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流翎一路上不出聲,似在思考着什麼,袖引也跟着沉默,良久,許流翎淡淡道。
“袖引,你喚什麼。”
袖引臉色一變,她嬉笑道。
“我就是袖引啊。”
許流翎停下步子,認真的看着她的臉,一字一句道。
“我問的是,你的全名。”
袖引笑容一凝,半晌,她挫敗的垂下腦袋,聲音悶悶的。
“雲袖引。”
許流翎愣怔在原地,他重複着。
“雲袖引,雲袖引,雲...”
袖引苦笑,她仰起臉。
“你猜到了吧。”
許流翎看着她,緊抿着脣。
“猜不到。”
語罷便徑直抬步向前,袖引沒有反應過來,待許流翎走出老遠後,才快步追了上去。
許流翎心頭複雜萬分,雲是千雲國的國姓,而袖引姓雲,傻子都能猜到的關係,他卻閉口不實,究竟是在躲避什麼,怕他一旦揭穿,她便呆不下去?就算她走了,又與他許流翎有何關係,那麼,究竟是爲了什麼?
答案呼之慾出,許流翎腳步愈發急促,他努力壓下心頭的異樣,留下吧,就像以前那般相處,就當,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她還是那個袖引,整日纏着他的袖引。
袖引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後,許流翎的腳步愈來愈快,她跑的氣喘吁吁,想喚住他,讓他等下自己,話語到喉嚨處卻被她生生壓下,怎麼能這麼沒用,就這幾步路還要他等等?
袖引掐了下自己的胳膊,臉色蒼白,她快步追上許流翎,豆大的汗珠順流而下。
許流翎卻忽的頓住腳步,袖引正疑惑時,他的手掌拉住她的,走的步伐明顯小了許多,更好是袖引能夠跟上的速度,袖引平復的喘息,看着他的側臉,輕輕笑開。
還未走近玲瓏坊便聽得一陣嘈雜,其中小廝的話語傳入耳。
“姑娘,我們家先生真的不在!”
“唉,姑娘,未經允許,這二樓是去不得的!”
“姑娘!”
許流翎擰着眉,拉着袖引便走進玲瓏坊,小廝一見他,頓時舒了口氣,上前一步道。
“先生您終於回來了,這位姑娘...”
許流翎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不用再說,小廝見勢連忙噤了聲。
只見偌大的大堂裏,一羣圍觀的人圍了個圈,圈子的中心背對着許流翎站着一個女子,女子一身碧綠的一羣,及膝的長度,露出美好的小腿肌膚。手腕與腳腕繫了通透的鈴鐺,稍稍一動,便發出悅耳的聲音,她的右手持着一支玉笛,笛子做工精緻。
許流翎越發覺得不安,他盯着眼前的女子,放低了聲音。
“敢問姑娘是?”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子,頓時大堂裏一陣倒吸聲。
女子面容精緻,明眸皓齒,眉目間的冷清更是顯得人不食人間煙火,如此驚豔絕倫的人,怎會在此處出現?
許流翎卻霎時臉色凝重,這個女子便是當日在千雲國城外引來風沙的人!
女子看着許流翎,清淺一笑,更是動人,許流翎卻愈發凝重。
“是你。”
女子挑眉,眉眼生動起來,一動一靜間驚豔的很。
“先生近來可好?”
許流翎收了心,他微微頷首。
“有勞姑娘關心。”
女子走近,眼眸看向他的身後。
“那麼皇妹呢?”
袖引身子一僵,她慢吞吞的自許流翎身後走出,看着眼前的女子,淺淺一笑。
“添素姐姐。”
添素笑的愈發深,笑意卻未達眼底,她退後幾步,身上的鈴鐺隨着她的動作發出一陣鈴聲,霎時好聽。
袖引卻聽得面色一陣發白,她緊緊抓着許流翎的衣袖,許流翎見她臉色不對,連忙扶住她,對着添素道。
“不知添素公主大駕,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添素呵呵輕笑,她眸子盯着袖引。
“皇妹似乎身體不適。”
說着便想走近扶着袖引,許流翎一個閃身擋住她的視線。
“添素公主周途勞累,想必沒來得及歇息,青藤,備一間上好的廂房。”
那名喚青藤的小廝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連忙應了聲,匆匆上樓收拾去。
添素也不惱,她戲謔的看着眼前一臉警惕的許流翎,輕笑。
“徐先生好似對添素有什麼誤會?”
許流翎與之周旋。
“公主多想了。”
添素臉色一變,厲聲道。
“袖引,你一介女兒家,與陌生男子卿卿我我成何體統!”
袖引被這一喝,臉色越發蒼白,她連忙從許流翎身後走出,低垂着腦袋,一聲不吭。
許流翎見袖引神色懨懨,一陣難受,他上前一步。
“公主有所不知,在下正欲向貴國提親,我與袖引兩情相悅,屆時還望成全。”
袖引一聽此話,立刻抬眸瞪大了眸子,神色欣喜,卻又瞬間白了臉,她對着許流翎輕輕搖頭。
相對於袖引的糾結,添素倒是一臉興致盎然,她瞭然的哦了一聲。
“既然如此,希望先生能夠提親成功,有情人終成眷屬。”
許流翎將話說出後,瞬間變豁然許多,他思索着,自己先前的各種異樣情緒,原來到底逃不過情之一字,對於袖引,這個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姑娘,早已紮根住進心裏,待到發現時,已經是住了些許日子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想了想,應是頭一次見面,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只是自己一直認爲所愛之人是夕顏,最後卻發現,誤把親情當**情。
他一生接觸的女子不多,數來數去也只有夕顏也袖引兩人,袖引未出現之前,他一直深信自己的愛着夕顏的,因此袖引出現後,他百般牴觸她。
現在想來,也是過於頑固,愛情從來都是以不可預料的情況砸進心底,發出的悶厚大的沉重的回聲,許流翎不敢回應,直到被逼着將話語說出口。
原來兩情相悅這個詞,也是那麼的動聽,承認,遠遠比自己想象的輕鬆多了。
許流翎拉過袖引,手緊緊的握着她的,添素見狀挑了挑眉。
“這些日子奔波,現在才發覺有些倦意,想必樓上的廂房也收拾好了,添素便不打攪了。”
許流翎垂下眸子,添素邁着步伐,步步生蓮,隨着她身上的鈴聲愈發頻繁,身旁的袖引便愈發的虛弱,許流翎察覺到異樣,他連忙將昏昏欲睡的袖引打橫抱起,走進裏廳。
添素站在二樓樓梯口,看着昏迷的袖引與行色匆匆的許流翎,嘴角勾起的笑容清冷無比。
許流翎將袖引輕輕放在牀上,把了脈,卻依然同往常一樣,察覺不到一絲異樣,他緊緊抿着脣,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令他煩躁不已。
半晌,袖引緩緩睜開眸子,昏睡的時間比之以前要短了許多,她看着面前的許流翎,輕笑。
“先生。”
許流翎見袖引醒來,欣喜之色言露於表,他關切的問。
“心口還疼麼?”
袖引搖了搖頭,她一動不動的盯着許流翎,微微俯身,在他脣上輕輕印下一吻。
許流翎感受着脣上異常柔軟的觸感,眸子一深,在袖引將要退回時,一把扯過,霸道的加深這個吻。
他輕輕啃咬袖引的脣瓣,懲罰似的,帶着霸道,動作卻十分輕柔,引得袖引一陣顫慄,半晌,他放開被吻得無力的袖引,一字一句。
“我會娶你”
袖引眼眶一陣發紅,她搖頭,聲音染上哭腔。
“不要娶我,不要娶我...”
許流翎心頭一沉,他抓住袖引的手腕,力氣大的驚人,袖引喫痛,死死的忍着不出聲。
“你會後悔招惹了我,這輩子,你也別想逃開。”
袖引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說不清是因爲手腕的疼痛,還是心裏的難受,心口堵得快要喘不過氣,她放聲哭着,許流翎亂了陣腳,半晌,他挫敗的攬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聲音沙啞。
“最拿你沒法子,你說,我該怎麼辦?”
袖引置若未聞,只是哭聲更大了些,在空蕩的裏廳,聲聲迴盪着。
許流翎遇到了一生中最大的弱點,卻也是最重要的軟肋,舍之不能,這一輩子,死了也是要葬在一處的,他這般想着。
二樓廂房裏,添素撥弄着手腕上的鈴鐺,神色淡然,屋子裏一陣清脆的鈴聲,她忽的手腕一轉,扼住鈴鐺,想要將它拔下。
只有針線細的手鐲牢牢的鎖在手腕上,隨着她的動作,細嫩的肌膚被勒出一道紫痕,她似毫無感覺,還是一個勁的拉扯着手鐲。
直到那纖細的鐲子撕破肌膚,滴滴紅豔的血蔓延出來,順着手腕滴到桌子上,純白的桌布襯着鮮紅的血,愈發的觸目驚心。
血痕越來越深,血很快的染了一大片桌布,添素終於放棄,她停下動作,她的手剛剛放下,鈴鐺便自己顫抖起來,隨着那一陣鈴聲,她手腕上的血被鈴鐺吸食,血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自動癒合,場面詭異的很。
添素看着完好無損的手臂,若不是那一桌的血跡預示着方纔的一幕,她幾乎要懷疑,方纔只是自己的臆想,良久,她自嘲的輕笑。
“添素,這般的你,還是個人麼?”
夜晚漸漸降臨,袖引情緒也平定下來,她坐在房裏,思緒紛飛。
添素都來了,那麼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吧。她單手託着腮,望着紅木門,手指無意識的敲打着桌面,有節奏的。
突然‘吱呀’一聲撕破了這份靜謐,她看向來人,扯出笑顏。
“你來了。”
來人正是添素,她款款而來,坐在她的對面,神情淡淡。
“他好像很喜歡你呢。”
袖引臉色一白,她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不,他,他只是可憐我。”
添素脣角一勾,咯咯笑了出聲。
“袖引啊,你這張臉眉眼太淡了,姐姐我都看不慣呢。”
說着手飛快的伸到袖引面前,未及她反應,便將一層薄薄的面具撕了下來。
添素滿意的看着面前的袖引,輕輕彈了彈手。
“還是這張臉看着舒服。”
袖引抿着脣,黯淡的燭光下,一張傾城的小臉面無血色,若說以前的袖引是個清秀佳人,那麼此刻的袖引絕對有着仙人之姿,只是燭光搖曳下,那張臉竟與添素的如出一轍!
添素看着眼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袖引,她抬手,在她的發上輕輕撫摸着,語氣似乎在低喃。
“好袖引,這次你做的很好。”
袖引身子一陣輕微的顫慄,繼而恢復平靜,她低垂着頭,像一個沒有生氣的娃娃,添素對着暗處招了招手,一個人影走來。
“帶回吧,小心伺候。”
那黑影自喉嚨裏咕嚕兩聲,添素眉頭微蹙,那黑影一閃,與黑暗融爲一體,連帶着袖引一道。
夜色漸濃,黑暗吞噬了整個天地,再沒有一處光亮,這個世界,本就是黑暗的,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