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嘯聲。
爆炸。
整個邠州城已經陷入混亂之中,那些士兵如同沒頭蒼蠅似的亂竄着,不時的還有人喊道:“晦星,京軍的大法師招來晦星了。”
沒錯,現在的節度使確實沒幾個人把皇帝放在眼裏,但那些小兵依舊對皇家保持着相當的尊敬。
尤其是各種民間傳說中,皇帝已經等同於神一般的存在,甚至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現在只是召喚一些流星……,不,召喚一些晦星自然不費吹灰之力。
“阿彌陀佛。”
“無量天尊。”
信奉沙門、玄門的士兵早已經跪倒在地上,或者雙手合十,或者稽首作揖,他們乞求着各自的神明,以保護自己危在旦夕的性命。
或許是這樣的祈禱真的傳到上蒼,持續了一盞茶的爆炸聲終於結束。
空中那濃密的灰塵徐徐落下,彷彿如厚重的帷幕一般。
“顯靈了,佛祖顯靈了。”
“顯靈了,天尊顯靈了。”
士兵們歡呼着各自神明的勝利,就差擁抱在一起。
“轟!”
可就在這時候,城外忽然傳來一聲轟鳴,緊接着一道火光又出現在天際。
不過這一次的“晦星”並沒有落入城中,而是狠狠的砸在巍峨的敵樓上。
“嘩啦啦。”
陡峭的樓頂立刻被撞開個大洞,瓦片、磚石、木檐是到處橫飛。
“謝天謝地,總算是不炸了。”
士兵們的臉上卻露出慶幸之色。
可就在他們禮拜四方,答謝各路神仙的時候。
眼中強光一閃而過,接着就有一個聲音強闖進惡種。
“轟隆隆。”
這個聲音有些低沉,但是它帶來的撼動卻遠超於前,甚至讓人覺得胸中陣陣發悶。
但是人們根本來不及訴說心中的恐懼,就看到那座敵樓猛地長高了許多,似乎都要捱到天上的雲彩了。
“啊!”
有人發出了不可思議的驚呼聲。
可就在這時,敵樓猛然一頓,重重的墜了下去。
“嘭。”
又是一聲巨響,接着整座敵樓就朝面前的甕城倒去。
剎那間,那龐大的樓體化爲磚石砂礫。
“呼!”
枯黃的塵土捲起一股陰風,彷彿無數的妖怪從幽深的地獄中奔湧而來。
“快跑,妖怪來啦!”
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滿城士兵的臉上都露出驚懼的神色,他們下意識的向後逃去,根本不顧腳下是什麼。
或許是袍澤戰友。
或許是荊棘錐刀。
或許是油鍋火海。
“逃,一定要逃出去。”人們的心中只有這樣一個念頭。
“完了。”王行瑜面色變得無比蒼白。
之前的流星充其量只能帶來火災,但剛纔落下來的這一批,卻可以毫不輕鬆轟塌敵樓。
換而言之,轟塌城牆也不在話下,無非是時間問題而已。
“大郎,我們該怎麼辦?”王行約驚恐的喊道。
王行瑜楞了一下,苦笑道:“韓建死了,李茂貞也難逃羅網,你我的下場又何必多言。即便現在不死,將來也要推出午門捱上一刀。”
“啊!”王行約驚恐的喊了一聲,然後用帶着哭腔的聲音說道:“大郎,某還不想死,某要是死了,佳兒他們可怎麼辦啊!”
王行瑜的表情慢慢轉冷,大喝道:“蠢貨,咱們不死,家裏的所有人都得死。如果咱們死了,家裏的其他的人才能不會死。”
王行約一邊搖頭,一邊驚懼的說道:“大郎,咱們還是趕緊投降吧!只要把邠寧交給皇帝,咱們不失做一個富家翁啊!”
王行瑜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吼叫道:“動動你的豬腦子,就算我們交出邠寧,就算皇帝沒有殺心。只要李克用等人打出皇帝違背祖制的旗號,天下的節度使就會把矛頭指向皇帝。只要他們動武,我們就是祭旗的祭品。從老到小,一個人都逃不出去。”
王行約哭着說道:“爲什麼,爲什麼這樣?”
王行瑜道:“因爲咱們已經不再是棋手,而是棋盤上的棄子,被利用那也無可厚非。給家裏人帶個口信吧,讓他們帶一些金銀細軟,等到京軍入城時就離開邠寧,離開關中,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王行約停止了哭泣,哽嚥着說道:“大郎,如果他們的行動被皇帝發覺呢?”
王行瑜道:“放心吧,只要咱們死了,皇帝就會放他們一馬,這也算是一種默契。”
王行約把頭低下,沒有再說什麼。
王行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慘笑道:“咱們去大牢見見七郎吧!”
王行約點了一下頭,抱起了桌上一個酒罈子。
王行瑜伸手拿起了一隻燒雞,然後佝僂着身體往大牢走去。
“大郎不會殺我的,大郎不會殺我的。”
牢中,一個蓬頭垢面的人喃喃自語着。
可他的話語卻越來越快,眼中的恐懼也越來越盛,最後乾脆嚎啕大哭起來。
“大郎某不想掉腦袋啊!”
“咯吱!”
就在那人哭得昏天黑地的時候,緊鎖的牢門打開了,接着他就捱了重重一腳。
“孬種,有什麼好哭的。”
聽到這個聲音,那人一下子跪在地上,大聲喊道:“大郎,某確實把糧草都賣了,但絕沒有一點私心啊!只是時間太倉促,不然某能讓糧食多幾倍。”
“呼!”王行瑜重重嘆了口氣,伸手扶起那人後,他用慈愛的語氣說道:“已經不重要了。七郎,咱們再喝一次酒吧!”
“大郎,你真的要取某的性命?”
那人就是王行恕,他一直心存僥倖,希望大哥念兄弟之情,饒自己一命。
可現在看來,大哥是要殺雞儆猴了。
想到這些,王行恕抖成了一團。
“不,某是來陪你一起上路的。”王行瑜淡淡的說道。
“什麼?”王行恕的臉色大變,急急問道:“士兵們譁變了?”
藩鎮兵是最不可靠的,早上可以奉你爲主,但晚上就可以要你的命,然後再推一個人做節度使。
以自己大哥的手段,也只有這種事纔會讓他束手無策。
王行約搖頭道:“京軍的法師召喚了無數的流星,士兵們全都……。哎,七郎,把這隻雞喫了,咱們兄弟不能做餓死鬼。”
王行恕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但是他看王行瑜的神色帶着一份決絕,自然知道事情到了不可違的地步。
慘笑一聲後,他說道:“大郎,把藥拿出來吧!”
王行瑜嘆了口氣,從腰間掏出一個紙包,然後將裏面裝的紅色藥粉導倒進去。
王行約臉色青灰的問道:“大郎,這玩意不會燒心燒肝的疼吧!”
王行瑜淡淡說道:“裏面摻了安魂散,喫下去很快就會睡着,然後……。”
牢房內立刻靜下來,只有王行恕咀嚼的聲音偶爾響起,等到兩隻雞腿下肚之後,他抓起酒罈猛灌了幾口。
王行約看了,不聲不響的接過酒罈,一口氣喝了一半下去,然後遞給王行瑜。
瞬息間,滿滿一罈酒就被喝光。
“咣噹。”
忽然間,空空的罈子落在地上,立刻就摔個粉碎。
接着三個人重重的撲倒,他們不停的抽搐着,彷彿肚腑已經被火燒穿似的。
“騙子。”王行瑜惡狠狠的想道。
那些酒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安眠作用,反而讓人無比的清醒,這更增加了痛楚。
“是了,配藥的傢伙被某搶了女人,殺了兒女,報應啊!”王行瑜的眼中露出後悔之色。
但現在什麼都晚了,他的身體已經徹底失去控制,直到神志徹底的模糊,纔得到最後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