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這一陣子,安琴忽然很少打電話過來。羅澤覺得自己的生活終於又安穩了下來。
那天,朱小旗告訴羅澤,安琴是出去旅遊了,她妹妹安梅陪着她去了湘西。
“去湘西?去湘西剿匪?讓安梅把全湘西的流氓都剿死。”羅澤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天晚上,羅澤又和頓珠通了電話。
“你現在在做什麼?”羅澤問頓珠。
“沒事。”頓珠說,從聲音聽可以聽出頓珠悶悶不樂。
“你知道不知道我在手機上親你。”羅澤說。
“親哪兒?”頓珠說。
“親眼睛,”羅澤說。
“還親哪兒?”頓珠說。
“親鼻子。”羅澤說。
“還親哪兒?”頓珠說。
“親誰也看不到你也不讓人看到的地方!”羅澤笑了起來。
“我現在才知道你真是個花花公子!”頓珠在電話裏說。
“這怎麼說?”羅澤說。
“我不說。”頓珠在電話說。
“你怎麼啦?”羅澤說。
頓珠不說話了,一直不說話,羅澤不知道頓珠在想什麼?
“你到底和誰在一起?”好一會兒,頓珠才又說了話。
“我一個人,告訴你我現在是一個人,一個人!”羅澤說。
九月底,頓珠的突然出現讓羅澤大喫一驚。喫驚之餘又讓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天快接近中午的時候,有人在外邊按門鈴,羅澤正在畫一幅山水,是一張小畫兒,這幅畫又是給季老師畫的,季老師說還是爲了兒子調工作的事,上次那幅畫兒給了院長,書記那邊也張口想討一幅,只好求羅澤再給畫一幅。
羅澤說給那個書記畫兒可以,但要給他落個款,以免他們把畫兒拿去到處賣。羅澤的畫兒總是隨着季節變化而在畫面上也有變化,比如現在是秋天,羅澤的畫面上就總是秋山秋水紅葉黃草。要想知道羅澤的畫是在什麼季節畫的也很簡單,一般看畫面就能分析出來。
聽見有人敲門,羅澤忙去開了門,手裏還拿着那支毛筆。羅澤喫了一驚,站在門口的竟然是頓珠,頭髮披得很長,她的身後,還站着一個皮膚黑黑的印度留學生,這個留學生皮膚真是黑,十分黑,但人很漂亮。
羅澤忙把頓珠讓進屋裏,最近羅澤已經把廳子收拾了出來,他的大畫兒已經畫完了,羅澤是個喜歡整潔的人,廳裏現在收拾得乾乾淨淨,只是光線太暗,即使是中午也很暗,羅澤把廳裏的燈打開,請那個印度留學生在廳裏坐下,然後說還要趁畫上的筆墨沒太乾要補一遍。
“要是完全十了就不能畫了,一張畫就廢了。”羅澤說。
羅澤手裏拿着筆去了畫室,頓珠也跟了過去。
“想不到你的畫室這麼小。”頓珠說,跟在羅澤的後邊。
“我喜歡小,大了不自在。”羅澤說。
“畫大畫兒怎麼辦?”頓珠說。
“就在地上。”羅澤指指地板,說前幾天剛剛畫完那些大畫兒,在地上畫可以蹲下畫畫站起來看看,效果比在畫案上都好。
“這次送我一幅好不好?”頓珠把羅澤畫案上的一摞小畫兒輕輕翻了翻。
“沒問題,你隨便拿。”羅澤掉過臉,忽然小聲問頓珠:“怎麼會想起來帶個印度留學生過來? ”
“什麼關係?是不是你和他談戀愛?”羅澤說,想讓自己的表情正常一些。
“哪有這回事!”幀珠說她只不過是帶他過來看看,讓他熟悉一下中國的民間生活。
“你?你爲什麼陪他?”羅澤說。
“你忘了,我的身上有印度血液。”頓珠說。
“你,印度血液?什麼印度血液?”羅澤記不起頓珠說過的事了。
“有什麼好喫的。”頓珠問中午羅澤給他們喫什麼飯?
“你們,你和他,不是你和我?這麼快都‘你們’‘你們’了?”羅澤剛筆指指外邊,忍不住了,頓珠一進畫室他就忍着,他歪過身子看看外邊,那個印度留學生正在看畫冊,看得很投入。羅澤轉回身,猛地把頓珠抱住,但馬上又放開,又歪過身子看看外邊。
“這是赭石,這是化青,這是藤黃,這是一綠。”羅澤說。
頓珠就捂着嘴笑了起來,把那塊很大的綠松石放在了羅澤的畫案上。
“你是不是想拿這東西來安慰我?”羅澤把那塊綠松石在耳朵邊比了一下。
“我怕你不敢戴。”頓珠說。
羅澤這才發現頓珠已經不戴眼鏡了,羅澤說:“我說話算話,手術費我馬上兌現。”
“別說這些。”頓珠說。
“你到底帶他來幹什麼?”羅澤說:“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帶他來是啥意思?”
“我是你的學生,我又不是你的女朋友。”頓珠說。
“難道你是他的女學生?”羅澤用手裏的筆指指廳子那邊,靠近了頓珠,羅澤覺得自己的慾望一下子就來了,慾望有時候也是很快感的,羅澤的兩眼亮亮的,他早上剛剛洗過澡,頭髮很乾淨很蓬亂,因爲打了些“維納斯”特硬嗜喱水,羅澤的頭髮亮亮的,好像還沒幹。羅澤穿着條蘋果牌牛仔褲,下邊光着腳,穿着日式木拖鞋,上邊穿了件純白色的薄毛衣。
“你真是小氣,就不能交個朋友?”頓珠說這個德尼加是尼赫魯國際大學的講師,在尼赫魯大學任教,教東方美術史。
“以後通過他的關係你也許可以當一回訪問學者。”
“是訪問畫家吧?我還能是學者。”羅澤說。
“不管怎麼說,多認識一個外國人,你就多一個可以出國的機會。”頓珠說。
“這我倒看不出,我還以爲他是留學生。”羅澤說。
頓珠從畫室裏出來的時候,這個名叫德尼加的印度小夥子還在翻看放在茶幾上的畫冊,沙發中間擺放的茶幾上的那隻寶藍色的花瓶插着黃色的雛菊,沙發旁邊的茶幾上的大均瓷碗裏放着七八個青蘋果,青蘋果不大,顏色很漂亮。
頓珠坐下來,坐在德尼加旁邊的沙發上,對德尼加說今天中午可以喫到好東西,可以喫到一種魚,一種可以要人命的魚。
“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喫?”頓珠對德尼加說。
“魚?什麼魚?”德尼加說。
“河豚,知道嗎?河——豚——。”頓珠說。
“不知道。”德尼加說。
羅澤這時也從兩室裏走了出來,他把畫室收拾了一下,主要是把一些亂放着的小古董收拾了一下。前幾天,羅澤玩兒古董的朋友給羅澤拿來許多明代的金銀飾件,放得到處都是。
他把這些東西一一收了起來,羅澤從畫室走出來的時候,頓珠豎起一個大拇指,對德尼加說羅澤是這個:“別看他年輕,畫兒可不年輕。”
“是畫兒年輕人不年輕吧?”羅澤說,他很喜歡頓珠這麼說他。
“我可沒那麼說。”頓珠馬上說。
“請你過畫室來看看?你既然是研究東方美術史的。”羅澤對德尼加做了個手勢。
羅澤的畫室總是十分乾淨,東西總是放得有條有理,羅澤把平時畫的畫一張一張展開給這個印度小夥子看。看完畫。羅澤從百寶格的抽屜裏取出一把新疆刀送給了德尼加,算做是見面禮。這把刀是朱小旗從新疆給他帶回來的。刀的側面有做刀人的姓名,這個人據說在新疆十分有名。羅澤還送了德尼加一本畫冊,是去年出的。德尼加要羅澤給他一張紙,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和他印度家的地址留給了羅澤。
“你是不是住在亞運村附近?”羅澤問德尼加。
德尼加說他就住在中國藝術研究院附近,離炎黃藝術館不遠,請羅澤一定去做客,德尼加還說要是羅澤去了北京,他可以請他到印度餐館喫印度飯。
“印度飯稀裏糊塗,全是糨糊。”頓珠馬上在旁邊說。
中午,頓珠執意要包餃子喫,羅澤只好又換了鞋子出去了一趟,到小區對面的超市買了肉餡兒和大白菜,還買了兩瓶酒,一瓶白酒,一瓶紅酒。頓珠和羅澤在廳裏包餃子的時候,德尼加還在廳裏看羅澤去年出的畫冊,看完了畫冊,德尼加突然跑到廚房裏提了一個問題,問羅澤他們旁邊的城牆是不是長城的一部分。德尼加已經從窗子裏看到窗外的城牆了,城牆上的枸杞子已經紅了。羅澤和頓珠當下就互相看着笑了起來。羅澤告訴德尼加外邊緊靠着他住的這幢樓的城牆只不過是明代城牆。
“是明代的。”羅澤說。
“我知道是長城。”德尼加的中國話說得很僵硬,他分不清長城和城牆的意思。
後來德尼加不再看畫冊,也過來幫着包餃子,包餃子的時候,羅澤知道了德尼加是剎帝力種姓。羅澤很注意他的手指,德尼加手指的顏色讓羅澤很不習慣,不是黑,是接近棕色。
“在印度,佛教怎麼樣?”羅澤問德尼加。
“印度,現在已經很少有人信仰佛教,都信印度教。”德尼加說。
“印度教是佛教的一個分支?”羅澤說。
“印度教不喫牛肉,這,不是牛肉吧?”德尼加說。
羅澤告訴德尼加這是豬肉,他也很少用牛肉來包餃子,主要是太老。
就這個德尼加,只會一些很簡單的中國話,這讓羅澤放心,他可以和頓珠當着德尼加的面談一些他聽不懂的話,這讓羅澤很開心。
羅澤問頓珠:“他是蝴蝶還是蜻蜓?或者是,只是一隻臭蜜蜂!”
頓珠忽然笑了起來,看着德尼加笑個不停。
“你笑什麼?”羅澤問頓珠。
“你問他?”頓珠指指德尼加,說起德尼加洗澡的事。
德尼加也笑了,說中國人洗澡怎麼可以脫得那麼光,一點點都不穿,他真是不習慣,那天他去公共澡堂洗澡,大家都脫得那樣光,就這個德尼加,穿着一條運動褲在那裏洗澡。弄得滿澡堂人笑個不止。
羅澤大聲笑了起來,說:“穿着褲子洗澡?穿褲子怎麼洗澡?問題是,怎麼可以洗到?”
羅澤看了一眼德尼加:“在你們印度,洗澡是不是都不把自己脫光?”羅澤比劃了一下。手勢是最好的國際語言。
“必須要穿着褲子,不能暴露。”德尼加說。
“那太困難了,要徹底清洗每個角落就太困難了?”羅澤笑着,看着頓珠,有些話不是當着頓珠不能說,而是當着德尼加不能說。
中午這頓飯,羅澤請頓珠喫了蒸河豚魚乾兒,河豚魚乾兒很細膩,喫魚乾兒的時候,羅澤和頓珠還是怎麼也給德尼加解釋不清河豚魚是哪一個種類的魚,德尼加來中國當訪問學者是不久前的事,他對中國的新文人畫很感興趣,說新文人畫他能看懂,傳統的中國畫他往往不懂。
德尼加問羅澤算不算是新文人畫畫家?
“性聞銀滑佳?”德尼加的漢語說得怪聲怪氣,他在說“新文人畫家”。
羅澤又開心地笑了起來,又碰杯,和德尼加喝了幾杯,又和頓珠喝一口,喝了酒灑,羅澤的注意力慢慢慢慢就都在頓珠的身上了,只有一句沒一句地回答德尼加的問話,羅澤問頓珠要住兒天,頓珠說晚上她就要回北京。
“晚上七點半的車。”頓珠說。
羅澤怔了一下,停下筷子,把另一隻手裏的調羹也放下。羅澤喫飯從來都是一隻手拿筷子一隻手拿調羹。羅澤問頓珠怎麼可以這樣急?
“多住幾天,還可以看看你的那些同學。”羅澤說。
“他的機票都已經買好了。”頓珠說德尼加明天從北京飛新德裏。
“他不是纔來中國當訪問學者?”羅澤看了一眼德尼加。
“他回去辦一下事,馬上再回來。”頓珠說她帶德尼加來也是想讓羅澤認識一下德尼加,沒別的意思.如果羅澤對印度感興趣還可以通過德尼加去印度,或者就讓德尼加把羅澤的作品介紹到印度。
“我對印度,不太那個,印度女人,這麼肥。”羅澤比劃了一下,看了一眼德尼加。
“你去尼赫魯國際大學看一看也不錯,也算是出國。”頓珠說。
“你讓他先走,你在我這裏住幾天,我們保證互不亂飛,蜻蜓蝴蝶各是各。”羅澤說。
德尼加這時去了衛生間,羅澤忙用一個胳膊緊緊摟了一下頓珠,又放開。
“別,小心他看見。”頓珠忙說。
“他看見算什麼?他是誰?他是印度人,你是誰?你是我的女朋友。”羅澤不高興了。
“你娶我?”頓珠很認真地說。
“你又來了,離了婚姻你就不談點別的?”羅澤說。
“你要是個女的呢?”頓珠說。
“我怎麼會是女的!”羅澤說。
喫完飯,德尼加提出來想上到城牆上看一看,正是中午,羅澤帶着頓珠和德尼加,從小區外邊油庫那邊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城牆。這座明代的城牆已經很荒敗了,站在城牆上,興奮的是德尼加這個印度人。羅澤卻有些悶悶不樂,但他還是給德尼加講了講這個城牆的故事,就是這座明代城牆,在清朝的時候,因爲一個姓姜的明朝官員抗清,城被清軍攻破之後,清朝政府不但屠了城,而且還把這座城牆鏟低了三尺。
“所以這座明代城牆要比一般城牆都低,也沒有城堞。”羅澤用手對德尼加比劃一下: “城堞,知道嗎?城堞,射箭用的。”羅澤做了個射箭的動作,又蹲下來,用樹枝給德尼加在地上畫了城堞。
“鋸齒?”德尼加問。
“不是鋸齒。”羅澤說這是城堞,小是鋸齒。
“爲什麼要鏟低,把城鏟低?”頓珠問。
“爲了發泄對這座城市的憤怒。”羅澤扔掉樹枝,想了想,覺得這麼說好像是準確一些。
“爲了發泄憤怒爲什麼要把城牆鏟低?”頓珠又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