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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五年。御苑壽皇殿。
“十四爺, 這是萬歲爺剛纔出去時收到的一件物事，讓奴才幫着送進來給您！”
跟在四哥身邊的小廝無庸——不, 如今應該稱呼他爲太監總管高公公了——一面說, 一面態度恭敬地將一隻錦盒擺到了他面前的桌上。錦盒不大, 但看着卻莫名有幾分眼熟。
他擰眉瞥了對方一眼，語氣有些生硬：“這是何物？”
但對方卻是眼也不抬地保持畢恭畢敬狀：“萬歲爺說這是十四爺之物，十四爺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他聞聲皺了皺眉, 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 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只依言掀開了盒蓋——
裏面躺着一塊看起來格外眼熟的玉佩, 上面刻有一個“禎”字, 是他的玉佩，跟在他身邊已有十餘年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僵了僵。
因爲這塊玉佩, 是他當年在確定自己對她的心意後，借巧巧的手送給她的，可是她當年出了意外之後, 這塊玉佩也跟着不知所蹤，他原以爲它是和她一起葬在了九哥府邸的那場大火裏, 卻沒想到如今居然還能“完璧歸趙”——
當年, 皇阿瑪請玉匠用上好的玉石給他們兄弟每人做了一塊這樣的玉佩, 除了刻在上面的名字之外，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從出生之後就一直帶在身邊, 因此，兄弟間也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除非心上人，不得送出。所以大多數兄弟都將這塊玉佩給了自家嫡福晉，當然也有不送，或送給側福晉的，不過據他所知，九哥的那塊似乎是給了八嫂。
他動作僵硬地拿起那塊玉佩看了兩眼，發現連在玉佩下面的那條穗結的樣式很特別，他似乎曾在哪裏見過這種編法，這樣一想，他的手也跟着微微一滯，之後便佯裝不在意地將那塊玉佩又扔回了盒子裏，抬頭看向來人：
“四哥有心了，有勞高公公替我謝過四哥！”
但對方聽到這話並沒有立刻告辭離開：“萬歲爺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十四爺——”
“說！”
“只要十四爺一人安好，十四府裏的那些人也會同享禮待，還請十四爺毋庸擔心！”
“呵——”他聽罷立刻笑了起來，“爺怎麼聽着四哥像是話裏有話啊？還請高公公幫忙轉告四哥，爺可不是太子，更不是九哥，不會使什麼‘金蟬脫殼’，請他勿要自擾！”
“如此便好，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
待來人出去後，他又重新拿起盒子裏的那塊玉佩，望着連在上面的那枚穗結靜靜發呆。
他幾乎可以確定這枚玉佩是她送來的。
因爲這個穗結的編法和她當初編的那條紅豆手鍊的編法一模一樣。當初，他就是憑着那條紅豆手鍊找到她的，雖然她當時死活不承認。
只不過，她眼下突然重新把它還回來又是什麼意思，這是要跟他劃清關係麼？
他想到這裏，苦笑一聲，捏着那枚玉佩轉頭繼續看向窗外。
那裏有一棵桃樹，是從他的府邸裏移植過來的。如今正是桃子成熟的季節，但這棵樹上卻是一果也無。
他當年開府時，她人已經不在了，他原本想好要給她預留的那個院子也派不上用場了，所以他便在自己的書房窗外種下了一棵桃樹，只一棵，但一直寶貝得很，也不準別人碰，然而令人鬱悶的是，無論他怎麼悉心澆灌，那棵樹就只開過花，卻從未結過果。
達順說，新栽的桃樹需得三年以上才能結果，所以他便耐着性子足足等了三年，三年後，桃樹仍未結果，但她卻是出乎意料地回來了——
而且，一回就回來了兩個。
在隨駕去熱河行宮之前，十哥突然跑來找他，說是九哥找到了一個和她很像的女子，很可能就是她，還問他要不要一起去見見，他起初覺得震驚，因爲他一直認定她死了，完全沒想到她居然還會有死裏逃生的可能。
他當然明白九哥借十哥之口叫他去看一眼的目的，無非就是想藉此機會讓他對她死心，雖然他不太清楚九哥是何時發現他對她的心思的，但他最終還是壓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去了，然而不知爲何，在看到那個女人的時候，他莫名有種他並不認識她的錯覺，明明就是一模一樣的臉，可是那個女人給他的感覺卻不太對勁。
九哥說，這是因爲她失憶了，所以即便有些改變也是正常，可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或許，是因爲她看他的眼神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吧？
那次之後，他也偷偷避開九哥去那個女人藏身的那間城郊別院看過兩次，然而每次去，這種懷疑都會加深。
他不知道九哥是怎麼認定那個女人就是“她”的，但在他看來，那個女人充其量就只是和“她”長得相像而已。尤其是在他無意間偷聽到八哥跟他找到的那位“傾城姑姑”之間的對話，知道對方其實就是當年被太子以一杯毒酒賜死的宮女洛玉時，他更加認定那個女人也是假的。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每次看到那個女人的臉時，他還是會不自覺地想起她，甚至會在晚上夢見她。所以，在熱河行宮再次見到她的那個晚上，他起初以爲她只是他的幻影，是因爲得知他太過想念她，所以纔會出現在他眼前，可是緊接着，他就看到她流下了眼淚，而且眼淚滴在了他的背上，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是有熱度的，不是幻覺。
九哥那次並沒有隨駕，他相信她不是九哥找到的那個女人，雖然她的臉跟他印象中的似乎有些出入，但她看他的眼神卻和當年的“她”幾乎一模一樣，就連流淚的樣子也相差無幾，因此，在她轉身逃走的時候，他幾乎是想也不想地立刻跟着追了出去，只是，不管他怎麼找，卻始終沒能抓到她，於是他又開始懷疑了，如果不是鬼，又怎麼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逃得無影無蹤？
他失望地回到住處，卻發現達順正拿着落在浴桶邊的一條紗巾疑惑打量，他突然想起，那是她剛纔戴在身上的，如果真是鬼，又怎麼可能會留下紗巾？
他突然開心起來，因爲他可以確定她是活的，而且，她很可能就是“她”，因爲別人絕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他，也不會在看到他的時候流下眼淚。
他想，他一定要找到她，然後好好問個清楚。
可是找她的這個過程卻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困難。哪怕他已經得到了皇阿瑪的手諭，可以光明正大地排查行宮內的所有宮女太監，但最後的結果卻是差強人意，因爲他沒有找到任何一個和她相像的女子，
就在他再度懷疑自己那晚看到的只是一個幻象時，他意外發現了皇阿瑪從江南帶回來的那位新晉太醫劉勝芳手裏的紅豆手鍊，那條手鍊的編法和她當初送給他的那條手鍊的編法一模一樣，他是不可能會認錯的。所以他直接搶了過來，並且威逼利誘劉勝芳身邊的小廝籽藤告訴他手鍊的來歷。
籽藤說，手鍊是雷孝思神父身邊的侍女送的。
那一刻，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難過，因爲那名侍女當時已經隨雷孝思回京了。而在此之前，他其實不止一次見過她，而且每次見到她，他心裏都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很特別，特別得有些像他當初第一次遇到“她”時的那種感覺。卻沒想到，她真的有可能是她。
只是有一點，他仍舊心存懷疑，因爲那名侍女的臉長得和“她”完全不一樣，但他那晚看到的明明就是“她”的臉……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太子被廢了。
這當中自然不乏大哥和八哥兩人的聯合設計，就連十三哥也被牽扯了進去。雖然他的目的只是想要保護那個冒牌傾城不被發現。
其實太子被廢與否，他一點都不在意，他只想快點回京去找她確認她到底是誰，但八哥卻很高興，立刻把他和九哥他們都叫到一起籌謀下一步的計劃。
而這一籌謀就耽擱了一個多月，等他再度見到她時，她人已在四哥府邸了。
當年生辰宴縱火，他以意外爲由騙過了其他所有人，卻唯獨沒能騙過四哥。
四哥說，人死不能復生，讓他節哀。之後還一直讓人盯着他，不準他故意尋死。
他心裏有氣，或者更確切的說，是因爲被四哥拆穿了心思，又羞又惱，所以在那之後，四哥的府邸，他便去的少了。
但爲了確定她的身份，他還是硬着頭皮去了，去之前還想了一個他自認爲光明正大的理由。
結果這一去卻正好撞見了那位鈕鈷祿氏格格被人設計推下水，順便也瞧見了她的另類救人方式。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其實已經無需她再重複確認了，她一定是她，即使不是那張臉，她也是她。
再之後，他爲保八哥捱了皇阿瑪的板子，好些人爲他叫屈，但他心裏卻是挺開心的，因爲這樣一來，他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四哥府裏要她了，他還記得她當年伺候過他的情景，每每想起都會覺得有趣，可是上天這次卻跟他開了個玩笑，還沒等他去四哥府裏要人，她竟然先一步逃了。
他突然有些後悔，那天不該直接在她面前說那樣的話試探她，讓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被他認出來了，可是，她逃了，也就變相證明他的猜測並沒有錯，她就是她。
他安慰自己，沒關係，反正已經確定是她了，他早晚會把她要到自己身邊來了。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之後的事情卻越來越脫離他的掌控了——
得知傳教士的隊伍要回京過年，他立刻主動請旨興沖沖地跑去城外接她，一路緊趕慢趕，就是想給她一個意外驚喜，結果她卻根本不在隨行隊伍裏，雷孝思還一臉無辜地跟他說，她已經被他安置在四爺府裏了。
四哥竟然騙了他，難不成……他也看上她了？也想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他心中一下子沒了底，旋即便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京城。
但還沒見到四哥，他就先在永和宮門前看到她穿着宮女的衣服和小太監在說話，還是那張熟悉的臉，神態，語氣、性子也一如當年的古靈精怪，就連她看到他之後轉身就跑的架勢也和以前一模一樣……
恍惚間，一切都彷彿回到了從前——
沒有那場意外的大火，也沒有三年的分離，她一直都在他身邊，從未改變……
再之後，他便去求了額娘和皇阿瑪，想要把她要到自己身邊，可是卻遭到了拒絕，只因爲他們說，她是太子看上的人，他起初並不敢相信，直到他親眼看到太子每日吩咐身邊的宮人去給她送喫食，看到她每天等在翊坤宮的宮門外等着太子經過，看到太子在寧壽宮徒手爲她擋下一棍，甚至差點爲了她當衆掐死了九哥後來晉封的那位新九嫂時，他才真正意識到，太子是真的喜歡她，而她看向太子的眼神，也同樣是喜歡無疑。
可是，她喜歡的人不該是九哥麼？雖然他很不想承認，但她心裏應該是有九哥的，否則，她就不會在九哥納後來那位新九嫂進門時哭成那樣，可是，她被那位宜妃娘娘要到翊坤宮的時候卻從未在九哥面前拆穿過那個冒充她的女人，哪怕九哥對她的態度惡劣到極點，她也沒有告訴他真相的意思，似乎並不在意自己被旁人取而代之……
還有太子，在他的印象中，太子喜歡的人，不應該和十三哥一樣，是當年的那位傾城姑姑麼？爲什麼會突然變成了她？甚至，在八哥安排那位實爲洛玉的冒牌傾城前去主動勾引他之時，太子依舊沒有動心，反而還縱容她對洛玉“下狠手”，洛玉被擡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然面目全非——
……
“怎麼會這樣？是太子打的你？”
“不，是太子身邊的那位絳桃姑姑打的！”
“什麼？！她怎麼敢？！那太子呢？難道他就任由她打你？”
“是，是太子允的……絳桃姑姑說，太子早就知道奴婢是假的……也是他讓人把奴婢扔出來的……”
“……”
“八爺，現在要怎麼辦？”
“……恐怕要暫時委屈洛玉你了，你就趁現在這個時候趕去皇阿瑪面前告狀，讓皇阿瑪趁機治那位絳桃姑姑的罪，最好，是能把太子也一起拖下水……”
“是，奴婢明白了……”
……
那天，她以“勾引太子”爲由當衆打了洛玉，他原本以爲太子一定會因此動怒，卻沒想到太子的反應卻是無動於衷，甚至還在皇阿瑪面前爲她一力求情。而洛玉也因此被皇阿瑪關了起來。
八哥原本的計劃是想借洛玉之手挑撥太子和皇阿瑪之間的關係，阻止太子復立，但看到如今計劃有變，他也乾脆將計就計，差人將這個消息偷偷告訴了十三哥，而十三哥也果然帶人把洛玉給救了出來。
他當時就在想，十三哥是真的愛那位傾城姑姑麼？就連太子都能瞧出那個洛玉是假的，爲何他卻看不出？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當局者迷”？就跟九哥一樣，也始終瞧不出她纔是真的。
但就是因爲這個“當局者迷”，八哥的計劃變成了借十三哥之手逼太子謀反，洛玉也變成了他安排穩住和操縱十三哥的一步棋。
他沒有反對，因爲這樣的確對他有利，只要太子兵敗，他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她要到自己身邊來了。
但他萬萬沒有料到的是，十三嫂會喬裝改扮返回暢春園求四哥去救十三哥，更沒有想到她會提出要他也去幫十三哥，她甚至告訴他，當年真正要置她於死地的人，是八哥。
他自然震動，同時也有些懷疑，她是不是被太子騙了。但她那時卻說得甚爲篤定，而且在聽到他拒絕幫她對付八哥的時候，她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傷心，他以爲她對自己失望了，可之後沒多久，她卻又捨身救了了弘映，這讓他心裏再度震動不已。
再之後，太子來了，將她從他手裏搶了過去，之後又把她祕密送到了那座開滿桃花的宅院之中保護了起來。等他得到消息趕過去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被洛玉抓走了。
……
“十四弟，八哥這次就只能仰仗你了，事到如今，那個洛玉是斷不能再留着了，你這次跟着四哥一起過去，一定要想辦法勢機暗中解決她，不管她所在一方戰敗與否，絕對不能讓她落入皇阿瑪或者太子的手裏，否則，八哥就真的沒有活路了……”
“八哥這話客氣了，你放心吧，我不會讓那個女人有機會威脅到八哥你的！”
……
那日裏，在得知十三哥“謀反”一舉其實是皇阿瑪和太子聯手下的一個套時，八哥似乎有些慌了，因爲那個洛玉知曉其中不少內幕，一旦被抓，一定會把他供出來。縱然皇阿瑪不可能因此砍了自家兒子，但他很可能會步上大哥的後塵。
他一口答應了，不爲別的，只爲能還前者當年的救命知恩，當年生辰宴縱火，是八哥衝進火場把他救出去的，雖然他當時其實並不想被任何人救，但在看到八哥那麼拼命地將他拖出火場的時候，他還是心軟了。而如今，便是他還恩的時候了……
那個時候，他沒想到太子會捨身爲她擋箭，也沒想到她會在驚嚇過度中說出自己和傾城當年就是死在了那個小山坡，更沒有想到她會毅然決然地爲了太子割腕——
那滿牀鮮紅的血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
如果說他之前還能列出一大堆理由來說服自己相信她只是因爲有求於太子纔會對其逢場作戲，那麼這一刻，他卻是實打實地確信，她是真的喜歡上了太子。
……
“四哥，你明知道她是誰，爲何還要安排她去太子身邊做事？”
“……是她自願去的，也是她主動提出的，我並沒有逼她……事實上，我也沒想過她能成功留在太子身邊……”
“四哥，你確定太子是真的喜歡她麼？”
“……或許吧，但至少，我能確定她如今喜歡的人是太子，而不是十四弟你……”
沉默。
下一秒，他再度開口：“四哥，我想要她……”
“……”
“如果我說我想要她，四哥能把她要回來給我麼？”
“十四弟……”
“只要四哥同意，十四弟我今後願爲四哥鞠躬盡瘁，馬首是瞻!”
他嘴裏這樣說着，人也單膝跪在了四哥身前，後者顯然是被他此舉震撼住了，滯了許久方纔低聲回道：
“十四弟，你這又是何苦？即便我肯同意，她也不見得會答應，而且……你以爲她時隔三年回來是來做什麼的？她隱姓埋名去了太子身邊，無非就是爲了光明正大地跟八弟和九弟唱反調，你確定，你到時候真的能站在她這一邊幫她報仇麼？”
“……”他這次沒有立即答話，半晌，才聽到自己的聲音低低地從嘴裏溢出，“是的，八哥的救命之恩我已經還了，我可以替她報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