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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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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亞爾培路, 某間雜貨店。

小小的店面外貼着畫報, 上面畫着拿着煙的摩登女性, 一旁用美術字寫着“美人可愛,香菸亦可愛, 香菸而愛國, 俱則更可愛”。

白茜羽掃過那張海報,朝着雜貨店走了過去,一個穿着灰袍、身材微胖的老闆坐在店鋪裏, 正一邊抽着水煙,一邊看着《申報》,見了人也不招呼,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老闆, 來一盒“馬占山牌”香菸。”她說。

那老闆終於抬起眼,不緊不慢地吐了口菸圈, “賣完了。別的要嗎?”

“那‘仙女牌’的有嗎?我要藍色包裝。”

“沒有, 只有黃的。”

“您再找找,我誠心要。”

老闆將那水煙放在旁邊磕了磕, “行吧,跟我去後面挑挑看有沒有吧。”

“那麻煩了。”

老闆掀開桌板讓她進了店面, 然後拉下窗戶, 掛上“歇業”的牌子,領着她往內堂裏走。光線驟然昏暗下來,直到此時, 他懶散佝僂着的腰背才直了起來,眼神也顯得有些銳利,“有什麼情況?”

“我找謝隊長。”白茜羽一邊說,一邊好奇地四處打量,她還真沒正兒八經地當過小間諜呢,在她想象中那種手持玫瑰花在車站前看報紙,或者對上一句“我找容齋六筆”之類莫名其妙的暗號就此接上頭的事情,也從沒有發生過,這回終於過了癮,不由感到很是新奇。

“我去聯絡。”老闆點點頭,拿起角落裏的電話撥號,說了幾句,又等待了一會兒,大概是正在接線,過了好幾分鐘,聽筒那邊纔再次傳來聲音。

片刻後,他掛斷電話,對白茜羽道,“謝隊長忙完了就過來,你可以在這裏稍坐一會兒。”

“好的。”白茜羽朝他點頭笑笑,然後就在這間頗爲簡陋的小屋內坐了下來,隨口問了句,“您怎麼稱呼?”

“叫我老鄭就行了。”作爲中轉的聯絡站,老鄭一向嚴格按照規定,從不會問來人的身份或是代號之類的問題,所以他並不會禮尚往來地反問該如何稱呼她。

不過,老鄭對於白茜羽的到來顯然也有着幾分探究,如今四處在打仗,而上海打的就是情報戰,這是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處處都瀰漫着戰爭的迷霧,誰都不知道自己同一個戰壕的戰友是什麼人。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一身嬌貴氣的姑娘,竟然會是那位閻王般的謝隊長的手下,這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過了一會兒,老鄭便出去重新照看店裏了,還給她倒了杯茶,白茜羽以爲自己要等上一段時間,沒想到,僅僅是過了一刻鐘的時間,門被再次推開了。

來人走了進來,在她面前的位子上坐下,她微微一愣。

“我找的是謝南湘,不是你。”

“我知道。”肖然今天如往常一樣,穿着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只是面色有些蒼白,他坐姿端正,目不斜視地看着她,“他還在松江執行任務,至少要四十分鐘以上才能到。”

白茜羽挑了挑眉,“那麼請問你有什麼事?”

她心中隱有些預感,老鄭的電話應該是直接聯繫到謝南湘的,這樣的聯絡經過越少的手續就越安全,如果肖然會得知這一點,那麼很顯然自己這位上司的通訊被人監聽了。

肖然淡淡道,“我只是來提醒你一句,無論你想找這個人做什麼,我都奉勸你一句,不要相信他。”

白茜羽沒說話,等着他的下文。

“四天前,行動組死了很多人。”他依然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只是語氣顯出極力剋制時纔會有的顫抖,“我們深入對方的佔領區執行一項機密任務,一開始很順利,可是在最後,我們中了日本人的埋伏,如果不是有人及時救援,那我們的下場會是全軍覆沒。”

白茜羽看向他格外挺拔的坐姿,心中一沉,“這和你上次說的鋤奸行動有關係?”

肖然點點頭,“你雖然被他特招進行動處,但是我查過檔案……上面根本沒有你這個人。你不在軍情處的名單裏。”

“我不是太在乎編制的問題。”

“不要扯開話題。”肖然皺眉,“你就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懷疑的事嗎?”

他特意過來說這一番話,自然不是來傾訴煩悶的。

如今上海站被謝南湘經營得鐵板一塊,每當他有所發現,卻四面掣肘,難以作爲。這個時候,白茜羽看起來是唯一的突破口,她散漫,不專業,漠視紀律……那次他直言坦白是來“鋤奸”的時候,顯然是寄希望於出其不意的“當頭棒喝”,能讓她心神慌亂之下漏出點口風來的。

可是,對方並沒有,甚至相當沉得住氣,之後再也沒有找過他問起這件事,讓他感覺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如果不是這次的行動被人出賣,肖然恐怕不會再次找到白茜羽,試圖從她這裏得到蛛絲馬腳的線索。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白茜羽的反應如上次一樣,“抱歉,鋤奸行動是你的事,不是我的,當然,如果謝隊長真是個大壞蛋,你把他幹掉的那天我會拍手稱快的。”

肖然的手微微攥緊了,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你就這麼信任他?爲什麼?”

“爲什麼不能相信他?相信一個人,需要什麼理由嗎?”白茜羽道。

肖然一愣,忽然“哈”地笑了一下,“你是怎麼活到這麼大的?”

“大概是人畜無害的活到這麼大的吧?”白茜羽聳了聳肩。

肖然虛着眼睛,一臉“你認真的嗎”的表情。

不諳世事的權貴子弟,或是撒嬌賣癡的富家女,大上海不是沒有,還挺多。可事到如今,肖然當然不會這麼認爲白茜羽是這樣的人,看她的心機以及爲人處世,明顯不是那種溫室裏的花朵。

可是,她似乎並沒有那種經歷過人心險惡,世道艱辛後的“世故”,雖然面對那些狡詐奸猾的商人政客,她總能遊刃有餘地周旋,好像很好應付的樣子。

但是,她似乎沒有“如履薄冰”的概念,既不討好,也不提防,甚至從不委曲求全,說違背自己心意的話,別說凶神惡煞的嶽老闆了,就連碰到沙遜這樣足以讓上海抖三抖的洋人首富,也向來是像朋友一樣開玩笑的——說句不太恭敬的,他南京的頂頭上司看到洋人,平日裏的官威都不端着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那些人,好像也很喫她這一套。

肖然沒有學過後世的心理學,但他看得出白茜羽從小應該生活在一個無憂無慮的環境中,所以她不必隨時警惕別人不懷好意地接近自己,不必小心翼翼隱藏起自己的真實想法,她自由自在地長大,所以纔會養成這樣的脾氣。

說實話,如果不是調查過她的底細,他還真覺得這個女人是從南洋某個富庶的世家中出來的。

白茜羽像是猜出了他心裏的想法,笑眯眯地道,“是啊,我和你們不一樣,我可是從小沐浴着陽光雨露長大的,那是祖國未來的花骨朵,家裏最多叮囑一下不要跟陌生人說話,和你這種水深火熱里長大、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看誰都不是好人的傢伙不一樣。”

肖然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他覺得今天來找白茜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至少很有可能會把剛縫好針的傷口氣得裂開。

“對了,問你一個問題,題外話啊,隨便聽聽……”白茜羽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忽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如果有一個女人想殺你,你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女人?”肖然果然露出了有些譏嘲的表情,不過,在他看到面前的白茜羽時,這種表情隨之消失了,顯得有些彆扭,“那要看是什麼樣的女人了。”

“怎麼說?”白茜羽果然很感興趣。

“要是那些所謂經過訓練的女特務,女殺手,當然會憤怒……我的敵人以爲這種粗淺而幼稚的手段就能達到目標,這對我是一種侮辱。”他凜然地說,然後眼睛瞟向她,“不過,如果是你這樣的……”

“絕色佳人?”

“……這樣不像女人的傢伙。”他像是沒有聽見白茜羽的話,面不改色地接下去道,“我會小心提防,因爲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我絕不會小看任何一個對手。”

白茜羽也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一樣,點頭,“明白了,就是美麗的女人會讓你放鬆警惕是吧……還有呢?什麼情況下,你會對敵人比較放鬆?哦,別緊張,我不是想殺你。”

肖然冷笑一聲,“還用問麼,當然是敵人死掉的時候。”

白茜羽深以爲然地點頭,琢磨了一會兒,纔看到他還坐在那兒,“沒事了,謝謝啊。”

肖然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站起身準備離開,就在這時,就聽那邊的少女忽然開口道,“聽說最近磺胺……百浪多息的價格一路走高,不太好買到了,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一批給你救急。”

白茜羽從他一進來的時候,就聞到酒精消毒後殘留下淡淡的氣味了,雖然他沒有提到自己也在那支行動組中,但是結合他繃着身體的坐姿,不難猜到他腹部的傷口應該剛剛包紮好,而他能在這樣的痛楚下面不改色地與她進行這麼久的談話,也不由讓她心生敬佩。

果然,肖然猛地回頭,“你有多少?”

他手下的行動組損失慘重,折損過半的人手,救下來的一批有一大半都是重傷員,躺在醫院裏生命垂危,而傷口感染是致命的一關,沒有有效的抗感染消炎藥物,他的那些弟兄們幾乎全是依靠自身的免疫力去硬抗,短短幾天的功夫便已經有人撐不過去了。

“也沒多少,二十支左右,你那邊應該夠用了。”白茜羽笑了笑,報了個地址,“我會把藥品放在那裏,你今天晚上九點左右可以過去取。”

作爲穿越者,白茜羽是不會吝嗇給自己未雨綢繆的。磺胺是這個時代最好的消炎藥,而且甫一出世,人體還沒有任何抗藥性,尤其治療外傷最有奇效,她早在半年前就囤了一些在家——一開始是想着爲自己以防萬一的,有備無患總是好的,但到後來手頭寬裕,也有西藥這邊的渠道,於是便當做投資大量買入了。

她知道這戰火遲早會燒到上海來,而就算沒有金手指,嗅到這股風聲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磺胺的行情很是緊俏,醫院頻頻斷貨,最後這種神藥會價比黃金,甚至是有市無價。

肖然看了看她,好像是想問些什麼,最後還是說了一聲“謝謝”,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拿上帽子走了。

肖然走了之後,空蕩蕩的陋室中,白茜羽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覺地用杯蓋撥弄着茶葉,陷入了沉思之中。

說她對肖然的話完全不在意是假的,其實光是“鋤奸”那兩個字,就已經讓她有所動搖了,而肖然的這番話,更讓她猶豫是否要與謝南湘和盤托出自己的計劃。

黑,或是白,你是哪一邊的呢?她在心裏輕聲地問。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光從窄小的窗戶透進來,落在她的面前,而光線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中結着薄薄的蛛網。

不知過了多久,謝南湘來了。

“你似乎還是第一次動用這個聯絡站,出了什麼事麼?”他的軍靴大步踏了進來,似乎有些匆忙的樣子。

白茜羽如夢初醒,抬起頭,輕聲道,“……沒什麼大事,只是想起來一個消息,或許對你有用。”她腦子裏飛快地找到了合適的說辭。

謝南湘的動作一頓,看了她片刻,然後在剛剛肖然坐過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示意她開始。

等白茜羽說完,他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皺着,問道,“沒了?”

白茜羽沉默了片刻,“沒了。”

空氣中靜了靜,謝南湘點點頭,站起身,準備離開前,回過頭朝她一如往常地笑了笑,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肩頭,有些刺眼,“那我走了。”

白茜羽看着他離開的背影,良久後,從口袋裏拿出玫瑰火漆燙印、扎着蝴蝶結絲帶繫好的信封,心中嘆了口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麼有些事,暫且也只能……

擱置吧……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每天的計劃都是12點前更新3k,計算好deadline這樣子,但是每次都會放飛自我多寫一大堆……我在隨心所欲這方面也是不遑多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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