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河面吹來。
它帶着潮溼的水汽與遠方森林的腐殖土氣息,掠過墜星丘陵綿延的緩坡,最終落在藍溪林巨城那並不算高聳的城牆上。
這裏的城牆全都是由灰白色的巖石堆砌而成的。
它的表面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與苔蘚。
在許多地方都能看到明顯的修補痕跡,所用的石材顏色也深淺不一,從遠處望來就像是一塊塊拙劣的補丁。
牆頂的垛口排列得疏密不均。
平均每隔百來米纔有一座石砌的瞭望塔樓。
塔樓上懸掛的並不是阿瓦隆王國的旗幟或單一家族的紋章。
而是懸掛着各式各樣的商會旗幟。
有雙劍交叉託起天平的【公正天平商會】。
也有帆船與錨圖案的【藍溪航運聯合】,還有繪着金庫與鑰匙的【溪林金匯】。
旗幟在夜風裏懶洋洋地飄動,守夜的衛兵靠在垛口後,大多抱着長矛打盹。
只有少數幾人低聲交談,偶爾傳來壓抑的笑聲。
這裏沒有達加利斯尼那種齒輪般精密咬合的巨型防禦圈層。
也沒有倫塔克斯那種古老而森嚴的層級劃分。
藍溪林更像是一堆雜亂積木被強行拼湊在一起的巨城產物。
它的核心也不是貴族城堡或市政廳,而是緊鄰內河碼頭的一片廣闊區域。
它以碼頭爲原點,城市整體的佈局就像潑灑開的墨水般向四周暈染。
這裏的建築風格混雜,佈局全無章法可言。
而富人區則緊挨着碼頭倉庫。
那些高聳的石砌商館與華麗的貴族別墅比鄰而居。
城市卻又被蜿蜒狹窄、污水橫流的巷弄給切割開來。
工匠區和貧民窟則像藤蔓般纏繞在丘陵起伏的坡地上。
低矮的木屋和窩棚層層疊疊,幾乎都要爬到城牆腳下了。
而那幾條主幹道只能勉強維持着通行,但更多的是蛛網般密佈的小巷與臺階。
它們連接着各個高低錯落的區域。
整個城市缺乏統一的規劃,也缺乏那種巨城應有的宏偉秩序。
在這裏反而只有一種混亂而旺盛的活力。
或者說是一種忙於爭利而無暇他顧的喧囂。
政治權力被切割成了若幹碎片,分別散落在幾個主要勢力手中。
而名義上的最高機構是【藍溪林自治議會】,它由九名議員組成。
但這九人的背後,是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小貴族派系的代表是老橡樹艾爾弗雷德·維恩爵士。
他的家族是最早定居於此的開拓貴族之一,擁有墜星丘陵東側大片林地和幾處小型礦場。
維恩爵士年近六十,身材幹瘦,總是穿着一件半舊的墨綠色天鵝絨外套,領口彆着一枚橡果形狀的銀質胸針。
他臉龐瘦削,眼神銳利得像林間的老鷹,平時話語不多,但是每一句都帶着土地貴族特有的固執於算計。
他在議會中代表着那些依賴土地產出,對商業擴張既警惕又渴望分一杯羹的地方小貴族。
他的宅邸位於城市東部地勢較高處,是一座帶有防禦塔樓的石堡,與內河碼頭區的浮華格格不入。
商會聯盟則推舉出兩位實權人物。
一位是【公正天平商會】的會長,格裏高·爐鐵。
他是個矮壯的中年人。
光頭,但臉上留着濃密的棕色絡腮鬍。
他的手指短粗,手掌上還佈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他出身爐鐵工匠,憑藉精湛的鐵器鍛造手藝和精明的商業頭腦起家。
如今掌控着藍溪林近半的武器、農具和日常金屬製品貿易,跟周邊巨城乃至諾德王國都有生意往來。
他性格火爆直接,信奉契約與實力,對貴族那套虛禮不屑一顧,在議會中常與維恩爵士針鋒相對。
他的商館兼宅邸就坐落在碼頭區最繁華的街口,是一棟堅固的三層石樓,底層是店鋪和工坊,日夜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另一位商會代表是【藍溪航運聯合】的掌舵人,莉賽特·波爾。
她是已故船運大亨的獨女,三十出頭的年紀就繼承了父親龐大的內河船隊和碼頭泊位。
莉賽特有着一頭深慄色的長髮,通常綰成利落的髮髻。
那雙碧綠的眼睛冷靜而善於觀察。
她經常穿着一套便於行動的深色褲裝和皮質外套,在腰間掛着一串黃銅鑰匙。
那是控制碼頭各處倉庫和魔能吊機的憑證。
波爾夫人,是人們對她的習慣稱呼。
儘管她從未結婚,但她精明務實,深諳航運調度與物流管理,是連接藍溪林與外界經濟命脈的關鍵人物。
波爾夫人寡言少語,但提出的建議往往切中要害,在議會中是一股平衡力量。
她時而與爐鐵合作對抗貴族對商業的鉗制,時而又會爲了航運利益與爐鐵討價還價。
除了這三巨頭,議會中還有代表中小商販、手工業行會、碼頭工人團體的議員。
但他們的話語權相對有限,往往需要依附於前三者,或在其中搖擺以獲取利益。
這種權力的分散與制衡,使得藍溪林的決策效率低下,任何重大行動都難以推進。
無論是增稅、修繕城牆,還是應對潛在威脅,都需要漫長的爭吵、妥協和幕後交易。
經濟上,藍溪林的生命線是藍溪。
這條寬闊平緩的內河,上遊連接着墜星丘陵的木材、礦石產區,下遊通往龍眠河主幹道,最終匯入東部海洋。
碼頭區從早到晚喧囂不息。長長的石砌棧橋伸入河中,停靠着大小不一的平底貨船。
還有帶帆的河運駁船,甚至還有幾艘來自下遊、造型更加優美的尖底客貨兩用船。
而魔能起重機吱呀呀地轉動,將成捆的木材、麻袋裝的穀物、礦石筐從船上卸下。
然後又將本地產的粗加工鐵器與皮革製品,還有丘陵特產草藥和香料裝船運走。
空氣中帶着河水腥氣、貨物塵土、牲口氣味以及食物攤檔傳來的油膩香味。
碼頭後方是連綿的倉庫區,高大的磚木結構建築鱗次櫛比。
倉庫之間是擁擠的街道,佈滿了客棧、酒館、賭場、妓院,它們爲往來水手、商人、搬運工提供了消遣。
而再往外走就是鐵匠鋪、木工作坊、皮革工場集中的區域。
叮噹聲、鋸木聲、敲打聲不絕於耳。
在更遠些的坡地上,還分佈着較爲整潔的住宅區。
商賈、工頭、小官吏居住於此。
而城市的邊緣,靠近城牆的貧民區,則是低矮的棚戶。
那裏居住着最底層的勞工、流浪者。
衛生條件惡劣,是犯罪和疾病的溫牀。
藍溪林的防禦,在巨城級中屬於中等偏下。
外圍城樓的高度不足百米,而厚度也有限。
牆上的防禦設施陳舊,魔能弩炮數量稀少且型號老舊。
所謂的“城防衛戍軍”更像是一支拼湊起來的武裝。
其中一部分是議會僱傭的常備衛隊,裝備還算統一,但訓練和士氣平平。
另一部分則是各大商會和貴族自己豢養的私兵與護衛,兩者總數接近。
但只聽命於各自的主人,協調性極差。
此外,在危急時刻,可以臨時徵召碼頭工人、行會成員組成低階民兵,但這些人缺乏訓練,裝備雜亂,戰鬥力存疑。
城市沒有覆蓋全域的強大魔法防護陣,只有幾個關鍵區域設有防護。
如議會廳、主要商會倉庫、貴族宅邸才設有獨立的魔能護罩。
整體而言,藍溪林的防禦外強中乾。
它非常依賴其自治城的相對超然地位。
因爲各方勢力也不願輕易觸動這裏的商業利益。
錯綜複雜的內部關係也讓外部徵服者覺得棘手。
所以防禦這裏的並不是那些銅牆鐵壁。
此時夜色漸深。
碼頭區的喧囂稍稍平息,但酒館和賭場裏的熱鬧纔剛剛開始。
在“老橡樹”維恩爵士的石堡書房裏,壁爐的火光跳動。
維恩爵士坐在高背椅上,對面是格裏高·爐鐵。
兩人中間擺着一張簡陋的藍溪林及周邊地形圖。
莉賽特·波爾沒有來,她通常避免同時與這兩人會面,以免被貼上過於明顯的標籤。
“達加利斯尼的消息已經證實了。”
維恩爵士的聲音乾澀,他用手指敲打着地圖上達加利斯尼巨城的位置。
“埃克梅勒丁侯爵和他的家族跟那個外來者幹了一仗。”
“整座巨城都易主了,動靜很大。”
爐鐵哼了一聲,端起桌上的錫制酒杯灌了一大口麥酒。
“那又如何?”
“達加利斯尼是克裏夫特家族的世襲領地,他們骨頭軟,跪得快。”
“我們藍溪林不一樣。我們是自治城,沒有哪個單一的家族說了算。”
“外人想吞下我們,就得跟議會里所有人談。”
“可是談得找嗎?”
他抹了抹鬍子上的酒沫。
“我們手裏有內河大船,有足夠的貨,還有通往東邊地區的河道。”
“他要是聰明,就該先派人來談談生意,而不是動刀子。”
“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格裏高。”
維恩爵士搖搖頭,眼神陰鬱。
“根據零星傳過來的消息,那個外來者徵服達加利斯尼可沒費多少時間談判。”
“他是直接打進去的,用了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手段,連侯爵召喚的怪物都沒擋住他。
“這說明他擁有超越常規的力量,而且行事......相當直接。”
“自治城的名頭,或許能讓他稍微猶豫,但絕不會成爲護身符。”
“別忘了,那人的擴張勢頭如此兇猛,從東邊直到大海,還有十幾座城擋着他的路。”
“而我們藍溪林,地理位置最關鍵。
他特別強調了最後兩個字。
爐鐵皺起濃眉。
“你的意思是,他會對這裏來硬的?”
“很有可能。”
維恩爵士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稀疏的燈火。
“故而我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他會按常理出牌上。
“所以,必須加強防禦。”
“城牆也需要加固,尤其是面向西側的段落。”
“魔能弩炮要添置,法師團也要擴充……………”
“哪怕是臨時僱傭一些流浪法師也好。”
“錢呢?”
爐鐵直指核心。
“加固城牆、買弩炮、僱法師,哪一樣不要大把的第納爾?”
“議會里能通過嗎?你那些貴族朋友願意從自己的錢袋裏掏多少?”
“反正我們商會聯盟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而且,進行大規模備戰,你確定不會刺激到那個傢伙,讓他覺得我們心懷敵意,提前動手?”
“不備戰,就是等死!”
維恩爵士轉過身,語氣加重。
“你以爲他拿下達加利斯尼後,會停下來欣賞風景嗎?”
“東部諸城是公開的目標。”
“而我們藍溪林,就是東大門!”
“拿下這裏,他通往海路的通道就打開了一半!”
“商業價值?”
“在他徵服之後,這裏的一切,包括你的船隊和工坊,自然都是他的。”
“所以他需要先談生意嗎?”
他的話讓書房裏陷入沉默,只有壁爐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爐鐵盯着地圖上藍溪林的位置,粗壯的手指摩挲着酒杯上的凹痕。
他當然知道維恩爵士說的有道理。
但商人的本能讓他厭惡這種無法預估回報的巨大投入,更厭惡將主動權完全交給未知的威脅。
“也許......”
爐鐵緩緩開口。
“我們可以主動接觸?”
“派個使者,去達加利斯尼,或者直接去他的地盤探探口風?”
“表示我們願意合作,甚至......有限度的臣服換取自治權的保留?”
“只要生意能照做,河道通行權在他手裏和在我們手裏,對商會來說差別未必那麼大。”
維恩爵士臉上露出一絲譏誚。
“有限度的臣服?”
“你太天真了。”
“看看達加利斯尼,埃克梅勒丁侯爵可是率領克裏夫特家族全體族人以及達加利斯尼巨城’宣誓效忠的。
“那個外來者要的是徹底的控制,不是合作者。”
“派使者?”
“恐怕你的使者還沒回來,他的軍隊就已經在路上了。”
“那你說怎麼辦?”
爐鐵有些煩躁。
“備戰沒錢,談判沒用,難道坐着等死?”
維恩爵士走回桌邊,壓低聲音。
“我們需要聯合。真正的聯合。”
“不僅僅是議會里吵吵嚷嚷,而是把你我,還有波爾夫人,以及所有手裏有兵,有錢,有人的人真正擰成一股繩。”
“然後統一指揮城防軍和各傢俬兵,集中資源在最關鍵的地方。”
“同時......”
他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我們也要準備後路。”
“你的船隊和波爾夫人的船隊,都要預留出足夠的運力,必要的時候,能帶走最重要的資產和人員。”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裏。’
爐鐵盯着維恩爵士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判斷這位老貴族的決心和誠意。
最終,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聯合可以談。但具體怎麼聯合,權力怎麼分配,資源怎麼出,必須有個章程。”
“而且,必須拉上波爾夫人,沒有她的船隊和碼頭配合,一切都是空談。”
“明天,我會邀請波爾夫人。”
維恩爵士道。
“就在我這裏。”
“我們需要一場坦誠的,不受議會那些雜音干擾的談話。”
“藍溪林的命運,可能就在我們三人手中。”
他的話讓格裏高也不由得點了點頭。
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並沒有太多選擇。
自保就是他們唯一的心願。
只是誰也沒有據守此地的把握。
畢竟連達加利斯尼巨城都守不住,藍溪林巨城又拿什麼來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