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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王允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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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何人?

“我是笑笑啊。”真是鬱悶,不過嗓子壞了而已,也不至於差那麼多吧。

空洞的雙目剎那間凜冽起來,他猛地抬手,方天畫戟冷不丁便橫掃而來,直直地指着我的鼻尖:“大膽!說!你究竟是何人?!”

我微微一愣,後退一步,看着那方天畫戟險險掃過我的鼻樑,劃下細細一絲血痕。

“說,你是何人?!”呂布雙目空洞,卻是滿面肅殺。

我抬手撫了撫鼻端淺淺的血痕,怔怔地有些回不了神。手上突然一緊,我已被拉着後退一步,出了方天畫戟的攻擊範圍。

我側頭看向來人……竟是王允!他是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的?

王允眼裏仍是一貫波瀾不驚的溫和,只是微亂的長髮泄露了他是一路疾行。

“王大人消息好靈通。”看着他,我咧了咧嘴,笑得難看,聲音也極度難聽。

他看着我,緩緩抬手,溫暖的指腹輕輕劃過我的眼角,我竟是看到了殘留在他指尖那晶瑩的淚痕。

該死,我竟是哭了?更該死的是……我竟向最不該示弱的人示弱。

“我好開心,你沒有死。”將我緊緊收入懷裏,他溫柔輕嘆。

明明只是一句輕輕的喟嘆,我卻彷彿能夠感覺到他在顫抖。他的力氣很大,抱着我,我彷彿能聽到自己的骨骼在“咯咯”作響。

“陰魂不散。”我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你是我的。”靠在我耳邊,他以呂布聽不到的聲音低低地開口,他竟然在笑,不是一貫溫和地笑,此刻的他,竟笑得彷彿一個孩子一般。

王允的臉上出現那種笑容,真是見鬼了……

“是嗎?還真是不幸呢。”我扯了扯脣角,想讓自己看起來強勢一些。

“只要你活着,你失去的,我會一樣一樣幫你找回來。”一手撫上我臉頰上的疤痕,王允說得認真。

我冷笑一聲:“好啊,你幫我,你幫我找回董卓。”

“只有這個不行。”他倒是誠實。

呂布坐在赤兔馬上,臉上有些許的茫然,似乎不明白我們在說些什麼:“王司徒?”他試着猜測來人的姓名。

他叫的是王司徒,而並不是絕纖塵,這個稱呼顯得陌生而疏遠。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記得第一次在宮裏見到他,他對王允的態度是不善的,然而第二回在宮裏見到他時,他對王允的態度卻是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彎,是一臉見到故人的喜悅,然而這一回他的態度卻又疏遠了起來。

他和王允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將軍息怒,手下留情,此乃下官的義女貂蟬。”鬆開我,王允忽然開口,語不驚人死不休。

“貂蟬?”呂布收回方天畫戟,肅殺之氣稍稍收斂。

“王允,你胡說什麼?”我忙甩開他的手,回頭狠狠瞪向王允。

“蟬兒,休要胡鬧,侯爺雖然雙目失明,但心如明鏡。”王允開口,語氣是一貫的溫和,只是他眼中,卻是有着極淡的笑意,雖然極淡,但他的確是在笑。很純粹的笑意,單單隻爲某一件事欣喜而已,不帶一絲雜質。

心如明鏡?明鏡?!明鏡纔有鬼!若是明鏡,現在還用得着在這裏瞎扯嗎?!

王允在欣喜什麼?欣喜我的死而復生?

可是怎麼辦,看見你,我笑不出來!

王允笑着,復又道:“這些污血無端端弄髒了將軍的錦袍,不如到在下府中換了吧。”他提議,口氣十分的謙遜。

呂布略略思索,竟是點頭同意了。

“蟬兒,一同回去,可好?”王允回頭看我,說的是問句,可惜我從他的語氣中聽不出半點詢問的意思。

“不好。”我答得乾脆利落。

“蟬兒……”王允的聲音聽起來沒有半絲脾氣。

“貂蟬姑娘,王司徒待你寵愛有加,何以如此不識抬舉?”呂布的聲音忽然響起,氣得我差點口吐鮮血。

這個笨蛋!

“笨蛋!我是笑笑!笑笑!”對着馬上那個矇在鼓裏的失明人士,我氣得大吼。

“貂蟬姑娘再要胡言,休怪呂布代你義父教訓你了。”穩穩坐在赤兔馬上,呂布面色微冷。

該死,這個腦袋裏塞了石頭的傢伙!他憑什麼認定我是貂蟬?

“呂奉先你個白癡,你……”我氣得語無倫次,話還未完,我便感覺自己後頸被人狠狠一掌劈下……下一秒,我迷迷糊糊被人拖上馬去了……

很好,呂布,這個樑子結下了。

真是流年不利,我千辛萬苦從墳墓裏爬出來,結果卻還是爬回王允的魔掌了……

司徒府。

佳餚,美酒,歌姬,豈止是換衣而已,王允如此那般殷勤款待呂布。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靜坐一旁,磨着牙看王允怎麼整死呂布。

酒過三巡,王允竟是連一絲小動作也無。

“多謝將軍將我蟬兒送回。”王允說得懇切,我聽得想吐。

“舉手之勞。”呂布雙目空洞,抬手抱拳。一旁的歌姬遞上酒杯,他接過,一飲而盡。

酒的香味在我鼻端蔓延……我忽然想起在密林的呂家,呂伯奢臨死前打碎的那隻酒罈。

那樣帶着血腥的香味,令人膽寒,曹操那個傢伙若是醒來發現着了我的道,不知該作何感想?

酒過三巡,氣氛稍稍有些冷清了起來。

“絕纖塵……你着實可惱……”呂布忽然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仰頭一飲而盡。

我有疑惑地看了呂布一眼。

王允卻是淺淺笑了一下,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隨即又親自替呂布滿上了酒。

“笑笑當你是朋友,你卻那樣陷害他……之後我在宮裏遇到你,你竟然還給我扯謊,說什麼當時也是碰巧遇上……簡直可惡至極……”呂布咬牙切齒地說着,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王允也不說話,只是繼續替他倒酒。

聽着呂布的嘮叨,我卻是有些明白他對王允的態度爲什麼一變再變了。

過了很久,四周忽然安靜了下來。我微微傻了眼,這是什麼狀況?醉了?都醉了?連王允都……醉了?

我喜出望外。

“喂!喂!喂……”我攏袖站起身,拿手指戳了戳王允,居然紋絲不動。

“王允?”

真的沒有反應。

“王司徒?”我還是不敢輕舉妄動,這個總是陰魂不散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好打發,怎麼可能一瓶酒就灌醉了他?

他趴在案上,仍舊睡得跟死豬一樣。

“絕纖塵……”

聽到這個名字,那醉貓突然有了反應……他一向溫和的眉微微動了一下,我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纖塵?”試探着彎腰低頭,我小心翼翼地放輕了聲音,再度開口。

“嗯。”他忽然抬頭,醉眼矇矓地看着我,極其乖巧地答應我。

乖巧?我被自己的用詞嚇住了。

“呃……醉了?”差點閃了舌頭,我問了一個極其白癡的問題。

“嗯。”他笑了起來,很孩子氣的笑容,然後重重地點頭,“頭好昏。”

呃……我開始顫抖,抖得如秋風掃落葉一般……王允……那個陰魂不散,帶給我強大陰影的王允……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天哪,你響個雷劈了我吧……雖然是冬天……

但連王允都可以變成這個德性,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啊……

“你幫我揉揉,好不好?”他衝着我笑,很溫柔很溫柔地笑,不是那種漂浮在臉上的溫柔,是那種溫柔到眼睛裏的溫柔……

我傻眼,一把拉起一旁也醉得不輕的呂布便要開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呂布被我拉着,一個趔趄,坐倒在地,絆得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狠狠瞪了一眼呂布,他徑自閉着眼,睡得很死。正準備站起身,卻發現我的衣袖被拉住了。戰戰兢兢地回頭,我看到王允的臉上竟然是哀傷的神色……

“別走啊……”他不知何時也坐到了地上,一襲純白如雪的長袍沾上些許的污垢,一向素淨溫和的臉上還沾着不知從何處蹭來的灰塵,髒兮兮的模樣有些狼狽。

他拉着我的手,一向溫和的眼睛哀傷得彷彿可以把人溺斃,我感覺自己呼吸有些困難。

“爲什麼不理我?”他明明沒有在哭,可是表情卻比哭還難看。那樣的神情……彷彿他已經痛得被生生地撕裂了一般,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有些接受不了,只能傻傻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握着我的手。

“爲什麼要怕我?”他問,哀哀地看着我。

“你……可不可以抱抱我?”他彷彿帶着怯意,卻又帶着些許幾近卑微的期望。

眉毛微微一抖,我又開始磨牙,別以爲裝醉就可以來喫我豆腐!

“一下就好……”他看着我,“我會很乖,很聽話……”

我怔了一下,雖然一樣的眉眼,只是現在的他,卻彷彿不是那個我所認識的王允,也不是絕纖塵,他……

“師父說,我命硬,會剋死很多人……”他低頭,有些悶悶的,忽又抬頭,“可是,你看,師父將我的煞氣都鎖起來了,都鎖起來了,我不會害人的……真的,不信你看啊……”他有些喜滋滋地看着我,一手掀開長長的衣襬,抬手捧起那鎖着他雙足的銀鏈。

他捧着那叮噹亂響的銀鏈給我看,彷彿獻寶一般。

我有些不忍,側目看去,他的雙足腳踝上,各鎖着一條手指粗的鎖鏈,腳踝跟部是一圈褐色的痕跡。

我忍不住伸手,輕輕撫上那褐色的痕跡,手指所觸之處,是一片厚厚的繭……

那樣一個完美得幾乎有潔癖的人,是怎麼樣容忍自己的不完美的?

以往,只聽得那銀鏈叮噹作響,卻從不曾這麼近距離地看過。那樣一圈褐色的痕跡,現在看來並不起眼,算不得觸目驚心。但我的心卻是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痛,這樣一圈淡淡的痕跡,該是多少次地磨破腳踝,又多少次地結痂脫落才形成的?

而年幼的他,又該是怎麼樣熬過那樣的日子?

“痛嗎?”下意識地,我開口問道。

“嗯。”隨着我的觸摸,他眯了眯眼,點了點頭,想了想,又忙搖頭,“師父說,鎖了這個我就不會害人了……所以,我可不可以被抱一下……”眼神微微黯然,他低低地說着,“我只是想知道,被抱着的感覺……”

他在幹什麼?發酒瘋?不簡單,連發個酒瘋都是這麼的與衆不同啊。可是……面對着這個幼兒化的王允,我卻笑不出來。第一次發現,他也是人,他也會醉。一直以來,我似乎都把他理想化,惡魔化了,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想要知道被抱着的感覺嗎?

我伸手,輕輕擁住他。他側頭,輕輕靠在我肩上,一個過分嬌小的身體抱着一個身量寬大的男子,這幅畫面有些可笑。

可是,他只是想知道……被抱着的感覺而已啊。

“頭好暈……”他開口,醉意朦朧地嘟囔。

得寸進尺?

我抬手,輕輕按着他的鬢角。他似乎很是舒服,不出聲了。很難想象,王允這樣的人,也會喝醉。

“你沒死,真好……”夢囈一般,王允喃喃地說着。

我低頭看到他有些凌亂的衣服,剛剛一陣折騰,他的衣襟微開,看到了他頸間,貼身掛着一個小小的吊墜,那是一根細細的線,吊着一枚玉製耳環。

我有些明白他爲什麼知道我沒死了,那枚耳環,那一日在客棧前當作出氣的代價,我付給了那個替我揍人的矮壯漢子。

那是他作爲“陪葬”親手給我戴上的。是因爲我沒有死,他開心,所以醉了?我不敢細想。

“媳婦……”忽然,耳邊另一個聲音響起。

我嚇了一跳,隨即一頭黑線,天哪!到底爲什麼?我到底爲什麼要面對兩個喝得跟爛泥一樣的男人?

“媳婦,回五原吧,我們回五原吧……”

你方唱罷,我登場,這廂王允安靜了,那邊開始引吭高歌了……

真是夠了!你們就給我折騰吧,使勁折騰!

“好好,回五原,你乖乖地起來,咱們回五原……”誘哄着,我開了破鑼嗓。

也不知是否真的醉得聽不出聲音,呂布一下子睜開無焦距的眼。

看他一臉茫然,八成還醉着,否則早翻臉了,哪裏還會把我當笑笑來着……

我放輕了手腳,將王允自我肩上小心翼翼地移開,他仍睡得很沉,嘴角微彎,像個孩子,也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媳婦,你答應我了?你不嫁義父了?呵呵……”呂布冷不丁大叫起來,開始傻笑。

我抹了一把冷汗,有些心虛地瞟了一眼王允,一手忙捂住了呂布的大嘴:“噓!輕些,你義父在那邊睡着呢……”

“啊?”呂布一臉茫然。

“白癡!私奔要低調你懂不懂?!要低調!”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亂七八糟說些什麼,我只知道把王允吵醒了便誰也別想跑。

“哦。”呂布似懂非懂地點頭,乖乖被我拉着跑。

“痛……痛痛……”呂布一頭撞上了門框,齜牙咧嘴地連連呼痛。

我有些心虛,自己發育不良就算了,差點忘了他快一米九的身高……

“噓!”拉着他矮身走出房門,一旁有僕役走上前來。

“小姐,呂將軍。”他低頭恭敬地稱呼。

我冷冷瞥了一眼,看來王允下的功夫不小,所有人都當我是貂蟬了嗎?

“小姐?”呂布舌頭有些打結。

“義父大人喝多了,你們不要進去打擾,我送送呂將軍。”狠狠掐了一下呂布,我鎮定地開口。

“是。”那人彎着身,態度極度恭敬地退下。

“義父大人喝多了?”呂布開始原地打轉。

“別囉唆。”我拉着他一路急急出了司徒府,找到了系在門口的赤兔馬。

看到那隻滿身赤紅的臭屁大馬,我下意識地伸手找零食袋,結果自從再回洛陽後,再也沒有碰過零食了,不由得有些爲難。

那隻那赤兔馬竟自己甩脫了繮繩,“篤篤”靠近我。

被冷風一吹,呂布也清醒了許多,故而又想起那個令我頭疼的問題。

“你是誰?”看了我半晌,他呆呆地問。

一想起之前差點喪生於他的方天畫戟之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是貂蟬。”自問自答,他點點頭。

八成他還以爲自己有多聰明呢。

我氣急,拉着他翻身上馬,我策馬帶着半醉半醒、迷迷糊糊的呂布直奔郭嘉的糕點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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