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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訂婚(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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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鬧了一天的訂婚派對終於結束了。

冷清的時節,樂聲散去後的夜晚顯得格外寧靜, 唐菀笑容可掬地與最後一位賓客道別, 輕輕吐出一口氣, 然後,她想起了什麼, 目光看向偏廳。

阻止了要過去收拾的傭人, 唐菀走過去,看到桌子旁段凱文抱着一碗海鮮粥稀里嘩啦地喝着,窗戶開着, 夜風吹散了混雜着酒氣、煙氣、脂粉香氣的空氣,有些冷。傅少澤靠在窗臺邊上,領結扯開了,看着外面的夜色, 有說話聲傳過來。

“你不知道當時我多緊張,那個虞小姐啊……”

唐菀心中一動, 在帷帳前停下了腳步。

“……她啊, 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不過也不奇怪啦, 俗話說得好,好馬不喫回頭草……”

“什麼破比喻……”

“可不是嘛, 你說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土裏土氣的,誰想得到她能變成現在這模樣,嘖嘖, 我看了都心癢癢……好啦,在兄弟這兒就別裝啦,後悔啦?是不是?”

“……心癢癢?”傅少澤冷不丁冒出來一句,他仍然低着頭,隨意地扯着西裝外套口袋裏疊着的手巾,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我問你是不是後悔啦!當時對人家愛答不理,現在人家連走都沒跟你打聲招呼,根本沒把你當一回事兒……”他自顧自地說着話,“不過這也正常,虞小姐今非昔比了嘛,人家長得又漂亮,氣質也好,雖然我跟人家也不是很瞭解,今天倒是喝了兩杯酒,性格也很隨和的樣子……”

說到這裏,他似乎有些意動的樣子,“哎,傅少澤,你反正現在也是訂過婚的人了,我要是去追她,不能算喫窩邊草吧?”

傅少澤垂着眼,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淡淡地瞟了段凱文一眼,“你要是能追到虞夢婉,我管你叫祖宗。”

“哈,你追不到,小爺出馬可就不一定了!”段凱文得意地道,“不是我說,你小子談情說愛的本事還真不怎麼樣,純靠那張好皮囊,到時候我把人追到手了,你可別嫉妒啊——”

傅少澤嗤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段凱文,你少跟我來這一套,你根本不喜歡她,你只是想提醒我,讓我死了這條心了,你以爲我看不出來嗎?”

“哈,原來你知道啊!”段凱文表情誇張地道,“大哥,你知不知道虞夢婉走了之後你的臉色有多臭啊?要不是唐菀在那兒撐着,這場訂婚宴都要全垮掉了啊!你臉上的‘念念不忘’要不要寫的那麼清楚啊!”

於是傅少澤的臉色更臭了,他悶聲道,“……有那麼明顯嗎?”

段凱文被他氣樂了,“不是,我說,你這人到底怎麼回事?之前那個住霞飛路的,我也聽潘碧瑩說了,你爲了她跟虞夢婉退的婚,退了婚又跟她分了手——你不會想把這套再在唐菀身上來一遍吧?唐家可不是好惹的!”

傅少澤被他說得有些煩躁,道,“行了行了,你就放心吧,我不可能做出那種事的,我是那種不靠譜的人嗎?”

段凱文心說可不是麼,但沉默片刻,還是點點頭,“你自己心裏有數就好。”

話說到這份上,兩人同時有些無言。

段凱文瞥了傅少澤一眼,疑惑地撓了撓頭,“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個一有心事就喜歡疊東西的毛病是哪來的?”

“嗯?”傅少澤順着他的目光看着自己手上折成小兔子的手帕巾,這個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讓他自己都沒能發覺……是什麼時候有的習慣呢?

“嘿,小東西還挺別緻。”段凱文把那豎着兩隻大耳朵的兔子搶了過來,把玩片刻,忽然又嘆了一口氣,“你說你,怎麼被這個虞小姐給喫得死死的啊……你以前談的那個電影明星,叫什麼孟芳瓊來着,長得那麼漂亮,也沒見你這麼上心啊。我還一直以爲你喜歡唐菀這種類型的呢。”

他認識傅少澤這麼多年,也見過他身邊走馬燈般換着的女伴,可從沒見過他如今爲了一個女人牽腸掛肚、魂不守舍的模樣——儘管傅少澤並不承認這一點,但他身邊的人都看得出,他今天所有的心神都被她的一舉一動所牽動着。

唐菀對這個問題也很感興趣。

她朝着用探詢的目光看過來的舒姨,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自顧自地取了杯還沒收走的香檳,喝了一口。

之前,她確實不想去理會傅少澤那些情史,只是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或是警惕心,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能把沙遜爵士都唬住的這位深閨小姐,到底有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調查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是一份很乾淨的檔案,虞夢婉的父親是在直隸生於斯長於斯的沒落秀才,母親是讀三從四德裹小腳的舊式婦女,她從小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長大,來到上海,退婚,租房子,讀女校……

以她目前的能量,以及投入的精力,自然是無法觸及到作爲上海灘首富的沙遜爵士那邊的“內幕”消息的,而軍事調查處那邊的保密工作更是滴水不漏,所以,光是從表面的結果上看,的確沒有任何異常。

唯一稍稍令她有些疑惑的部分,是關於白茜羽與孔家四少的部分。她似乎突兀地出現在了孔少的身邊,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本孔少是怎麼也要將這塊嘴邊的肥肉喫到肚子裏的,可是隨着孔潛的一場大病,兩人便再也沒了交集。

查到這裏,她也沒有繼續追究下去的興致了。傅少澤那邊,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動作,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她也很識趣地收了手。她接受的教育告訴她,一個“賢內助”不應該給男人太多的壓迫感,去追問“你的心裏到底是我還是她”這種沒有意義的話,只不過是徒增煩惱。

可是此時,她的確很想聽聽傅少澤的答案。

片刻後,她聽到那邊傳來了聲音。

“她怎麼能和虞夢婉比呢。”傅少澤很自然地說道。

唐菀緊緊握着香檳酒杯的手顫抖了起來。

……

這樣的一個夜晚,莫利愛路上的一間麪館正在營業。

說是麪館,不如說是麪攤更合適,一張招牌,一輛小車,幾張桌椅板凳,拉過來的電線吊着燈泡,照得四下一片亮堂。

“老闆,一碗豬肝麪。”

白茜羽走過去的時候,和老闆招呼了一聲,便看到燈光下、坐在一張桌前的顧時銘。他像是等了一會兒了,見到白茜羽來,很開心地揮了揮手。

“找到了?”她在他對面的桌前坐下,很直接地問。

“找到了!”顧時銘的聲音帶着些壓抑的激動,他剛準備說自己是如何發現密碼本的細節,忽然留意到對面女孩子的情緒似乎不太對勁,小心地問道,“怎麼了……嗎?”

“一點不要緊的小事。”白茜羽朝他微微一笑,“喫過了嗎?沒喫的話來一碗麪吧,這裏的面味道很不錯的。”說着,朝那麪攤老闆比了個大拇指,攤主樂呵呵地笑。

“你很喜歡來這裏喫麪?”顧時銘有些好奇。

熱騰騰的面端了上來,白茜羽吸了一口香氣,拿起筷子,說,“對啊,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開心。”

……

每個城市都有一個“紅燈區”,上海也不例外。

虹口區的鴨綠路上,穿着和服木屐的日本僑民說笑着經過、街邊的女子媚眼橫飛,勾得行人蹀躞徘徊,當然,穿梭其間的還有不少鬼頭鬼腦的閒漢,見穿着齊整的男子走過,便在一旁說道:“先生……阿要領你到東洋堂子和羅宋堂子去白相相。”若是事成,便拿取回傭以作報酬,這種人還被冠之以“領港人”的稱號。

今天晚上,鴨綠路比平時顯得冷清了一些,門口招攬生意的女子也顯得倦怠了不少,抽着大煙在閒談,偶爾有行色匆匆的人徑直走進一間裏,一副熟客的樣子。

某間房屋的深處,一間和室。

片刻後,移門被拉開,男人披上衣衫,不着寸縷的女子爬下牀,匆匆抱着和服恭敬地跑開了。走進室內的青年低着頭,一口京都口音的日語,“松井先生,最新的指示下來了。”

說着,他雙手呈上一封信封。

男人接過信封,一邊拆,一邊淡淡道,“那個女人,搞定了沒有?”

“……非常抱歉,對方的態度很強硬,不願意接受我們開出的條件,再加上對方是很有名的電影明星,我們不敢輕舉妄動。”青年猛地躬身。

“我只要結果,明白嗎?”男人冷冷地說,他舔了舔嘴脣,黑暗中顯得有些陰鷙的眼神像是荒原上的禿鷲,“而且,我就喜歡會反抗的女人,那樣纔有意思啊。”

“是。”青年再次深深地低下了頭。

……

夜色愈發深了。

“哈,越來還真有這樣一個人啊……”

簡陋的某間室內,蠟燭亮着暖色的光,謝南湘放下拆包裹的小刀,看着手中厚厚的英文書籍,隱約可以看到作者的名字是“sigmund freud”(西格蒙德·弗洛伊德),他很新鮮地翻了翻,最後停留在某一頁。

以他的英文水準,自然可以不費力地理解文中的內容:

“……人的內心,既求生,也求死。我們既追逐光明,也追逐黑暗。我們既渴望愛,有時候卻又近乎自毀地浪擲手中的愛。人的心中好像一直有一片荒蕪的夜地,留給那個幽暗又寂寞的自我。”

他的目光停留在這行字上,久久沒有移動。

“好吧,算你過關了……看樣子這個叫弗洛伊德的人的確說過那樣的話……”他自言自語地說,然後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將書丟開,將煙湊在燭臺上點燃。

書被丟在凌亂的書桌上,上線堆放着檸檬,棉籤,和放大鏡壓着的小紙條上,紙條用鋼筆書寫着密密麻麻的微小字符,其中被放大鏡壓着的那幾個字符,清晰地凸顯了出來。

“……お世話になります……”(承蒙關照)

他拿起這張紙條,放在燭臺上點燃了。

作者有話要說:  累死了明天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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