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是在情人節下午回學校的,年後她與小白再也沒有見過面,臨登機時她哭哭啼啼地打電話過來,劈頭蓋腦地將他罵了一通,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登機飛走了。她從來沒有如此委屈過,她在飛機上不停地把玩着原本要作爲情人節禮物送給他的卡西歐手錶,盤算着要算好距離,從八萬英尺的高空扔下去砸死他,讓他成爲名副其實的天殺的。
白只是鬱悶了一小會兒,姚南帶來的消息立即將這份抑鬱的情緒沖刷得無影無蹤,他欣喜地說,我們的單子基本確定下來了,只不過要確立一個獎學金,獎勵學校裏品學兼優的貧困生。
多少錢的獎學金?
也就幾千塊錢而已,不過這樣也好,獎學金確立下來,以後的單子就是一兩年的事情了,別的品牌想介入也就不容易了。
白終於對姚南的戰略眼光五體投地,他在投入每一分錢成本的時候都預算着將會得到怎樣豐厚的回報,每一次讓步都是策劃着更加咄咄逼人地佔領。他們趕緊着手準備起草合同,將這份訂單攬入懷中,而那羣所謂的元老都用內容複雜的眼神看着這兩頭牛犢。
除此之外,我們該準備物色下一個訂單了。姚南望着窗外的天空說道,鑑於與戴佳在城牆頭的交談中得來的經驗,小白聰明地意識到,姚南是在看未來。
這段時間小白的心情格外地好,他終於可以昂挺胸地走在大街上,雖然在別人眼裏,他仍舊和常人一樣一個鼻子一張嘴,兩隻眼睛兩條腿,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撥雲見日,苦盡甘來,他精英了,他也是傳說中的社會精英了。
他這兩天的晚飯都是最貴的方便麪,在市收銀臺上結賬時也比平時更有面子。他還買了一隻電磁爐,醬醋芥末之類的烹飪材料,還從街邊熟食攤上買來一些熟食搭配在泡麪上,讓泡麪與廣告上有肉有菜的樣子相差無幾。他租來的房子裏沒有電視之類的娛樂工具,只有一臺破電腦可以用來打時間,小白喫着泡麪,上着網,生活這才真正開始了。但睡眠又不是很好,總是做噩夢,根源是大街對面的一家賣衣服和鞋子的店面,每天早晨六點開始,店面門口就放着一隻高音喇叭,重複着一段淒涼的話:因受到美國次貸危機波及,我公司在紐約交易所上市失敗,公司上層決定,削價出售積壓成品,衣服鞋子五十元處理,全部五十元,一律五十元。
這段時間所有的人都把經濟危機掛在嘴邊,只要需要以此爲由,立馬把這四個字舉了出來,小白上班的路上有一個乞丐,穿得相當囂張,西裝筆挺,皮鞋鋥亮,還戴一墨鏡,殺手似的打扮,地面上放着一塊大白布,用紅色水筆寫着:由於全球金融危機,韓國合作夥伴背信棄義跑路,我的企業倒閉了,請朋友們拉我一把,我一定東山再起,振興民族企業。乍一看上去,白布上紅豔豔血淋淋的,血書似的,於是人們紛紛慷慨解囊。
不過這樣的場景在小白眼裏,可以襯托出他如今無限的幸福,起碼他還有工作,而且碩果累累,不日豐收。今天戴佳將他約了過來,她從工商局出來,戴佳準備將一家飯店盤下來,飯店面積挺大,裝璜也好,但由於經營不善,總是徘徊在虧損的邊緣。戴爸爸已經將價格之類的內容商榷完畢,只需要過一下手續就大功告成了。
是你爸爸經營還是你自己經營?
是我自己經營,如果是我爸經營的話,債務也會堆到飯店上來,我媽已經做過餐飲生意,她會來幫我。
老闆也不是很好做哦,瞧瞧這個人,多可憐,一日不慎,大廈傾覆。小白指了指路邊那個拉着二泉映月的西裝乞丐,擔憂地說道。
戴佳卻笑了起來,說,拉倒吧,我在無錫見過他,他也這副打扮,不過他當時是說美國攻打伊拉克,把他的工廠給炸了,他還說要東山再起重新佔領海外市場呢。
白啞口無言,他最反感別人利用他的同情心,不過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經濟展,文化進步,這種走在時代潮頭的先鋒乞丐也不足爲奇。
白跟着戴佳去看了那家已經停業了的飯店,地理位置很好,內部裝璜也的確湊合,但店名是**十年代鄉村飯店的經典“好再來飯店”,而它周圍的飯店則是“王府賓館”,“帝都酒店”,它不被淘汰纔怪。
你覺得我這店怎樣?
是挺不錯的,但是你要是就這樣直接開業,恐怕沒前途。
你當我傻啊,我當然不會直接搬用的,剛纔在工商局已經把註冊店名改掉了,現在就叫“臨家”,比那個“好再來”好多了吧?
臨家飯店?
嗯,不過這裏還是要重新裝修,稍稍復古一些的風格,我家積壓的那些紅木傢俱可以派上用場,花費不會很多。
白對這些東西不是非常瞭解,也提不出具體的建議,和戴佳在樓上樓下逛了一圈,裝模作樣地點評了一番。周圍的餐飲店面幾乎清一色星級酒店外觀,忽然出現一家復古風格的飯店,也許會吸引人們的好奇。
戴佳本來想問小白可不可以來幫她,但又生怕太唐突,只能把這個想法埋在心底。畢竟他已經有了自己的航向,中途叫他下船,是以他的前途爲代價的一次賭博,她向來不願意讓別人參與自己的冒險之旅。
姚南和小白作爲“一粒猛牛”方面的代表去參加了所謂的合同簽字儀式,兩人合力拿着一張所謂的支票,所謂的支票其實是一塊門板大小的紙板,他們將這塊大紙板交到張進國手裏,並親切握手,這人模人樣的場景都是供教育電視臺的記者們拍攝的。那張支票上赫然寫着五千元的字樣,而那張簽字儀式與隨後的酒席所花費的人民幣遠遠過這個數字。除了學生每天早餐的一盒牛奶之外,學校市以及餐廳所用的飲料均爲“一粒猛牛”旗下的產品,可謂碩果累累。
他們如約給張進國送去謝禮,爲了掩人耳目,不至於給他蒙上受賄嫌疑,他們以元宵節學生孝敬恩師的形式送去一卷價格不菲的地毯。小白有幸將那捲地毯在懷裏抱了半個小時,心中極其不平衡:自己身上穿的還不如別人腳下踩的。
所謂擒賊擒王,他們拿下母校的這筆單子之後,其餘小嘍囉紛紛望風而降,他們狐假虎威地號召各初中小學向高等院校看齊,將他們一網打盡。小白也見識到行賄的各種藝術形式,明白這類商務活動的主要陣地並不是談判桌,而是對方頭腦人物家的後門。
他們把這個雞肋骨嚼得有滋有味,嚼得哈喇子直流,也給公司帶來豐厚的利益,上峯自然不會虧待,薪水上漲是理所應當,姚南的職位也上調一級,不需要再身先士卒地跑單子,而小白則成爲一大難題。他本來就不屬於正式編制,和保險公司的編外跑單員是同一性質,現在將他編入正式編制不是問題,但職位卻無從安排。
姚南的意思是讓小白頂替自己原先的位置,但小白卻不太願意,因爲他至始至終都是姚南的跟班,根本沒有做出實質貢獻,何況短短兩個多月就爬升上來,同事們也會大加非議。
笨蛋,你不上來的話別人就會踩着你,原先你對他們沒有威脅,他們也不會提防你,現在你一讓賢,爬上來的人肯定會處處對付你。
我繼續做你的助手不就行了麼?
要是哪天我栽了或者不在這裏幹了呢?到時候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你也會跟着倒黴,現在你上來頂我的位置,到時候有人想動我們,我們倆也可以互相支援,他想挖哪一個都挖不動。
哪有這麼可怕。
就有這麼可怕,我雖然比你先來一年,但也只是嫩瓜子,現在還有人在這裏幹了五六年都沒爬上來,眼紅的人多了去了。
白終於咬牙答應了下來,他畢業前一直以爲自己可以牛逼哄哄地應聘主管位置,但殘酷的現實又使他將期望降到勞力水平,現在忽然有一份牛逼哄哄的職位出現在他面前,他又不敢輕易接受了。他小心翼翼地坐進姚南的那間辦公室,那種怯懦又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滿足感呼啦啦地從周圍的空氣裏湧進他的懷裏,將他擠壓得驚喜不已。他像一塊火山口的羽毛,一會兒飛快地墜入橙紅色的深淵,一會兒又被熱氣流烘託得嫋嫋升起。
原來我真的可以坐上來。
他給努努打電話,告訴她這個驚喜,他想表達的並不是自己取得如何巨大的成就,即使現在,他一個月區區兩千三的薪水僅僅夠讓努努逛一次街,他想表達的是自己具有這樣的實力,可以在不久的將來爬升到與她“門當戶對”的高度。
努努仍然是一個孩子,她並不知道這對自己喜歡的男人而言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她嘻嘻地陪着笑,最後才滿懷期待地問,是不是我們的旅行夢想可以實現了?
現在?
是啊。
白遲疑了一下,說,我現在剛剛升職,怎麼可以撇下工作出去玩呢?再等一段時間,我會向公司請假陪你出去旅行,好麼?
努努失望地應允了,她是一個固執卻又很受哄的孩子,她那個關於旅行的夢想永遠都無法改變,但是她願意接受無限期的拖延,她相信,總有一天小白會言而有信,兌現對她的承諾。她並不介意小白直接承借她家的資源展事業,因爲她相信他不是趨炎附勢之輩,即使獲得這樣的資源也是理所應當,是他爲人正直的一種回報。但是她的母親並不是這樣認爲,母親要求她的未來歸宿必須門當戶對,即使不比她家富貴顯赫,也起碼要不相上下。
媽媽不是嫌貧愛富的人,我們家現在也不需要仰仗什麼人,只不過如果不是門當戶對,誰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萬一又是一個躋身上流社會後就飄飄然的暴戶怎麼辦?她母親這樣向女兒解釋道,努努理解母親的擔憂,當初父親只是一個小混混,後來憑藉母親孃家的勢力開始家,而飛黃騰達後則忘乎所以,這個家庭成爲一個窮得只剩下錢的金庫。努努願意等下去,期待有一天小白真的如約達成夢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她的父母面前,然後帶她離開。
榮小白上任後暫時還不適應做辦公室的感覺,之前近二十年裏,他已經習慣站在辦公桌的外側,接受辦公桌另一側的訓斥質問。上學的時候,各學科老師,班主任,年級主任,政教主任,校長,甚至學校餐廳裏的司務長都人模人樣地提審過他;而畢業以後,各個單位的面試主考官又充當了提審員的角色。現在他忽然坐到辦公桌內側來,那種膨脹感油然而生,真想拎一個人來大聲呵斥,輕輒扣其薪,重輒罷其職,威風八面。
他本以爲升職之後會和電視裏一樣每天簽署大量的文件,但事實上,他幾乎每天無所事事,只是看看報紙喝喝茶,最多看一下以前那些單子的執行情況。他無聊時就在作廢的文件背面反覆地練習簽名,練得行雲流水,力透紙背,仍舊沒有一件具有挑戰性的工作分配給他。
我都快閒得要生鏽了!
閒還不好麼?姚南喝着茶,看着報紙,愜意地回答道。
我這樣閒着拿一份薪水我心裏虧得慌呀。
慌什麼慌啊,又不會少你的薪水,我們之前做那麼多單子,現在歇歇也正常嘛,我們這叫三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
可是我更喜歡以前的那種節奏呀。
姚南透過百葉窗看了看外面,低聲說,現在那些老傢伙把我們架空了,事情都不經過我們手裏,我有什麼辦法?
憑什麼架空我們?
這放在哪裏都是正常的,我們太鋒芒畢露了,破壞了職場規矩,所以他們要架空我們,本來他們中間就矛盾重重,現在我們一露頭,就把矛頭一致指向我們。
這麼可怕?早知道我就不坐那個位置了。
你不坐那個位置的話你早就被掃地出門了,你如果是在最基層的話他們就是你上級,他們拿我沒有辦法,但對付你可就綽綽有餘了,隨便給你戴一頂帽子都能夠壓死你。
那可怎麼辦?
他們的劣根性是沒有辦法拔除了,但是我們可以把上面的關係打點牢靠了,再繼續做點業績,他們就不敢怠慢了。
還可以去做單子麼?小白滿臉驚喜地問道。
當然可以,不過還是別太招搖,學校這一塊的業務已經在被他們接手了。
白對職場的是非不太清楚,他只是想多拉訂單,多拿獎金,除此之外就沒有抱負了,現在被姚南點撥了一下,陡然心有餘悸。他感覺整個公司裏那些道貌岸然的前輩們像一個個怨念深重的陰魂,全都張牙舞爪地窺視着他,恨不得將他抽筋剝皮,分而啖之。他是向來主張和諧爲貴的,既希望業績斐然,又希望在同事中相處融洽,但現在看來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心願了,他只能努力強化自己,使自己與姚南一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在這個競爭激烈的職場,特別是在這個幾乎天天裁員的時代,做一個完美防禦型的陰謀家。
臨家飯店門面裝修得像模像樣,青磚小瓦的,門口還掛倆小小的紅燈籠,再掛上一塊大銅匾,上面鐫刻着“臨家飯店”四個大字,儼然一個大地主的宅院。開張的那天戴爸爸請來一幫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剪綵,其中一部分是友情客串,一部分是收費演出,而另一部分則是被迫前來,否則那些債務就得無限期延長。戴佳穿得十分隆重,胸是胸,臀是臀,還踩着利刃一般的高跟鞋,把職業裝穿得跟旗袍似的,看得小白心猿意馬。小白印象裏的戴佳全然不見蹤影,眼前的戴佳舉手投足間完全是一副女強人的模樣,敬酒,微笑,點頭,儼然每天晚上八點檔的肥皁劇主角。小白沒有興趣與那些人交涉,跑到戴佳的辦公室裏轉悠,十來分鐘後戴佳也闖了進來,她一**坐了下來,把兩隻高跟鞋甩得遠遠的。
戴老闆,爽不爽呀?小白厚着臉皮湊了上去,問道。
爽個鬼呀,一個個都可以做我爺爺了還對我耍風流,要不是哀家今天是開門吉日,早就擼袖子飆了。
你忍住了?
戴佳抬起眼睛看着他,忽然詭祕地一笑,說,哀家不但沒有飆,還十分配合十分享受,怎麼樣,欽佩麼?她說完又找出那兩隻甩飛的鞋子套在腳上,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白撇了撇嘴,無視她忽然的神經質,他參觀了一下裝修後的飯店,現果然不同以往,包間裏的桌子都是紅木桌椅,桌上放着一隻小香爐,牆上掛着一卷大竹簡,赫然寫着李白同志的《將進酒》。春節期間小白在親戚聚會上聽到一次盜版,這次終於有幸複習了一下,受益匪淺。他轉到另一間,牆上又是一詩,是醉翁亭記片段,他又轉了幾間,都是此類古詩文,他着實經歷了一次文學洗禮。再走幾步,現一間最大的包間,面積是平常包間的兩倍,裏面除了桌椅之類的設備,還有類似執燈銅人像之類的高檔物件,而牆上照例掛着一卷巨大的竹簡,遠遠看上去彷彿牆上掛了一排扁擔,上面鐫刻的文字卻稀奇古怪,不知所雲。
他隨手拉來一個服務生,問他知不知道牆上寫的是什麼,服務生一本正經地背誦道,這是我們先秦時期大祭司們祭天時專屬的文字,內容是祈求上蒼賜予天時地利人和,保佑凡人豐收,具有很高的歷史價值和藝術造旨。
是造詣。
嗯,造詣。
你知道什麼是先秦時期麼?
服務生愣了愣,搖頭道,老闆沒有告訴我們。
白無奈地笑了笑,把門帶上,走了出去。他沒有想到戴佳居然在做起正事起來時如魚得水,把各種噱頭都玩得順溜,南通餐飲業本身就還算達,只要她能夠在這其中分得一杯羹,前途都是不可估量的。大廳裏仍然人來人往,戴佳捏着高腳杯在每個桌子上敬酒,一些人趁機刁難,而她和所有拋頭露面的女老闆一樣,臉上帶着若即若離的笑,有禮有節地招架着各種調戲打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