見了張老太醫在朝他招手,他就走了過去,到了窗下張老太醫的身邊。

  張老太醫輕聲問他:“你母親若是摔倒了,你不覺得慌張?”

  重令博這便曉得老人家是聽到剛纔酈南溪和他的對話了,奇道:“我母親這麼大的人了,摔倒了自然讓丫鬟婆子扶起來就是。有何要慌張的。”

  “那如果你母親摔倒後再也醒不過來呢?再也無法和她說話呢?你是何感覺。”

  重令博氣極跳腳,“你敢咒我娘!”

  張老太醫看他還知道發火,笑着說了句“還算有救”,卻逼問道:“咱們姑且有那麼件事。你會如何?”

  重令博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再也看不到母親這件事,想了想後,心裏莫名有點發悶,“如果再也沒法和我娘說話,嗯,我這心裏頭怪堵得慌。”

  “是了。”張老太醫道:“任誰都有父母兄長,一旦出事,至親擔憂。六奶奶是你們兄妹倆的親嬸嬸,你好好想想罷。”

  “可她——”

  老人家打斷了他,問:“之前道歉的事情可還記得?”

  重令博扭頭不理會。

  張老太醫和藹的笑了笑,“記得不記得,全在你。我還是那句話,道歉貴在誠心。你若不誠心,說那乾巴巴的幾個字也是無用。”

  重令博看他沒話說了,就挪回了自己的小桌子前。他這才發現小矮幾前多了個小凳子。

  原本酈南溪沒醒,重廷川氣極下讓他跪坐而書。如今忽然能夠坐了,他自然是喜不自勝。雖說坐着小凳子在矮幾前抄寫時間久了依然難受的很,不若在桌案前坐了椅子舒坦,但比起之前跪坐的情形已經好了太多。

  重令博摸摸桌子,站起來,坐下去。站起來,又坐下去。抬頭看看牀上合目躺着的那個身影,他想了好半晌,最終提筆繼續書寫。

  重令博倒是未曾食言。答應重廷川給酈南溪抄經,他就除了喫睡外都守在酈南溪的榻前努力寫着。好在酈南溪醒了後給他了個小凳子坐,時光倒也不算太難捱。

  梁氏未曾過去看望酈南溪。吳氏也沒有。前者是忙着庶女將要去沈家的事情,後者則是腿骨斷裂需要在牀上休養。

  吳氏三番兩次的遣了人去梁氏跟前哭訴,想要梁氏幫忙把重令博叫回來,免得在石竹苑中被人欺負了。但都被梁氏不輕不住的幾句給敷衍回來了。

  梁氏只寬慰了她一番。無非是讓她多多休息,好生養身子之類的話。幾次三番後,吳氏就沒再讓人過去。

  梁氏最近也確實是忙。重芳柔在沈家出了那樣的事情,請範老先生已經無望,還需得另想法子來促成這事兒。另外重芳柔去沈家的事情,雖然和沈太太已經敲定了日期,但那些東西怎麼置辦、置辦成什麼樣子,還需得她細細思量。

  一來,東西得面子上好看。終歸是國公府出去的姑娘,再怎麼樣也不能太寒磣了。二來,東西裏子還不能太好。重芳柔害的家裏女孩兒名聲受損,這口氣,梁氏怎麼也咽不下去。

  雖然老太太和她商議過給重芳柔準備什麼,但她心裏另有主意,打算弄些光鮮亮麗明面兒好看卻不實用的物件給她。

  左右她是嫡母、由她來準備東西。那她要弄成什麼樣,就得辦成什麼樣的。

  這日早晨,梁氏照例將擬好的單子看了遍,瞧瞧還有什麼疏漏沒有。

  向媽媽進屋來看她尚有空閒,就道:“太太,先前您讓幫忙找的人,已經有眉目了。”

  “哦?”梁氏把單子擱到了桌上,來了興致,“當真?”

  “可不是。一切正合太太的意。最是妥當不過。”向媽媽低聲道:“這兩個可不是善茬。送給四姑娘最是合用。”

  梁氏滿意的點了點頭,“帶她們進來罷。”

  不多時,有兩個婷婷嫋嫋的身影進到屋中來。兩人都是相貌極好的女兒家,一個看着乖巧伶俐,一個瞧着溫柔婉約。身段窈窕曼妙,聲音也極其好聽。

  梁氏就問:“你們原先是在哪裏伺候的?”

  姐妹兩個報了一戶人家,說道:“原是在那裏簽了五年契,後來時間到了,就離了主人家來京投奔親戚,不料親戚早已亡故,親眷不知去了何處。我們姐妹倆這才委身作婢。”

  語畢兩人就嚶嚶嚶的哭了起來。哭的時候神色姿態亦是十分楚楚可憐,任梁氏是個女子,瞧着也是心疼。

  梁氏看了後十分滿意,讓她們兩個退了出去,讓丫鬟領着她們去了芙蓉苑。這才與向媽媽笑着頷首道:“不錯。這兩個人你是打哪兒弄來的?”

  “就在牙婆那裏。是昨兒新到的,因挑選婢女的都是當家主母,沒誰家肯要這樣妖精似的姐妹倆。可巧咱們需要,我就和那牙婆說了聲,帶來給太太瞧瞧。”

  “甚好。甚好。”梁氏頷首道:“讓她們倆簽了賣身契,契約先放我這裏。等到她隨了四丫頭去了侯府後,看看再說。”

  賣身契握在她的手裏,那兩個婢女就得聽她的使喚。

  那沈三公子雖然上進讀書,卻也喜好風流。瞧見了這兩給容顏出衆的婢女,哪裏還能想得起重芳柔來?

  既然自甘下賤上趕着做妾……那就成全了她!不只能做妾,還能做個沒人搭理備受冷落的妾!

  向媽媽有些擔憂,“若沈太太知曉咱們送了兩個這樣的婢女給三公子,莫不是會惱了太太罷?”

  這事兒梁氏倒是不擔憂,悄聲與向媽媽道:“沈太太也因三公子的性子而發愁。若這兩人能將三公子的心栓柱一段時間,讓他少往外頭跑,沈太太反倒要感謝咱們。”

  向媽媽這才神色放鬆起來,低聲道:“那兩個不光是漂亮,瞧着也不省心,應當有些手腕。必然是能達成沈太太和太太的心願罷。”

  梁氏笑着點了點頭,就想起了酈南溪來,隨口問道:“重六那媳婦兒怎麼樣了?”

  向媽媽之前倒是一直留意着石竹苑那邊,聞言道:“聽說能下地走了。今兒開始去花園子裏逛。瞧着氣色還成。”

  “嗯。”梁氏拿起先前擱下的那個膽子,繼續看了起來,“這幾天她最可是要好好的。到時候尋範老先生的事情,或許還得找她來幫忙說項。”

  思及此,梁氏有些發愁。

  她既想幫重廷暉尋了範老先生做老師,又不願去和重六那邊多接觸。這可有些難辦。

  向媽媽說的倒是沒錯。酈南溪此刻正在花園中散步。她頭痛之症第二天的晚上就好得差不多了,如今又隔了兩天,就開始下地出門。

  如今天氣已經寒涼,臨出門前金盞又給她多加了鬥篷,生怕她被風吹得過了涼氣。酈南溪雖覺這樣穿的太多了些,卻曉得這是重廷川臨走前特意吩咐了的,就沒再多說什麼。緩步往花園行去,聞着滿園的清新香氣,她只覺得心情都舒爽了許多。

  在院子裏走了會兒,又道八角涼亭裏稍稍歇息了片刻,酈南溪就打算回石竹苑去。誰知剛剛動了這個念頭,就有小丫鬟急匆匆的往花園中跑來,神色慌張腳步急切。

  金盞朝那邊看了眼,奇道:“奶奶,好似是四姑娘身邊的鳳仙。她來這裏做什麼?”

  “鳳仙?”酈南溪對這個名字印象不深,“是哪一個。”

  “就是那個沒留頭的小丫鬟。”秋英在旁比劃着,“平日裏四姑娘不太用她。婢子們也只大概知道她叫什麼,其餘的就不清楚了。”

  銀星也點點頭說是。

  落霞已經被郭媽媽給打發去了小花園去幫忙侍弄花草,如今不在酈南溪的跟前伺候。

  有關重芳柔的事情,酈南溪早已不願再去搭理。聞言只點了點頭未曾說話。

  誰料那鳳仙跑着跑着就往她這邊來了。

  酈南溪瞧着稀奇,“莫不是來尋我的罷。”她可不記得自己和重芳柔有什麼關係,能讓對方一看她出了院子就來尋她。

  果不其然。鳳仙當真就停在了她的八角涼亭外頭,說要求見六奶奶。

  酈南溪自然不肯理她。不過郭媽媽在旁提醒了句:“奶奶不妨見一見。看那四姑娘有何事情要說,再做打算也不晚。”

  酈南溪朝旁看了眼。秋英就將小丫鬟鳳仙給帶到了涼亭裏。

  鳳仙一見酈南溪就跪了下去,“六奶奶幫幫姑娘吧。太太今兒一早遣了兩個人去姑娘屋裏,說是要跟姑娘用去沈家的婢女。可那兩個人妖妖嬈嬈的一看就不安分。姑娘沒有法子。太太不讓她出門,她也沒法懲治那兩個不像樣的,就求了奶奶來,請奶奶幫忙將這兩個不省心的給弄走。”

  酈南溪聞言,倒是真的將這事兒想了一想。卻並不是在考慮幫忙,而是記起另一件事。

  前兩天她還聽嶽媽媽說,梁氏想要給重芳柔找兩個美婢女,最好就是那種不省心、相貌又極好的。她當晚還將這事兒當做笑話講與重廷川聽。誰知就聽向媽媽剛好尋到了這麼兩個。

  她也不想將這事兒懷疑到重廷川的身上去。可是,怎麼看,這都像是某人行事的慣常手段——

  相當的“爲人着想”“急人所急”。需要什麼,就直截了當的送到跟前去了,半點兒的廢話都沒有。

  而且她發現重廷川最近在針對重芳柔。雖然他沒有明說,但她總覺得他在謀劃着什麼大事,想要一舉擊潰重芳柔的所有打算。

  難道這是其中一招?

  因着酈南溪最近還時有頭痛,所以重廷川很少將府裏的瑣事告訴她,免得她費神後影響恢復。不過,即便她不曉得重廷川的打算,她也絕對不會幫助重芳柔。

  “這事兒我管不着。”酈南溪神色平靜地道:“你回去和你們姑娘說,她心大,做的事情也大。我理解不了,也幫不來忙。”

  鳳仙急得都快哭了,揉了揉眼睛後,鎮定了些。想起之前重芳柔叮囑她的那番話,鳳仙把心一橫,與酈南溪道:“六奶奶,我們姑娘有幾句話要我轉告奶奶。”

  銀星正在旁邊給酈南溪切着糕點,給她弄成一口一個的大小,方便她拿了喫。

  鳳仙說那話的時候,酈南溪剛好拈了一塊點心起來。聽聞後,手也沒有停下,徑直將糕點放入口中。

  綿軟可口,脣齒留香。

  酈南溪輕輕頷首,朝銀星說了句“不錯”,又端起茶盞抿了口茶。這才與鳳仙說道:“你剛剛說了什麼?”

  鳳仙剛纔剛剛鼓起的那一瞬間的勇氣已經在這會兒工夫裏消磨去了一半,見狀說道:“我們姑娘說,六奶奶的姐姐往後和她在同一個屋檐下。兩人抬頭不見低頭見,有很多的碰面機會。奶奶若是想要姐姐過得好的話,不妨與我們姑娘合計合計,許是能琢磨出什麼好的法子來。”

  “哦?”酈南溪說道:“那你們姑娘肯定也與你說了,若我不答應的話,她要怎麼着?”

  鳳仙的頭垂得很低,手心裏都冒汗都有些潮溼了,“若不答應,姑娘怕是就要和沈二奶奶不是一條心了。她要是對沈二太太做點什麼,六奶奶莫要後悔纔是。”

  酈南溪聞言,淺淺笑了。

  “原來是這個。”她朝鳳仙微微頷首,“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鳳仙沒料到酈南溪會是這般反應。依着四姑孃的推斷,六奶奶這個時候何該爲了沈二奶奶的事情多問她幾句。

  她可有好些話還沒講出來呢!就這麼回去,怎麼和四姑娘交差?

  金盞看她不走,就急着趕人,“我們奶奶在這裏就是散心的。你來打岔算個什麼?還不趕緊走了,免得擋了飄過來的花香。”

  她這話一出口,秋英和銀星就忍不住笑了。

  鳳仙窘得面紅耳赤,急急說道:“我又不胖,也不高,哪裏擋得住?我有幾句話要和奶奶說,所以再多停一會兒,又有哪裏不對了!”

  “你去和你們姑娘說,她的那些話,不必告訴我了。”酈南溪也是面上帶笑,挑了一塊糕點讓銀星給她切開,“你去交差吧。”

  “可是——”

  “沒有可是。”郭媽媽終是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嗆聲道:“四姑娘即便去了沈家,那也不過是三少爺身邊的妾侍罷了。一個送上門的不入流的妾侍,竟還妄想能夠爲所欲爲、打算威脅明媒正娶的沈二奶奶?”

  郭媽媽冷哼一聲,“這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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