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昔文苑聯窗,少年豪放,兄賦詩,弟狂嘯。或文完而茶熟,或讀罷而月來。此情此景,如昨日也。弟本庸駑,茲者謬叨聖恩,擢鎮秦中。奈才慚巾幗,而任重長城,必得胸中無數甲兵如盟兄者,爲軍中韓、範,弟之幸,蒼生之幸也。所具溪毛,萬祈笑納。外具文駟一乘,幸如五陵少年,策馬而來。弟將倒屣不遑也。恭候,恭候。
花玉人看了,即通問些前後事情。茶後,進內與文姿商議,說道:“這蘇朋友是我昔日的同窗,是江寧人,曾中武進士。今新升陝西延安府邊關總鎮,要迎我去做監紀參謀。現有聘儀十種,安家百兩,駿馬一匹。看他來意是決要我去的。我想向來把這書本兒讀破了,巴不上一名科舉,爭他無益。男兒志在四方,便出去做些事業也是好的。只是我拋你不下,怎處?”文姿道:“有二叔、三叔在家,又有了百兩銀子儘可度日。拋不下是私情,功名是大事,豈可失了機會?”玉人便出來允了差官,收進禮儀,待茶待酒,不消說了。一面打點行李,把一百兩安家銀子一釐不私,盡數交與二弟,叫三弟同心協力,看顧長嫂。是夜,玉與文姿枕蓆之上免不得恩愛歡娛,一時之後,雲收雨散,說些離情別話,不覺潸潸淚下。玉人叫文姿在家勤緊苦守,文姿叫玉人路上保重小心,各各安慰一番睡去。正是:
一夜恩愛從今割,明日相逢在夢中。
次朝起來,收拾行李停當。與差官同膳完了,玉人進到房中,與文姿一揖,說一聲道:“我去也。”眼眼相看,兩人的淚兒不覺滂沱注下。玉人恐怕二弟三弟看見不雅,忙忙擦住。又到弟婦秦氏房中揖別,吩咐道:“可與伯母同心理家。”走出房來,差官早已門外上馬了。玉人只得到大門外,也上了馬。可憐那花玉人,馬行十步,九次回頭。更可憐那嶽文姿,倚了門閣半日,直到望不見了人兒,纔回閨室,不覺長嘆了數聲。正是:
閨房悄,馬蹄茅店程途杳。程途杳,兩處枕邊,一般淚吊。北望關山雲縹緲,燈前月下思情繞。思情繞。何日歸來,重諧鴛好。
右調《憶秦娥》
此後,文姿把房窗緊閉,恁它窗前桃柳爭妍,只是不開。雲鬢懶梳,胭脂懶點,一味埋頭做女工,拈針錢。有唐時孫夫人《春閨》詞一首爲證:
曉日壓重檐,斗帳春寒起又眠。天氣困慵梳洗懶。眉尖淡畫,春山不喜添。閒抱繡絲,認得金針又倒拈。陌上遊人歸也未?厭厭滿院,楊花不捲簾。
話分兩頭。且說花笑人別兄之後,計劃已定,同小弟花雋人,到城邊衝要處,尋一所寬超房屋,創置得十分精雅。門面前釘一片砂綠小匾額,題曰“杏花村”。外門上有一對聯,是:牧童住笛披雲指,遊子提壺帶月敲。內間座頭上面也有一對聯,是:杏花村專引仙家來鶴駕,茅店月能催俠客舞雞聲。這都是花玉人的社友名士所題,花笑人去求來的。及到房廚處置停當,然後擇一個吉日,掛金匾開業,那上寫着“花笑人安寓宦仕客商”。僱烏心誠做了幫手。
開店之後,來往客商仕宦,見他房宇雅當,多到他家店中。漸漸興旺,又僱了兩三個工人,勤緊服事。開了兩年,趁有二百餘金。看官們,你道店中興旺,就該把妻子接來同住,有個主持,爲何還住在鄉間?只爲花笑人向在風流場中着腳,有些不秀氣的婦女,每常夜深之候,親身到花笑人店中,做上門的閻婆媳。有時花笑人往婦女家中,做知趣的張三郎,恐怕妻子礙眼。況且妻子到店,大嫂也要同來,更加不便,故此仍放在鄉間。第三年,值大比之科。到七月盡邊,應試投宿的甚多。
一日,夜深之候,有一位科舉秀才,姓雲,名程,別字上升,一主一僕進門投宿。因各房俱滿,花笑人引到自己房中安歇。此房是個鬥室,只容一牀一桌,平日相知婦女時常到此房中與花笑人取樂的。是夜,雲上升睡好,管家吹滅了燈,將房門帶合,往外打鋪睡着。花笑人也在店頭裏邊打一鋪兒權睡。夜深時候,有一個鄰家婦人柳氏,向與花笑人相好。丈夫名喚楊三官,是縣前做更夫的,此夜又去值更。柳氏對了一盞孤燈,沒情沒緒,慾火上炎,忍耐不住,只得反鎖了門,悄悄走到花笑人店前,見店門略開。原來客店每遇人多,衆客不住的起來小解,不是這位,就是那位,故此門兒不能緊閉。柳氏照往常行徑,輕輕推進了門,熟識之所,一溜兒走到雲上升房中。只道花笑人在內,低低叫了兩聲:“花官人”。雲上升剛剛睡濃。柳氏見不應聲,竟脫了下身裙褲,上牀去扯被窩。此事甚奇,但不知雲上升醒來如何光景,柳氏如何解結,且看下文演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