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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神黃昏(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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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不能說話了, 可是還有手能夠寫字。”關智羽操縱小機器人舉着毛巾跑過來, 白景行整個人像是被血泡透了, 他們無從得知他究竟被城主關了多久,“他的手筋也沒有被挑斷……對於信息的傳播沒什麼妨礙啊。”

邱博藝用機械臂將白景行輕輕提起, 他身上並未受到什麼致命傷, 唯一棘手的是肋骨處的大片凹陷, 他小心地摸索了一會,說:“左邊斷了三根,右邊好一點, 沒了兩根, 可是都碎成渣了……見鬼,這不是個虛擬世界麼, 做這麼真實幹屁啊!”

“直接一擊讓他失去反抗能力,”賀欽說, “但是沒有立刻要了他的命。”

秦櫻從旁邊默默走來, 緊身的黑衣將她玲瓏有致的身軀線條繃得堪稱完美,活像一個從陰影中浮現出來的女忍者。她伸出手臂,冰霜立刻蔓延着凍結了白景行的傷口。

他們一直在不夜城的外圍活動,與深入揚屋的無人入眠以及刀劍如夢不同, 異端審判會和江山笑的觸鬚都是朝着下層的民間延展的, 雖說他們的領導人乾的都是刨屍掘墓的丟臉髒活兒,然而髒歸髒,豐厚的資金確實如滾雪球一般飛速累積起來了。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 如果不是這些死人……死鬼的金子,池青流和華贏也不能在一夜之間將人造的耳目遍佈黃泉都城。

“白景行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讓城主選中了他?”聞折柳磨蹭着下脣,眉頭微蹙,“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大概就是他的體質……但這又有什麼問題?”

“騷靈體質嗎?”謝源源看着白景行的枯瘦似骸骨的臉頰,又想起他們第一次遇到他的場景,那時西部小鎮的陽光乾燥熾熱,宛如實體,英俊的男人彎脣而笑,鏡片折射出清晰的流光,神情像極了狡黠的雄狐,“他可以在見我第一面的時候感應到我,確實很了不起……可是城主就爲這個抓他,可能嗎?”

“除非他知道了城主的什麼祕密,”李正卿緩緩說,“因爲他殊於常人的部分……探知到了城主需要隱瞞的祕密。”

“龜兒子……”池青流喃喃地罵,“日媽像個神戳戳的哈批,把人搞得要死。他能知道啥子,他不就搗騰個鬼,這瘟豬地方到處是鬼,難道那偷油婆不算個鬼邁?”

這一通方言下來,聞折柳倒是大致能懂什麼意思,但他揉着嘴脣,卻不由一愣:“什麼?”

池青流當他沒聽明白,於是咳了一聲:“偷油婆,蟑螂!他穿的一身黑,難道不像個蟑螂啊?”

秦櫻面無表情地低下頭,看着自己的緊身黑衣,池青流趕緊打補丁:“這詞僅限他一個,僅限他一個!”

杜子君冷冷道:“城主確實不是鬼,他是神。”

“不,不對!”聞折柳身體一震,大聲道,“我……我知道了!我懂了!”

他的聰慧衆人皆知,聽到他石破天驚地喊這麼一聲,連聽不懂他們討論的思路,跑去給白景行喂藥的姽嫿將軍都抬起頭來,好奇地望着他。

“說來聽聽?”賀欽金瞳含笑,眨也不眨地凝視他。

第一句話,聞折柳只說了四個字:“範圍擴大!”

“呃?”謝源源撓撓頭,“啥意思……能解釋下不?”

“擴大白景行的體質能感知到的範圍!”聞折柳一口氣說下去,“騷靈體質,假如他能感知到的不止是鬼,而是‘非人’概唸的生物呢?”

“你有什麼依據?”李正卿緊緊盯着他,內心微微一動,已經模糊想到了他要說的結論。

“謝源源,”聞折柳說,謝源源縮了縮肩膀,“他的存在感導致他成爲連鬼神都會遺漏忽略的人,可是白景行卻能在見他第一面的時候,先於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視覺感官發現他的存在,這同樣因爲謝源源是人,他還沒有擺脫‘人類’的範疇,因此他沒有被白景行的體質忽略!”

“所以確切地說,白景行的特殊能力不是‘感知’,而是‘分辨’。”聞折柳一字一句,思路通暢,“活動生物的類別在他眼裏只有兩種,一種是人,一種是非人。”

“現在,讓我們換個思路,”他輕聲說,“城主力圖爲自己佐證的身份,是什麼?”

華贏沉聲道:“是……神!”

“所以他不是神!”癸十醍醐灌頂,跳起來大聲喊道,“他是人,但他假裝自己是神,然後被白團長識破了……他就要堵他的嘴!”

“回答正確,加十分。”聞折柳打了一個響指。

地道一派寂靜,賀欽活動着自己原本受傷的左肩,他一直拉着聞折柳的手,給他無言的鼓勵,此刻,他突然在聞折柳的掌心裏寫了兩個字。

“好了”。

聞折柳低頭看他,兩人目光一對,心意已於剎那相通。

好了……賀欽肩上的傷口,居然一下子痊癒了?

這讓他想到在之前的世界,那些較爲正常的世界,一旦“真相”被玩家用說出口的語言破解,那麼他們便等同於在瞬間獲得了某種至高無上的權限,傷口癒合都算小case了,哪怕殺死一隻神一樣的怪物,也不是不可能達成的事。

從某種意義上講,城主的祕密已經被他們看穿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可是……”關智羽還很猶豫,“你們也看見了,能一下快進二十天時間的怪物,還能算得上人麼?這個跟神也差不多了吧?”

“不管怎麼說,”李正卿眉眼肅靜,並無什麼放鬆的喜悅之情,“既然肯定他不是神,只是人,那事情就好辦多了。不過,我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她轉向賀欽:“你們確定,這個世界的任務就是讓那個神父和花魁相見麼?”

“不是相見,”聞折柳糾正,“相見只是目標的一個環節,準確說,我們要爲亞伯達成的,是送聖子離開不夜城,離開黃泉。”

華贏總結說:“救出聖子,找到神父,在月讀來到黃泉的時候送他們出城,然後保護兩個人,直到聖子離開黃泉。”

這時,所有人都聽見頂上傳來的聲音,喧鬧隱隱,琴鈴齊動。這座城市彷彿正從睡夢中徐徐甦醒,準備迎接隨之而來的盛大宴會。

“我們挖的地道就在阿波岐原下方,”池青流說,“但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城主是不是還能得知我們的動向,所以不太好動我的斥候……”

不過邱博藝和關智羽已經活動起來了,長久的實戰磨練,連同華贏一起,他們三個人就是一支軍隊。

“鏈接矩陣。”華贏說。

“矩陣已經鏈接。”邱博藝的左眼已經泛出了金屬的色澤,此刻宛如密碼盤一般層層轉動收縮。

“開啓圖像模擬功能。”

“圖像模擬功能已經開啓。”關智羽展開薄如紙的導熱鍵盤,那上面排列的的並非按鍵,而是飛如瀑布的信息流,他的十指指尖是鋒利的鐵青色,宛如伶俐跳動的蜘蛛肢節。

“傳導圖像數據中……圖像數據建立遠程輸送。”

衆人的面色都肅穆起來,呼吸的聲音也放得輕而急促,圍繞着三個人,一個小型的情報塔已然建立起來,冰冷跳動的數字符號以及他們機械化的身體零件,構成了無比……

“停停停停、停!”邱博藝呲牙咧嘴,左眼瞳膜變大變小,“什麼幾把,顯示能量成像我只能看見一羣飄來飄去的色塊,快停下快停下!”

……算了,還是熟悉的死宅味。

“那就開光譜成像!”華贏氣哼哼地說,很明顯完美的裝逼流程被打斷了他也很不悅,“先看看街上有沒有咱們的通緝令!”

“通緝令……倒是沒看見,”邱博藝的機械眼轉來轉去,“但是街上的鬼可真多,都是朝着阿波岐原的方向來的……他們管我們頭頂的飛天宮殿爲高天原。今年的規矩似乎也改了,花魁甄選將從諸多天神和四位振袖新造中進行,而評判者就是……城主和太夫!大亂鬥!”

二十多位玩家相互交換眼神,頭頂的大地同時傳來遙遠的,山呼海嘯般的震撼,鎖鏈叮噹撞響,那是無數的鬼在歡呼嚎叫,他們同時感覺到了光,溫暖明亮,哪怕深處地底,那光也是無可阻擋,也不能被掩蓋的。

“聖子,”聞折柳道,“她現在在哪?”

“她……她……”

邱博藝忽然卡殼了。

他屬於人類的眼睛凝望着地道內的虛空,癡癡迷惘,卻那麼專注,彷彿被太陽所點亮;屬於機械的眼睛則茫然放大,混亂地微微顫抖,好像在分析一張太過複雜的,古奧至美的畫。

霞光逸散,飛花萬千。聖子身着朱衣緋裳,將白金如雪的長髮挽成優雅的立兵庫,從天邊迤邐而來。她的嘴脣嬌豔如欲滴的玫瑰,眼尾亦帶着嫵媚的薄紅,除了繁花簪繞她的髮髻,還有鏡形的金冕頂戴於她的額上,光耀如璀璨的大日。如此絕世的美人,目光卻清澈如崑崙的雪水,令那名貴傾國華美衣飾全然變成了束縛着她至臻靈魂的俗氣累贅。神明不該穿戴這些低俗的裝飾……任何試圖分沾她萬丈容光的東西,都是以下犯上的塵埃!

“這是……花魁道中!”邱博藝的聲音嘶啞,他的左眼噴出一道藍光,彷彿投影裝置,在陰暗的地道裏展開一片光幕,漫天紛揚的櫻花如雪,聖子的長髮也如雪,打扇的小鬼,舉傘提燈的侍女,旁邊開道的狐面妖鬼,樂師披着帛帶,舞伎撒下金粉……一切的一切遠去,聖子一步三慢,頭上的流蘇顫顫搖曳,眼睛直視前方,硃紅的長袖被天溪般流淌的花朵帶起,曼妙地向後飛揚。

漸漸的已經聽不到鬼怪們欣喜若狂的嚎叫了,無從得知那是幻覺還是真實,浩大的金光恍若太陽的射線,從天際撒下黃泉,三十年一次的花魁大選,不論富貴貧賤,所有鬼抬頭就能看見死國的天照,從她身上汲取到短暫而溫暖的光。

賀欽淡淡地說:“花魁大選,已經開始了?”

“……是、是的!”聖子走遠,邱博藝才勉強拉回一點神智,“根據我們過去幾個星期打探到的情報,黃泉以強者爲尊……哎哎哎,別看了!支個板子啊!”

關智羽恍恍惚惚地回神,他轉頭,看見華贏眼光癡呆,嘴角疑似掛着一星可疑的水光……“會長!”他遵守了作爲忠誠狗腿的職責,二話不說先一巴掌上去,“別看了!再怎麼像你初戀那也只是你的感覺而已,再說了你初戀長得有這麼好看嗎?”

華贏被打得倒栽蔥,惱怒道:“初戀……初戀那可是回憶裏無價的寶物,是誰都不能取代的存在!你們懂個屁!”

他罵罵咧咧地按下機械臂,支起一塊充當說明的白板,關智羽清清嗓子,指尖就像削金斷玉的鋒利小刀,在白板上劃出堆簇的碎末,“根據我們之前打探到的情報,不夜城的至高領導人,是聖子。”

姽嫿將軍中傳出一陣泄氣的噓聲,醜十二嘎嘎大笑,子十一則拆臺道:“真是了不得的情報啊!這裏還有誰不知道嗎?”

關智羽尷尬道:“唉不要急,等我說完嘛……聖子作爲太夫、天照,還有阿波岐原的主人,可以說是黃泉鬼族的精神象徵,相當於人類的教宗。”

他在下面又劃了一道,“城主,是僅次於聖子的存在,涉江薙刀騎這個黃泉最強武力單位,實際上是城主一手掌控的,好像連天照都不能隨意調動。聖子是精神象徵,那他就是實權象徵,相當於人類的國王。只是國王的權力實在太大了,鐵腕統治之下連教宗也要退避三舍,所以你們一開始猜他是伊邪那美,並不算沒有根據。”

“教宗和國王確實應該相互牽制,”聞折柳說,“可是我總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聖子的實際地位不應該那麼簡單,”聞折柳蹙着眉頭,“照理說,她也是聖修女的半身,和黑修女一個等級,再怎麼心軟,也不可能可能甘願受人擺佈吧?”

“國王和教宗合二爲一,才應該是她原本的身份定位。”賀欽說,“從這個角度看,是城主篡奪了她作爲王的實權,只保留了她精神領袖的身份。”

關智羽揉揉鼻子,華贏道:“先不管這個,接着往下說!”

“然後就是,那四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振袖新造,”關智羽再下一行,劃出四條線,一個圈,“還有黃泉的最高戰力,涉江薙刀騎。”

“和人間不一樣,不夜城的太夫是不會更替的,”關智羽說,“天照就是天照,永遠至高無上。振袖新造說是花魁候選,但最終的勝出者也只是作爲正統的繼承人住進阿波岐原,從這個三十年到下一個三十年,都得伏低做小隱姓埋名,好好學習身爲太夫舉世無雙的禮儀舉止什麼的……”

說到這無人入眠的四個人都沉默了,什麼“舉世無雙的禮儀舉止”,是撅着屁股在花壇裏挖泥巴,還是舉着草編蝴蝶在房子裏跑來跑去,踩得地板上都是土印子?

“……如果太夫不滿意,那麼勝利者也只能繼續從阿波岐原搬出來,繼續參加下一個三十年的鬥爭,”關智羽繼續說,“如果太夫滿意,那麼下一個三十年她會跟隨太夫一起花魁道中,直到太夫什麼時候對她有意見,把她踢出阿波岐原了,大選才會接着舉辦。”

二十來個人相顧無言,這他媽是何等神經病的規矩……

“那,那失敗的振袖新造呢?”謝源源問。

關智羽遲疑了一會,纔想起要回答他的問題:“哦哦,失敗者?失敗者就被勝利者撕碎喫掉了啊,黃泉可是鬼的世界,勝利和失敗都是要帶血的。”

“所以,營救聖子的時候,千萬注意振袖新造,”邱博藝標了個重點星號,“這四個強大的鬼女從小就被灌輸了必須要依附太夫才能活下去,好好活的觀念,我們要帶走太夫,等於砍斷了允許菟絲花依附的大樹,她們肯定要跟我們拼命的。”

“接着就是……天神陣營,”關智羽小心翼翼地撓撓頭,免得腦門被自己的手指摳破了,“剛剛纔聽見天神也要參戰,可是我們在揚屋活動的人不多,只打探到天神分出兩個大的陣營,以紅天神和紫天神爲首,其它的……”

“嗨呀,紅天神紫天神,我們熟啊!”姽嫿將軍們花枝亂顫,笑得千嬌百媚,“老對手了嘛!”

“總是給我們搗亂的!”丁四大聲說,“哼哼,嫉妒我們好看有什麼用,打也打不過,罵也罵不過!”

旁人說“嫉妒我好看”這種話,難免要帶一點顯擺的自得,但交由姽嫿將軍來說這話,只會令人覺得理所當然。

甲一沉穩,她頷首,對李正卿道:“紅天神和紫天神的陣營,交給我們就好。”

李正卿也笑了笑:“行,別鬧得太大了。”

“接着就是涉江薙刀騎……最棘手的也就是涉江薙刀騎。”華贏說,“因爲他們是城主的直屬勢力,一般不會輕舉妄動,可一旦動了,那就要把戰爭規模擴大到國與國的級別了……”

“對軍寶具要由對軍寶具來打敗,”賀欽彈指,象徵涉江薙刀騎的豎線登時犁過一道切痕,“機械和偃偶,拖住城主的軍隊。”

華贏和池青流互看一眼。

“紫天神和紅天神代表的天神陣營,交給刀劍如夢。”

李正卿面色沉靜,垂下目光。

“四個振袖新造,無人入眠接下了。”賀欽說,“至於城主……”

“……讓我來。”所有人身後,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聞折柳詫異回頭,看見白景行睜開的眼睛,如黃泉的火焰般陰鷙。

“你……”他愣住,“你的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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