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姐妹
幾個侄兒沒能跟來。蘇巖在心底默默的嘆了口氣。也是,如今孫權雖與劉備交好,卻也未必就是君子坦蕩之交,心底不定還惦記着什麼呢!怎麼說孩子都是他大哥的骨血,跑到別人的地盤上,能放心纔怪。
雖然這樣想着能好受些,但心底的抱怨是少不了的。人家分明是不放心她這個做姑姑的,壓根就不信她能護住自家人罷!
歡喜的抱了抱多年不見得親爹,走到一旁握了姐姐的手。兩姐妹對視一眼,喬雨便有些眼泛淚光了。蘇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無聲的安慰。喬雨也不好真的哭出來,見着妹妹了也是歡喜,強收了淚,扯了扯嘴角,對她淡淡一笑。
“嵐兒,芷兒,過來拜見你們外祖父和……外祖母。”趙雲轉頭朝兩個小女兒招招手,看了蔣茹一眼,還是順着說下去。避過喬玄看了眼蘇巖,見她衝自己微微一笑,心知她並不介意孩子們稱呼蔣茹爲外祖母。心下定了定。
雖說文嵐文芷身上披了暖暖的袍子,又有手爐暖着,但露在外頭的小臉吹了些風,鼻尖有些紅彤彤的。聽見父親召喚,忙快樂的上前來。
兩丫頭本就早熟,也從不怕生。雖心中對這外祖父並不覺得多親近,卻是一等一的鬼靈精,趙雲話一說完,便一左一右撲過去牽了喬玄的大手。
不知是血脈親緣還是什麼別的關係,兩人竟是都只牽了喬玄而已。
趙雲衝她歉意的笑笑,蔣茹不在意的搖搖頭。他們肯讓自家孩子喚自己一聲外祖母,她心底已經是無比歡喜了。
“外公外婆,我是嵐兒噢!我也姓喬呢!”文嵐仰着小臉甜甜的笑着,她知曉自己跟妹妹的姓氏不同,她們早早的學了字,百家姓也是基礎教材之一。爲什麼兩姐妹不一樣,百裏賀也是解釋過的。忽閃忽閃的眨着大眼睛,眸子亮亮的望着面前的老人,倒覺得有幾分親近了。
“好好,嵐兒乖。”喬玄笑眯眯的望着看似乖巧的文嵐,想伸手捏捏她的小臉蛋,奈何兩隻手都被握住了,只好緊緊的抓住了手裏那隻小小的手掌。
他好乖好可愛的外孫女兒呢……
“我是芷兒,我是芷兒!”姐姐搶先說了話,文芷急的跳腳,直到喬玄轉頭看她了,才甜甜一笑:“外公。你手好冰呢!芷兒給你捂捂可好?”
真真是貼心的孩子啊!喬玄差些老淚縱痕了,用力的點了點頭,卻是沒瞧見身後蘇巖翻了個白眼,狠狠的瞪了兩個小丫頭一眼。
這兩個小混世魔王,這會居然裝起乖來,真真是被教壞了啊!明明說過,對外人才得用這套,居然敢拿她親爹練手,皮癢了不是?
“是小婿疏忽了。爹和茹姨還是先上車,外頭風大,別凍着了,有話咱回了家再說。”聽見文芷的話,趙雲頓時想起今個兒可是很冷的。他習慣了用內力暖身,倒是忘了他嶽父和大姨子可不是練家子,一個老邁兩個是體弱女子,如何能吹得冷風?
“外公外公,嵐兒和妹妹陪你一塊兒坐車。”文嵐把手爐往蔣茹懷裏一塞:“外婆暖暖手,嵐兒的爐子可暖了。”
“嵐兒可真乖!”蔣茹是越瞧這兩個小女孩越喜歡,生的精緻可愛不說,還聰明懂事。
“外婆不能偏心噢,芷兒也是很乖的。”文芷也湊過來爭寵了。
“一樣疼。一樣疼,外婆不偏心。”偷偷抹了抹眼角,蔣茹笑的開懷。這輩子她也沒指望再生孩子了,能有這樣的孫兒承歡膝下,足夠了。
見兩個女兒湊到蔣茹跟前賣乖,趙雲無奈的搖了搖頭,對喬玄到:“爹,我扶您上車,坐嵐兒她們那輛吧,也好讓巖兒她們姐妹好好聊一聊,多年不見,想必有許多話要說呢!”
喬玄點了點頭,也知道小兩口是想讓蘇巖勸着些喬雨,便沒拒絕,上了前頭的車裏,緊跟着便是蔣茹,然後兩個小丫頭也爬了進去。
蘇巖便和喬雨上了他們原本的那輛,因是冬天,簾子做的厚實,一放下,光線便暗了幾分。
一同上車五兒忙跳下車,去前頭車裏取了個琉璃燭臺,復又回去,取了火摺子點了,方纔好些。
“妹妹這些年可好?”待五兒弄好,喬雨便開口問道。
蘇巖怔了怔,沒想到先開口的竟然會是她。她向來都不怎麼會安慰人,一直在思忖着該怎麼說纔好。這會聽她問話,便抬了頭。直直的望着她。
的確是瘦了太多,面上存留着幾分悲傷,眸光雖然黯淡,悲慼之色卻不多。
算起來,孫策過世,倒也快有兩三年了。
孫策的死,乃是曹操所爲。也因此,孫權才和劉備這幾年都不曾有過分權之意。只要他們一直聯合在一處,曹操便是想動他們也得掂量掂量。況且,孫權雖不如孫策霸氣,卻到底是仔細小心了許多,出門總會帶上十幾二十個護衛,想用同種手段除去他,怕是不能的。
這些都是會在後人的分析中說起的東西,然而蘇巖想,這些人的生生死死,背後受傷最重最傷心難過的那些人,卻總是被淡淡遺忘了他處。
比如喬雨。
“姐,我很好。”她能開口問自己,表明她如今雖然悲傷,卻斷不會有什麼輕聲的念頭。至於她是真的看開還是強壓在心底,便只能看日後了。這麼想着,便道:“姐姐也該待自己好些。都瘦了這許多了。”
喬雨淡淡一笑,不見多少歡喜:“可不是瘦了?衣服穿着都大了呢,妹妹可得好好替姐姐做兩件合身的。”
蘇巖默默的點點頭,知道她是強笑逗趣,心底更是不捨。本是多麼天真純淨的女子,遭此變故,連笑容都彷彿染了苦澀。若非心有掛礙,念着幾個年幼的孩子,只怕當年就會隨孫策去了。有道是堵不如疏,與其看她這樣硬撐,還不如讓她好好宣泄一次的好。
心裏定了主意。卻不是這時候該做的事兒。蘇巖迎着她的笑露了笑顏,道:“姐姐若是倦了,便歇會吧,到了我喊你起來。”
喬雨怔了怔,這才慢慢的點了點頭,在一旁貼身丫鬟的服侍下,靠着軟軟的墊子閤眼。
這些年,勸她看開些的人不少,她只能強打起精神,一一的用笑臉應對過去。可哪怕對着孩子,她都不是真的有多開心。今兒見蘇巖和她一道坐車,想必也是要聽她勸的,心底早想好了回應的話兒,這纔不急不慢的先開口,想給妹妹喫個定心丸,好叫她不要替她擔憂。
可是蘇巖這不按牌理出牌的性子,卻還是跟當年一樣。她以爲她會說什麼,偏她卻彷彿知曉自己的心意一般什麼都不說,只叫她歇着。
到底是親姐妹,自家人。有什麼心思,她原是看的最最清楚不過的。
閉着眼,心口覺得一陣淡淡的暖。可鼻尖一酸,快要落下淚來。忙急急的偏過頭,卻覺得靠在了一個軟軟的肩頭,一方素淨的帕子遞來,以爲是丫鬟的,忙伸手接過。
拭了淚,是真的覺着有些倦了。靠着那肩頭,竟是有幾分安心的,緩緩睡去。
一邊喬雨的丫鬟見主子似是睡着了,輕聲的開口喚道:“二小姐……”
蘇巖以指壓脣,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說話。五兒連忙拉了那丫鬟坐下,她猶豫了下,倒是沒再出聲。她們是兩姐妹,親近些也沒什麼。雖然蘇巖是主子,叫她做這些伺候的事情似乎不好。但人既然不許自己接手,她也之得硬着頭皮看着。
蘇巖一邊伸手扶了喬雨的肩頭,讓她側躺在自己的懷中,一邊望着那張已然顯出幾分憔悴老態的容顏,以及那眼眶中不時滑落的清淚,卻只能在心裏道一句,宿命。
一路無話,沉默而寧靜。恍惚中喬雨覺着有人站在自己的眼前,模樣似曾相識,喊着她聲音,溫柔軟糯,就似年幼時母親寵溺的哄着自己,竟是不自覺的喊了句:“娘……”
“姐姐,我是巖兒呢……”聽她竟然喚娘,蘇巖不覺好笑,又有幾分酸澀。那位親孃,她是沒福氣得見了。但見喬雨這麼大了,半夢半醒間喊着母親居然還是如此依賴的模樣,便也能猜到,那位喬夫人,硬氣中必然也有溫柔慈祥的一面。
有些遺憾,但很快的晃晃腦袋,不再去想。
她幼年只當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因爲有着百裏賀和童淵,又是穿越而來的靈魂,對這世的爹孃倒沒有多麼的期盼過。後來認回了喬玄,又得知母親是因生自己難產而死,多半也只是可惜這身子的女孩兒,自小沒有母親疼愛,缺了一半的愛,指不定心底怎麼難過呢!
只是聽着喬雨喊娘,她竟然莫名的生出幾分儒慕來。
喬玄說自己長得與那位先夫人很是相像,若喬雨是三分,她便是七分。不自覺的摸了摸這張臉,脣邊淡淡的擴出一分笑:“姐姐,回神了,咱們到家了。”
喬雨茫茫然的睜開眼睛,妹妹的笑臉映入自己的眼中,頓時想起方纔自己喊叫了什麼,臉頰驟然一熱,通紅通紅的,忙坐起來,望着蘇巖,有些不好意思。
(感謝布老虎與豔鼠親的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