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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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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卑職,卑職實在無能爲力了,我們還是儘早稟告太皇太後吧……”小醫士跪在龍榻縵紗之前,痛哭流涕連連磕頭。

整個大殿之內地龍燒到最旺,熱水源源不斷供應進來,中藥熬製,艾草燻燒的煙霧茫茫瀰漫,在寒冷的冬月裏硬生生營造出春日復甦的溫度。

由於污水和污物排出得及時且徹底,天子的呼吸早已恢復,再加上薑湯服灌,鍼灸,隔姜艾灸的方法,人應該已無大礙,可天子就是遲遲未甦醒。

從簾幕內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會沒事的,聖上相信你的醫術,你盡力醫治就好,不可聲張,若是聖上醒來要怪罪下來,我會擔全責的。”

明辭越的貼身玄色軟甲半敞着,將一個團狀的小東西緊貼胸膛而護,外罩一層獸皮大氅,在外層又包裹着金綢棉被,將他倆緊緊束縛在一起。

方纔明辭越要將天子放入被中,是這小醫士提議天子受寒難以自己恢復體溫,需由另一人幫助他驅寒。

僭越,實在太僭越了。又荒唐又危險。

天子龍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可天子昏迷中猛地一顫抖,明辭越心跟着一揪,什麼都忘了。

禮法,君臣,倫德,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顫抖的身軀呵護在胸膛前,心尖上。

眼下的延福殿,從冬至前夜三更起,便處於全面禁閉的狀態,天子下令嚴禁進出,高僧與天子閉關靜坐,爲天下蒼生誦經祈福。

此事若是在冬至宴前傳了出去,一則會天下大亂,心懷野心之人趁機而起,二則會打草驚蛇,昨夜橋上作惡之人再難尋到,至於第三,首先要被問責追究的不會是他,而是那兩個首先行走到冰上的貴女。

心聲已經消失聽不到了,但他明白,天子是爲救人而冒險下冰,這樣的聖上,必不可能想要一個二位貴女入獄的結局。

能瞞一會是一會,他想將抉擇權留給小聖上。

只是這樣無奈而無助處境裏的聖上……究竟算什麼聖上!

明辭越心又是狠狠一揪。

窒息的感覺恐怕自始至終都是縈繞聖上左右,從未散過。

小醫士又給天子把了把脈,抽泣道:“殿下,可是方子都用盡了,聖上的脈象還是太虛了……”

靜默半晌,明辭越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沒事,他已經沒事了,會醒過來的。”

有着簾幕和溫霧的重重阻隔,誰也看不清龍榻之內的情景。

聖上輕得像是小嬰孩,像是一隻還未睜眼,渾身絨毛的小獸。

明辭越將他從自己胸膛前托起來一點,耳畔奇妙的心跳聲淡去了一點,再將他落到自己的胸膛上,那咚咚聲瞬時便會急促有力起來。

一聲一聲,孕育着生的可能,仿若神蹟,比人間一切宮商角徵羽還要動聽,是日月星辰的神祕共鳴。

明辭越着了魔,是真的着了魔。

只要直視着聖上眸子,就可感觸到這份隱祕極了的天籟。

誰也聽不到這聲音,除了他。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緊緊盯着那輕顫的睫羽,怎麼能只聽到心跳聲?他根本不甘心於這些,妄圖從這具身體裏聽到更多,更多。

比如,再聽一遍,“皇叔……”

“皇叔?”紀箏的嗓子被凍壞了,沙啞極了。

他一低頭,便能發現自己被緊緊綁在了明辭越身上,動彈不得。

且,幾乎赤.裸相對。

明辭越置若罔聞,失了神地盯着自己,眸色極暗,目光陰沉而微妙極了。

那目光猶有實質,灼熱得駭人,紀箏下意識去躲,便無意中又瞥見了那近在眼前的喉結,再往下……中衣半敞,突兀的鎖骨上是一道長過肩的疤痕。

那個荒唐離奇的夢……

紀箏突然回過神來,猛地把臉埋進枕頭裏,臉頰燒得滾燙。

“明辭越!誰準你盯着朕的!”他帶着怒火,從枕頭裏發出悶悶的聲音。

可惜,很像奶貓叫。

紀箏下意識地想出腿將人踢下去,下一瞬,明辭越一個猛地翻滾,整個後背直直摔在了冰冷的玉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響聲。

紀箏看愣了,他剛纔還沒出腿啊。

明辭越低着頭緩緩起了身,撩開外袍,雙膝重重磕在玉石臺階的鋒利邊沿上。

褻褲那麼單薄,紀箏眼睜睜地看着,不一會兒,鮮紅的兩塊血跡透過白布滲了出來,微微印在玉石之上。

小醫士以爲天子發了怒,連忙跟着跪下,“聖上息怒,是卑職方纔提議讓璟王爲您取暖。”

明辭越道:“擅闖龍榻,直視龍顏,聖上應降死罪以服衆,臣,絕無怨言。”

這聲音,沙啞中透着的全是自責。

這纔是真正的明辭越,皎潔如月,純澈知禮而毫無邪欲,令人沾染不得。

而沙啞也是因着方纔救他嗆了不少水。

紀箏怔忡半晌,慚愧得無以復加,他怎麼能夢見那樣的明辭越,潛意識裏那般地玷污一位端方君子。

就只是因爲明辭越方纔不帶邪念地救了自己,抱了自己,爲自己取暖?

他有罪,有死罪!

紀箏低着頭哼哼:“朕恕你死罪,下不爲例……”

明辭越不動。

紀箏不得已抬高聲量:“聖旨都不聽了,皇叔想造反?”

明辭越這才緩緩起身,仍是低垂着頭,不再直視龍顏。

小醫士卻奇道:“聖上的臉怎麼這麼紅,難道熱症加重了?”說着他還要上前爲聖上試體溫。

臉紅了?紀箏腦子裏嗡得一下,羞得連忙往後縮。

“你看錯了。”明辭越拉住小醫士。

“可是……”小醫士猶猶豫豫地望了天子一眼。

明辭越命令道:“沒有可是,低頭。”

紀箏根本沒注意到明辭越爲自己解了圍,他偷偷地轉過頭,幾個深呼吸,平復心跳,再將夢境徹底從大腦裏驅逐出去,這才勉強能夠直視明辭越。

明辭越向他稟明眼下的情況,爲他分析,告訴他爲了保兩位女子,更爲了抓行兇之人,可能暫時不能將落水的全部真相公佈出去,也不能知曉太皇太後。

“那兩位女子已無大礙,按照聖上的吩咐安排在了延福殿側殿。”明辭越略一遲疑,頓了頓,“聖上……是位好聖上。”

說罷又是單膝落地,深深俯首一拜。像是爲了自懲一般,偏生要往臺階上磕。

這一拜,爲的是昨夜他竟將天子作急色.鬼,貫倒在地。

血瞬時從未結痂的傷口再次外湧,純白的褻褲,玉色的臺階,鮮紅的血痕,看得人觸目驚心。

紀箏茫然望天,已經沒有力氣叫他起來了。

聖上怎麼能是位好聖上!

他扮演得那麼兢兢業業,日日夜夜,入戲至深,與暴君角色融入良好,渾然一體,全天下皆知他昏庸無能,連自己都快要信了自己是暴君。

主角怎麼能誇他是位好聖上?

簡直是一句話輕輕鬆鬆否定了他潛心多日的全部努力。

“明辭越!”紀箏壓住咳嗽,怒斥道,“朕是讓你把二位美人扒光了綁到龍榻上侍寢,不是讓你爬上來的,這就是你所謂的按照聖上吩咐?”

明辭越身形一頓,起身,躬身一禮,頭也不回地就要向外殿而去。

紀箏怔了怔,慌道:“你要幹什麼去!”

明辭越一本正經地複述聖旨:“把二位美人扒光了綁到龍榻上侍寢。”

他轉頭衝着外殿揚聲喚,“宣倩,常晴,聖上宣。”

宣倩對天子甚爲感激敬畏,根本不肯呆在側殿,此時正候在外面等待聖上甦醒。此時聽到宣,提着裙襬,啪嗒啪嗒着腳步往裏快步而來。

想到宣倩昨夜震開冰層的那兩腳……

紀箏全身一震,將簾幕死死攥在手中,“不要了,朕說朕不要了!”心下一陣狂跳。

他看見明辭越向宣倩小聲說了些什麼,宣倩疑惑地往裏望來,明辭越也跟着望過來,正巧達成了對視。

有一剎那,紀箏好似看見明辭越輕輕勾了下脣,可他揉了眼再仔細看,又只見得那人溫潤平和的君子面容。

宣倩遺憾地搖了搖頭,退出去了。

明辭越走近過來,緩聲道:“她二人暫先退出去了,聖上仁厚,臣代她二位謝過聖上。”

紀箏沒有松簾子,只是心跳緩緩地落了下來,又只聽那人道。

“聖上既不要旁人,臣便一直護着聖上。”

紀箏怔住了,將這句話正過來,反過去,反反覆覆咀嚼了半天。

他呆呆地透過曖昧的紗簾,看着跪在榻前的那根直挺堅硬的脊樑,有些漠然地嘆了口氣,“可朕要的不是你護着朕啊……”

那根脊樑輕顫了一下,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罷了,去沐浴。”他全身一股臭水溝夾帶着中藥艾草的詭異氣味,估計侍者們還從未聞過這麼奇異味道的天子。

“朕的腿……”紀箏皺眉,他彷彿忘記了該如何邁開兩腿,上身失了平衡,險些要直直磕在玉石地上,還好明辭越在底下將將攙住了他,將他護在了懷中。

一種恐懼從心底緩緩爬升起來,這熟悉萬分的感覺,像極了前生死亡來臨前,被困於一方病牀之內,全身一動不能動,無力地在孤寂中感受着生命流逝。

因爲殘缺,所以不會再被愛護。

“朕的腳……還在嗎?”紀箏緊張地嚥了嚥唾沫,手順着腿一路緩緩摸索下去,明辭越先他一步握住了那雙玉足。

精巧而細嫩,不生一絲粗繭,猶如出水的一節藕,那是盡全天下財力供養出的玉體。只是浸泡在冷水中太久,眼下摸上去還是玉石一般的溫度。

明辭越甫一觸上,又是一陣皺眉。

他是習武之人,對筋脈骨骼皆是精通,他細察了一遍,小醫士也檢查了一遍,兩人得出共同結論,天子只是在冷水中凍麻了神經,暫封筋脈,反覆在熱水中浸泡幾次,溫度恢復上來即可正常動作。

紀箏表面不語,心中還是一片慌,茫然無措地望着自己的腿腳。

明辭越將那雙玉足揣入懷中,企圖渡過去些許溫度。

“聖上,看着臣。”紀箏的視線一點點地轉移回來。

彷彿通了他心意一般,明辭越輕聲寬慰道,“聖上信臣。”

紀箏望着明辭越,微微壓住了心跳,任由他將自己抱去延福殿之後天子沐浴專用的殿內。

整個浴池由光滑的石頭天然打造,內嵌在地板之下,放眼望去像是個小型遊泳池,寬敞奢華極了,在冬日裏源源不斷地供應着熱湯,熱氣騰雲而上,將整個殿內烘得煙雲繚繞,溫暖極了。

沐浴須除衣,紀箏愣在明辭越的懷中。

雖然小聖上這副身體嚴格意義上也不算他的,而且方纔昏迷時已經敞露胸膛,赤.裸相對……但並不代表醒着的時候也可以!

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就只見明辭越將自己仔細地輕放在湯池邊,遣了幾個小廝爲他除衣,自己轉過身,低垂着視線,最後帶着全部侍者躬身退出,順帶將門闔好,“臣爲聖上在外守門。”

“只要聖上喚臣,臣就一直在。”

紀箏啞然,明辭越,也太君子了些。

池水不深,頂多沒過正常男子身量的腰際,且清澈極了,一眼能望見池底的淺色玉石。

他將自己的腿小心翼翼地搬進溫水裏浸泡。

水面原本平靜極了,此時被攪得晃動起來,上下起伏,連綿盪漾出一整片波紋漣漪。

彷彿……昨夜從河底往上望水面,漆黑色覆着冰層,死一般沉寂中的水紋漣漪。

令人窒息。

紀箏彷彿一下子被人掐住了咽喉,在這溫暖的殿裏,呼吸瞬時艱難起來,每一次呼氣吸氣都是在吞下千根銀針。

他掙扎着想要抓緊脫逃這片喫人的水域,可越是掙扎,腿上越是喫力,整個人猛地扎入其中,濺起的水花嘩啦一下,爭先恐後地湧上岸去。

坐起來,坐起來。

只要坐起來,這片溫池壓根到不了他的肩際。

可紀箏被夢魘徹底矇住了雙眼,眼前只剩一片天昏地暗的惡臭河水與浮冰。

“明辭越,明辭……”他反反覆覆,只會呼叫一個名字,然而聲音太弱,還未叫完就又吞進不少水去。

恐怖一點點爬滿全身。

“臣想了想還是……”與他的呼聲幾乎同時,殿門又被再次推開,“恕臣僭越。”

紀箏被一隻有力的臂膀輕鬆託起,在池中坐穩。

他顫抖着,雙手護着自己泛起寒毛的裸.露肌膚,緩緩地回過了頭。

明辭越的眼上蒙着一條白色布緞。

布緞在腦後順着烏髮如瀑垂下,悠悠地飄蕩在池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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