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奴婢雖然逃了出來, 但一時半會兒根本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加上奴婢先前一直被關押在地下,又被迫服食了大量致人昏睡的藥物, 所以整個人也變得有些渾渾噩噩, 完全無法正常思考……若非當時附近有一戶農家好心收留了奴婢,讓奴婢得以安心休養數月, 奴婢的神智至今恐怕尚不能恢復清明……”
對於康熙提出的這個疑點,“傾城”那廂依舊淡淡給出回答。儘管陶?d看不到她的正臉,卻也可以想象得出, 她此刻的神情一定是相當泰然自若的。
康熙原本皺起的眉頭也因此慢慢舒展開來:“既如此,那你之後又是如何回來的?”
“回皇上, 奴婢此番是被八爺的人湊巧發現的!”
出乎陶?d意料的,“傾城”這次給出的回答竟是直接將那位華麗麗的八阿哥給扯了進來。
“那時奴婢神智尚未完全清明,是八爺的人恰好路過發現了在農戶裏休養的奴婢,後來八爺還找來了大夫替奴婢瞧病,大夫說奴婢的腦子因爲之前服食了太多藥物, 所以會對記性有些影響, 不過大夫也說, 只要多接觸一點以往的事物, 以前的事情就會慢慢想起來的……”
還沒等陶?d的腦子反應過來,就聽康熙在旁邊已先一步發話,但這次話是問八阿哥的:
“胤?,你……是在哪裏找到她的?”
八阿哥從座位上站起身, 態度甚是恭敬地朝康熙行禮:“回皇阿瑪,就在京城城郊,當時傾城姑姑住的那戶農家附近有一片桃林,兒臣打聽到,二哥的別院好像也在附近……”
我勒個去嘞!這傢伙的意思,該不會是想說關傾城的人就是太子吧?
乍聽到八阿哥給出的這個答案,陶?d直覺他是想在康熙面前誣陷那位太子殿下。
從她的角度來看,八阿哥此舉實在有點冒險的意思。如果他是想借這位傾城姑姑進一步在康熙面前抹黑太子,提升康熙對他的印象分,結果搞不好會適得其反。因爲太子已註定會被複立,雖然康熙皇帝現階段尚未選擇公開,但以八阿哥的人脈,不見得會沒有得到任何風聲,說不定,他正是想借這個傾城來阻撓康熙皇帝復立太子的心意,企圖最後一搏……
只是——
即便康熙的確對傾城有那方面的心思,但這個傾城是真是假尚待定論,就算再退一步,傾城是真的,康熙也不見得會完全相信傾城說的話,更不會因爲她而怪罪太子,就算怪罪,八阿哥也不見得能因此得益,儘管他找到傾城應該記功,但他選在這個時機將傾城帶回宮,難道就不怕康熙會懷疑他的用心不純嗎?
陶?d覺得,以八阿哥的爲人,若非實在走投無路或者勝券在握,應該不會做出這等損人不利己的舉動纔對。
這樣想着,她忍不住往八阿哥臉上多瞟了幾眼,八阿哥這會兒正一臉鎮定自若地迎向座上的那位康熙皇帝,而康熙的眼光卻是若有所思地停在太子身上。
太子此刻的嘴角微微上彎,琥珀色的丹眸裏精光四溢,且透着些許顯而易見的嘲諷:
“呵——八弟說這話的意思,莫不是在暗指,先前是我將這位傾城姑姑給關起來的吧?”停一下,又搶在其他人開口之前再添一句:“而且,還關了她整整四年?”
八阿哥大概沒想到太子今次會反問得如此直接,神情微微怔愣了一下,跟着便迅速出聲回話,態度一如之前的謙恭:
“不,二哥多心了,臣弟並沒有這個意思!臣弟單純只是覺得有些巧合罷了!”
“是嗎?”太子仿若漫不經心地淡淡反問了一句,跟着便迅速移開了適才定格在八阿哥臉上的視線,似乎並沒有要繼續追究下去的意思。
不過,旁邊已經有人開始爲其打抱不平了:
“兒臣倒覺得倘若真如八弟所說,傾城姑姑是在二哥別院附近被發現的,那反倒更能證明此事與二哥無關——照常理而言,一般人若是好不容易才從歹人手裏逃出,必定會想盡辦法逃得越遠越好,而不是選擇繼續留在附近等着再度被擒,兒臣想着,以傾城姑姑的聰慧,恐怕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說這話的人是三阿哥,字裏行間滿是對太子的維護之意。
康熙聞言不留痕跡地瞥了他一眼,端起擺在自己面前的那盞香茶慢慢抿了一口。
傾城沒答話,或者更確切的說,是她還來不及答話,便被旁邊的八阿哥先一步搶過了話茬:
“三哥這話似乎有些欠妥,雖說常理如此,但傾城姑姑剛纔也說她被歹人折磨了許久,就算有心想要逃遠,恐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但倘若真是二哥將傾城姑姑關押起來並欲對其不利,又怎會讓她有機會逃跑?更何況,在發現人逃跑的第一時間也早該派人去搜捕了,又怎會任由她在附近休養了數月有餘?”
以上這番話雖是出自三阿哥之口,但陶?d還是眼尖地捕捉到在他開口之前,太子有意無意地朝他使了個眼色。
“那可不一定!真到了自身難保的時候,哪還會有閒心管其他人死活?”這句話是九九說的,帶着些許嘲諷,還有幸災樂禍。
康熙皇帝聽罷狠狠橫了他一眼,卻意外得並沒有出聲制止。
倒是坐在他右側的那位孝惠章太後見氣氛不對,適時地出聲插話,話是衝着傾城問的——
“你方纔說自己被那些歹人長期關在地牢之中,那在這期間,你可有被那些人強迫做過什麼不好的事麼?”
她這話一出口,滿堂俱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集中到了那個“傾城”身上,且一個個都高高豎起了耳朵。
眼瞧着自己眼下幾乎被周遭那些灼灼的目光所埋沒,那個“傾城”的身子終於微不可見地一顫,跟着又迅速恢復了之前雲淡風輕的語氣——
“回太後,不曾!那些歹人雖然將奴婢強行關押起來,但並未對奴婢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頓一下,見太後眼中的疑色未退,又十分鎮定地補充一句,“倘若太後不信奴婢,大可以找個人來給奴婢驗身,以示奴婢清白!”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甚是理直氣壯,沒有絲毫忸怩的意思。
而這個回答顯然也讓座上那位康熙皇帝不知聯想到了什麼,表情頗有些耐人尋味,連帶望向太子的眼光亦恢復了幾分暖意。
太子聽到這話的反應亦是明顯怔愣了一下,琥珀般的丹眸隨之眯起,同樣不知是聯想到了什麼。
陶?d大概也猜到了孝惠章太後問這話的用意,她是在旁敲側擊地探詢傾城是否還是清白之身,而傾城給出的回答也很明顯,她仍是。
不得不說,這個回答也令陶?d開始懷疑起自己剛纔的那番猜測,因爲這個“傾城”承認得太過乾脆,明顯有違適才誣陷某人的初衷,若她真是八阿哥的人,按理說應該死咬着太子不放纔對吧?可她卻選擇了承認,那之前一番話起到的抹黑效果豈不是前功盡棄了?八阿哥今日若有心讓她出現誣衊太子,絕不會用這麼自相矛盾的方式纔對!
還是說,八阿哥的最終目的並不在此?!
許是從“傾城”的臉上找不到說謊的蛛絲馬跡,孝惠章太後那廂略一躊躇,轉頭看向身旁的康熙皇帝,和藹發話:“既然能平安歸來,無疑是一件好事,今日又是難得佳節,還是別再談論這些晦氣事了,先讓人帶她下去休息吧!”
康熙皇帝顯然也跟她抱持着同樣的想法,相當乾脆地點了點頭,讓身後的魏珠帶着傾城先行離開。
見狀,原本一直躲在宮門處的陶?d趕緊藏身到了不遠的石獅子門墩後方,貓着腰探出半個腦袋繼續張望。
傾城很快就跟在魏珠身後一起出來了,的確是當年那張絕世無雙的臉龐,包括那副不卑不亢的清冷態度,還有挺直背脊走路的模樣,無一不是陶?d印象中的傾城。
只是她的眼瞼一直低垂着,遮住了那雙如黑琉璃般美麗的眼眸,陶?d看不清她的眼神。
有那麼一瞬間,陶?d真的很想衝上前去與對方結結實實得打個照面,讓她可以清清楚楚得看一眼對方的眼睛。
因爲她相信師兄不會無緣無故地說出那句話,可這個人的一舉一動實在與傾城太像了,完美得幾乎挑不出刺來!
雖說這世上長得相像的人不在少數,但能做到脾性和習慣也一模一樣,實屬罕見,除非是刻意模仿,比如那個冒牌衾遙就一直在模仿以前的九福晉,不過她模仿能力有限,遠不及這個“傾城”模仿得如此到位……
正胡思亂想着,一隻大手突然猝不及防地從後方伸出,死死捂住了陶?d的嘴。
陶?d嚇得差點當場失聲尖叫,掙扎着扭轉頭去,卻赫然對上一張讓她分分鐘想去撞牆的臉——
對方是十四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