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傷逝
徐庶比想象中要來的早。蘇巖在劉備他們替自己等人送行的時候終於見到了這位在歷史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關於他後世還留下了一個歇後語: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對於這位忠孝兩全的人物,蘇巖始終是懷着敬仰的心情的。當然,對曹操來說,徐庶可算不上是個“忠心”的謀士。
看他的樣貌大約二十歲,生就一雙劍眉,鷹眸犀利,很有幾分俠士氣概。腰間拴着一柄長劍,據說是從不離身的,歷史上對他的評價也是文武雙全——據說他原先是想當個行俠仗義的遊俠兒,後來經歷了一些挫折,這才選擇了謀士之路。
因爲交情不深,所以並沒有任何交談。不過這人倒是很和善,臉上一直帶着極其溫厚的笑容,他的脣略顯得有些薄,顯出淡淡的白色,好像有些氣血不足的樣子。蘇巖覺着他似乎是不久之前受了什麼傷,還沒恢復過來。
徐庶的到來讓因爲諸葛亮的離開而顯得有些鬱鬱寡歡的劉備振奮了不少,不過由於趙雲也要離去,面上又顯出幾分悲慼來。蘇巖很是爲他這種情況擔憂,看來劉備的優柔寡斷和愛掉眼淚也並非是空穴來風,就他這精神狀況。很像是有憂鬱症的前兆。
“徐先生似乎有些氣血不足,平日裏飲食還是要注意些纔好。”出於某些不明的原因,蘇巖還是淡淡的提醒了一句。徐庶訝異的抬頭看向她,還是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據說是趙雲妹子的女孩子,長得是那種很醒目的漂亮,但卻又有種若有若無的氣息隱藏住了她的這種惹眼,以致於他在一開始的時候沒有注意到他。
她素面朝天,有一雙雲淡風輕的眸子,臉頰兩旁淺淺的窩出一個帶笑梨渦。望着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很真摯,語氣就彷彿是在聊家常一樣。
“謝小娘子關切,元直會注意的。”徐庶也笑着回應,他能感受到蘇巖的好意,因此也願意回報同樣的善意。
另一邊,劉備等人與趙雲也在話別。
“子龍切莫太過悲傷,回去之後好好安葬令兄。”劉備一邊抹着眼淚一邊道,不知道是在替趙雲難過還是悲傷趙雲的離開。兄長逝世趙雲作爲他唯一的弟弟是要守孝一年的,在這一年裏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這讓他有些許的不安。趙雲是一員虎將,先前豫州之事他表現的可圈可點,有幾次混戰時還堪堪救下了他的性命。雖然大家都沒放在嘴上說道,但在心底劉備確實認可了趙雲的。此時他要離去了,還不知道會不會回來,自然就有些不捨。
關羽拍了拍趙雲的背脊,沒有說什麼。張飛則是拉着他大大咧咧的道:“大哥莫要說些讓人難過的話,子龍回去之後可別忘了我這個三哥,你家的宅子我還給你留着。以後回來了還跟我當領居。”
趙雲勉強一笑,說道:“那便多謝三哥了,彭叔一家三哥還請看顧着些,店裏也請多幫襯。”
“行了,我曉得了,你都說好幾回了,怎麼還唸叨啊!”張飛有些不經說,想不明白趙雲那麼重視一家子僕役做什麼。雖然還了賣身契,成了良民,但到底也曾經是下人,有必要那麼重視嗎?不過既然趙雲鄭重的拜託了自己,他也是會幫着些的。大丈夫說到做到,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張飛這點節操還是有的。
“這不是怕您人多事忙給忘了嗎?”蘇巖湊上前,笑着給趙雲解圍:“益德叔,以後肉少喫點,酒也不要多喝,多喫蔬菜對身體好。”
張飛頓時哼哼唧唧的也不應,縮到一邊。對上蘇巖他就沒轍了,這丫頭就跟他的剋星似的,整天在他耳邊叨唸着要多喫蔬菜少喫肉少喝酒。連帶着夏侯涓都重視上了。在家可勁的給他做素菜,每天才那麼一小盤子的肉,還不好意思跟兩個女兒搶着喫,委屈到家了!雖然知道蘇巖的確是爲了自己好,還是不敢應聲。大丈夫說到做到嘛,真要答應了他又得少喫肉了,那可不成!
蘇巖笑笑,沒再多言。張飛那胃口她還不曉得,典型的肉食動物,讓他喫青菜跟喫毒藥似的,臉皺得都能夾死蒼蠅了。
夏侯涓帶着兩小丫頭也都來送行了,兩個小丫頭一個抱着蘇巖一個扒着小福的大腿,眼睛滴溜溜的轉。靚靚大些,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麼愛鬧騰,已經開始懂事兒了,知道蘇巖他們是回家奔喪,因此也就是抱着喊兩句“早點回來,靚靚會想姐姐的”之類的話。美美卻不懂這些,抱着小福的腿號啕大哭,大有把她的衣裳都哭溼的架式。
小福摟着她哄了一會都不見效,最後只好掏出了殺手鐧——玉米糖,這才止住了小丫頭的眼淚。說來也奇怪,蘇巖後頭折騰出來的各式糖果也不少了,偏偏這兩小丫頭最愛的還是玉米糖,一點也沒喫膩的意思。因爲怕她們蛀牙,減少了其中糖的的分量,但卻依然改變不了她們的鐘愛。
甘夫人安安靜靜的站在劉備的身邊,臉上帶着一絲疏離的微笑。自從糜夫人死後她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對蘇巖很有些距離的感覺。蘇巖雖然覺得有些困惑。但也沒有刻意的去套近乎,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胡定金前些日子診出有了身孕,喜得關羽跟什麼似的,一張大紅臉整天笑呵呵的,再也不復從前的冷臉大將軍的模樣。其實他倒是個極好相處的人,只不過不似張飛那般傻樂而已。不過近來他卻有向張飛靠攏的趨勢,大約即將要當父親的人都是這德行吧!這還是他第一個兒子,只是他還有一個義子,這些年一直放在鄉下教養着,蘇巖他們一直無緣得見。
因着胡定金害喜得厲害,也就沒來送行,關羽便和徐庶一道,兩人倒也顯得親厚。
有道是送君千裏終須一別,揮別了衆人,三人沉默得踏上了歸途。
六月的天,孩子的臉,總是說變就變。在時晴時雨的天氣裏趕路,身上似乎都帶着點潮溼的味道。常山依舊是舊時的風景,一路上衆人都顯得有些沉默,每一次的開口多少都帶着點沉重。這種氣氛,讓人覺得內心被什麼輕輕揪住了一般。
小福還好些,她對趙風的印象原本就是一個病怏怏的男子,臉上沒有生氣。蘇巖和趙雲卻不同。他們記憶中的那個男子還是舊時的模樣,帶着憨厚寬和的老實男人氣息,每個月準時的揹着一點東西上山,也不多說話,放下就走。看着兒子的時候會露出幸福的笑容,那個笑容當時看着是那麼美好,而回想的時候,卻覺得連心都是酸澀的。
見了百裏賀和童淵,兩個人算是長輩,不用戴孝的,但也都穿着素服。趙雲和蘇巖披上麻衣。小福在自己和蘇巖的頭上帶上白色絹花,在百裏賀的帶領下走到趙風的墳頭。
“跪下磕三個頭罷。”百裏賀青色的衣襬被風吹的輕輕盪漾,山間流淌着一股哀傷之氣。
當年死在黃巾軍手下的鄉鄰幾乎全部都埋葬在這裏,而黃巾軍的屍體則被掩埋在另一邊的亂葬崗之下。原本就是關係良好的鄉親,死後也都毗鄰而居,算是有個伴。趙風的墳在父母之後,一旁還有一大一小兩個墳冢,裏頭長眠着他的妻兒。這或許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永遠,陪伴在深愛的家人身邊。
於是這個世上的趙雲,成了和蘇巖一樣的孤兒,只是他已經長大,經歷了血淚和汗水,已經學會了堅強。
趙雲重重的跪下,用力的磕了三個頭,腦海裏回想着哥哥的樣貌,卻發現有些記不清了。用力的咬着牙根,將淚水逼回眼眶裏,一個又一個的叩首,彷彿是爲了尋求救贖,又或許,只是爲了那些逝去的快樂與幸福。
蘇巖跪在他的身邊,默默的叩頭,安靜的守候着。她沒有發現小福在他們身後扣過頭後和百裏賀一起沉默的離去,沒有發現偌大的山間,在這些豎立的石碑圍繞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若是放在從前,在這麼安靜的山林,在墳堆裏,蘇巖一定會害怕,會尖叫着跑走。可是這會,她卻完全沒有感覺到一點恐怖的感覺,下過新雨的空氣裏流淌着一股酸澀的溼氣,風吹過時有微涼的感覺。身旁的趙雲久久都不曾起身,彷彿化作一塊石雕。
良久,天似乎都要黑了,蘇巖猛然回過神,突然抱住趙雲。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在她心目中一直是英雄一樣的男人,其實還是會脆弱的。原來這個被歷史神話的刀槍不入的完美男人,也一樣會受傷,會悲痛。
“子龍哥哥,如果你哭不出來,巖兒替你哭。”蘇巖抱着他,哽嚥着。淚淺淺的流下,滑過臉龐,卻似乎是流不完的,將所有的傷痛,一層一層的剝開。
她原本還能慶幸,自己最愛的爸媽,在那個世界,依然還是會安然的活着。他們或許會老去,卻依然是存在着的,只是她心底唯一的安慰。
只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懂了,已經失去的東西,無論怎樣回想,都找不回來了。
趙雲的手顫抖了兩下,忽而緊緊的摟住了懷中的女子。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才發現曾經訝異下的疼痛依然存在着,他恨,恨那些四處作亂的黃巾軍。如果不是因爲他們,他的家人會好好的生活着,或許辛苦一些,卻會在自己的身邊,對自己微笑。爹孃會看着他娶妻生子,白頭到老;哥哥嫂子和和美美的生活,或許偶爾還會吵架拌嘴;侄兒也會活潑健康的長大,他會讓他學武或者是唸書,以後當個將軍或是狀元。而如今,他們長眠於黃土之下,沒有聲息。
“巖兒……”趙雲的嗓音有些喑啞,緊緊的抱着她,叫着她的名字。百裏賀和童淵也終會老去,只有她,還會留在自己的身邊吧……
蘇巖從他懷中抬起頭,抹去臉上的淚珠,忽而一笑:“子龍哥哥,不要緊,你還有我。”
是的,我還有你。
或者,我們彼此擁有。
(謝謝貳葉的粉紅支持~
8點半突然停電,小左亂了,讓朋友幫忙傳了推遲更新的說明,不過九點半就來電了,所以這一章還是準時上傳了。鬆了口氣,小左不用做言而無信的人了。
話說,夏天停電,真的是件很讓人憤怒的事情。
下個月還請繼續支持小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