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晉衡清醒過來，對他來說經歷一生的時光，不過是枕着黃粱的一夢的剎那而已。
他再一看周圍，歐拉控制着機器人還在攻擊他們這一行人，但周玄的力量太過強大，那些機器人根本無法接近他們。
想到在“夢裏”經歷的和周玄的一生，晉衡再看到周玄，且還被周玄一手摟着，他不由感受到了極強的尷尬，伸手推了推周玄，要讓他放開自己。
周玄不僅沒有把他放開，反而把他摟得更緊了，問他：“那個能量核在哪裏？”
晉衡又尷尬又羞愧，“我沒找到它在哪裏，只是覺得這個周圍都是它的能量。”
周玄還沒說什麼，田安信已經說道：“那把整個地方都破壞了，總可以找到‘過去神’的核。”
晉衡轉頭一看，看到了一位長髮及腰的高大男人，男人面目輪廓深邃，眼睛像綠葡萄一樣綠，穿一身黑色休閒西裝，很像來走秀的模特，只是他渾身上下帶着一股吊兒郎當的勁兒，這讓他美貌撐起來的逼格瞬間降了好幾檔。
晉衡不由詫異，“你是誰？”見田安信不見了，問，“田老師呢？”
田安信瞬間變回了中年油膩男人的樣子，然後繼續變回綠眼睛的樣子，笑道：“小晉衡，我只是變了個樣子，你就不認識我了？你就不能透過皮相看到我的本質嗎？”
晉衡疑惑，“中年油膩再加有些禿頂，就是你的本質？”
田安信：“……”
一直以來半天難說一句話的盧道噗嗤笑了一聲。
只有周玄一言不發，依然沒什麼表情。
他感應着整個基地的情況，說：“現在必須找到能量核纔行，歐拉她可以把她的程式和數據複製很多份，但能量核只有一個。能量核纔是她不斷進化的根本。”
龜縮着沉默了一陣的歐拉突然又有了反應。
整個巨大的地下廣場成了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山川農田房屋展示在了整個地下廣場裏，栩栩如生。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這樣的投影對於能見所有“真實”的周玄來說，本是毫無意義，但他卻站在了那裏，一動不動。
田安信一邊將攻擊過來的機器人揮開，一邊觀察着整個過於真實的封建農耕文明場景，說：“這是哪裏？”
但沒有人回答他。
正在這時，一個皮膚黝黑的小子從田埂上衝向了前方的大宅，守着大宅的門子要攔住這個小子，這個小子衝上去就將兩個門子揍倒在了地上，這時候，又有不少家奴趕來，要攔住這個小子。
這個孩子和這些家奴打了起來，正在這時，一位穿着月白儒衫的男人走到了宅子門口，此人褒衣博帶，骨秀神清，宛若神仙中人。
此人見到這個孩子和家奴打架，就上前勸阻道：“這位小郎君，爲何如此大戾氣，非要把這些人都打倒在地。在下看你天生異稟，有拔山之氣力，這樣的能耐，用來這般打人，實在可惜，我覺得，應該用來匡正亂世，濟世救民纔好。”
那個孩子轉頭來看這位儒衫男人，隨即就呆住了。
……
看着這個場景，周玄一動不動，就像那小孩子在院子裏看着從門口進去的儒生一樣，一時間呆若木雞。
而晉衡則很尷尬，他現在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剛纔恐怕是打開了那能量核裏的某些記憶，那是他上一世的記憶嗎？
現在使用這個核的歐拉，也看到了那些記憶了吧。
歐拉真是過分，偷窺了別人的記憶也就算了，居然還要用全息投影給播放出來。
播放這種場面，還算好的，要是她放那些少兒不宜的內容，這讓他之後可要怎麼見人。
而不等他做出反應，場景已經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
場景變幻，周圍是內院的場景。
那褒衣博帶的儒生就是晉衡的“前世”，叫樊初境，他把手輕輕放在黑小子的頭頂，說：“我需要在富陽山裏遊歷幾天，這幾天，你陪着我進山裏去，保護我，可以嗎？”
黑小子臉上現出了笑容，他長得很黑，所以在這以白爲美的地方很難被認定爲好看，但他這笑單純又充滿活力，讓人賞心悅目，於是樊初境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他的指尖如帶着山間的風，輕柔而清涼。
小黑堅定點頭：“好。”
場景再次變幻。
在大宅後院。
樊初境坐在樹下看書，黑小子就站在他的旁邊看着他。
樊初境問：“你識字嗎？”
黑小子搖了搖頭：“不識。”見樊初境微微蹙眉，他就生出了羞愧，他想，面前的人，是希望他識字的。
黑小子垂下了頭，用眼尾餘光偷偷瞄樊初境的神色，只見樊初境眉眼如帶微光，讓人不由自主地就要沉迷在他的世界裏。
樊初境突然抬起頭來，看向他：“來吧，我教你識字。”
黑小子笑了笑，“好。”
樊初境帶他進了書房，在書桌前跪坐下，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黑小子：“小黑。”
樊初境笑了笑：“這個只能算是諢名吧，你的大名呢。”
黑小子搖了搖頭，“我孃親就叫我小黑，我沒有大名。”他又有些羞愧，他沒有大名。
樊初境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就放下拿起的筆，伸手牽住了黑小子的手：“所謂名，所謂字，只是人來到這世間，其他人對你的一個稱呼，這個稱呼與你的聯繫，也只是他人賦予你的，你本身存在，那你就是你自己，你也做自己就好。所以不要在意這個名的事。”
黑小子靜靜看着他，點了點頭。
黑小子說：“你可以給我取名和字嗎？”
樊初境笑：“這該是你的長輩做的事。”
黑小子：“但我只想要你去爲我取的。”
樊初境：“爲什麼？”
黑小子：“你爲我取名字，那這個名字，不就是你對我的稱呼，是你和我之間的聯繫。”
樊初境愣了愣，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玄”字，又在玄上寫了一個小的“周”字。
他指着“玄”字說：“黑而有赤者爲玄，這就是玄字。給你起名玄，你就叫周玄吧。”
“玄？”周玄輕輕讀着這個字，然後對着樊初境笑了：“嗯。我是你的周玄。”
樊初境愕然：“這個名可不能這樣講的。”看周玄一臉懵懂，他就只好不再計較。
場景不斷變幻，樊初境教周玄學東西，周玄學得非常快，樊初境將自己的一塊佩玉從腰帶上解下來交給他作爲獎勵：“你真是天縱之才，這個是爲師送你的獎勵。”
“爲師？”周玄馬上就抓住了關鍵。
樊初境含笑點頭：“是，我要做你的老師，你願意做我的學生嗎？”
周玄認真地看着他：“好。”
在旁邊伺候兩人筆墨的僕人鶴羽非常震驚，磨墨的時候甚至把墨條磨到了硯臺外，硯臺帶着小半硯臺墨汁飛出了桌子，向坐在書桌前的樊初境飛去。
周玄毫不猶豫迅速擋在了樊初境的身前，墨汁淋在了周玄身上的粗布衣裳上，一點也沒有濺到樊初境。
樊初境趕緊起身來，板着臉吩咐鶴羽：“你快去給周玄找一身衣裳來。”
鶴羽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當即戰戰兢兢出去忙活去了。
一羣僕人進來，收拾了書桌和地板。
周家的僕人捧了一身寬袍大袖的錦衣進來，甚至還有玉帶。
樊初境親自爲周玄脫掉了外衣，因送新衣來的人也送了裏衣，他就讓周玄把裏衣也脫掉換了。
周玄有一絲不自在，但還是乖乖把裏衣都脫掉了，換上了新衣。
樊初境一直看着他，見他身體極其結實，完全不像個只有十二歲的少年，他就笑着說：“生而爲人，保持健康的體魄也十分必要。”
有人說人靠衣裝，乞丐換了錦衣，也會像貴人，但換了新衣的周玄，並沒有因爲穿儒衫而有斯文氣，他依然帶着一股殺氣和凶氣，即使是在樊初境面前，他依然如此。
環境再次轉換，雲霧繚繞之中，山中小路極其溼滑，兩人拄着木棍去參觀道觀。
周玄問樊初境：“老師，你爲什麼修道。”
樊初境問：“你覺得道是什麼？”
周玄搖頭：“我不知道。但我想，老師，你會說是窮知世間真理，明本真。”
樊初境挑了一下眉，如蓮花的眼帶着笑：“短短時間，你就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啊。看來咱倆是天生有緣做師徒。”
樊初境：“是的。我認爲修道，就是窮知世間真理，去發展更高的真理。”
又笑問周玄：“你心中的道是什麼，不許說要以我之道爲道。”
周玄：“我心中的道，就是去追求你的道的慾望，永遠不滅。是慾望。”
樊初境看着周玄，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慾望是不能成爲道的。但他又沒說出口，只道：“我們回去吧。我要回京城了，你在周家，要好好學習，希望以後還能相見。”
周玄很震驚，不捨讓他心中湧動着濃烈的能量，讓他想和樊初境不再分開。但他知道他沒有辦法留住他，說：“老師，我不能隨你一起回京城嗎？”
樊初境望着遠處，笑了笑：“這世間，相聚是短暫的，分別纔是必然。你不能總在我身邊。”
………………
周玄沉浸在這些場景裏，一時間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現世的存在，這是他作爲宇宙樹的“現世神”被孕育出後，第一次被即將成爲“過去神”的初境下放到小世界裏去經歷世間因果的事。
這些經歷，都在他的腦海裏，這時候又被歐拉放出來，讓他一時只想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而晉衡也頗爲感慨，他覺得自己明白了周玄“算計”自己的原因，那就是，自己的前世曾經和周玄糾纏在一起過。
盧道和田安信這時候也都看明白了，這是周玄曾經在“凡世”歷練時候發生的事。
盧道和田安信對視了一眼，都覺得自己看了這些場景，可能會惹得周玄不高興，不過，歐拉在發現她完全不是他們的對手後，居然想出這種辦法來動搖周玄的心神，那他們就決不能放鬆警惕，不然，肯定會被歐拉暗算。
場景停在了那一刻，再次重複――樊初境說：“這世間，相聚是短暫的，分別纔是必然。你不能總在我身邊。”
樊初境對小小的周玄笑着說：“這世間，相聚是短暫的，分別纔是必然。你不能總在我身邊。”
……
摟着晉衡的周玄突然說道：“不，我們可以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