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夫人抬着手讓她們整理,懶怠的道:“妍妃倒是勤快,然後呢,賢妃姐姐沒有好好指教一番?”
荷葉難掩幸災樂禍的笑道:“怎麼沒有,故意藏了一幅繡作,結果妍妃不按套路,硬賴在王賢妃自己頭上,礙於太後的吩咐,只得嚥下這個啞巴虧。”
芙蕖道:“剛王賢妃派人過來問娘娘這邊好了嗎?”
溫玉夫人嗤了一聲,道:“急什麼,還有兩三天呢!”
芙蕖等不敢再多說什麼觸她黴頭,只得悄悄退下,荷葉觀她顏色,小心轉開溫玉夫人注意力,“娘娘,晚上想用什麼,奴婢好讓人去準備?”
溫玉夫人在穿衣鏡前照了照,又湊近了些仔細打量銅鏡裏的倒影,“果然年過20了就不新鮮了,跟枯了的老樹皮一樣。”
荷葉道:“那奴婢讓小廚房燉些養顏滋補的湯品過來。”
溫玉夫人回頭瞪了她一眼,“你覺得本宮已經到了要用那些亂七八糟的補品了?”
荷葉慌忙跪下,“奴婢失言了,請娘娘責罰。”
溫玉夫人哼了一聲,道:“過來伺候本宮梳頭。”
“諾。”
這三天是給新入宮的秀女一點整理適應的時間,十個人才得一名宮女可供使喚,一個個輪過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許多內務都要自己親力親爲。
兩天後,儲秀宮中——
楚玉翠這兩日一直過得心驚膽跳的,就怕趙蒼伊夜裏夢遊殺人,完全不敢睡得沉,實在累得過了,又被噩夢驚醒,反覆輾轉一晚。
偏偏她對自己的儀態要求嚴苛,即使夜裏偷偷躲被窩裏,咬着被腳泣淚至破曉,白天也要裝扮得體,挺直腰背,作出精神奕奕的樣子,讓旁人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疲態。
木歸宜勸了一句,楚玉翠不聽也就作罷,畢竟她們之間的生活理念大不同,她自己是受不了這樣的條條框框的活着。
比如孔老夫子的“肉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①,楚玉翠是絕對的擁護者以及忠實的執行者。
又如現在午飯,木歸宜對燒肉就伸了兩筷子,不是宮裏廚子做的不好,實在是每次她一伸筷子,楚玉翠便瞪她一眼,嘴上不說什麼,眼神裏充滿不贊同,好似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之事。
趙蒼伊則渾無感覺,該喫喫,該喝喝,動作倒不失禮,但也比一般閨秀來的豪放,對喫食也不太講究,只管飽腹。
楚玉翠就只用了幾口飯菜,對肉一直皺眉,滿眼的嫌棄,到底沒把這嫌棄宣之於口,可這坐一塊用飯也夠讓人難受了。
清茶漱口後,又飲了一杯綠茶去油膩,一頓午飯總算完了,木歸宜用帕子擦拭脣角,抬眸瞟了眼楚玉翠端正的坐姿,又瞥了眼趙蒼伊相對放鬆的姿態,心底哀嘆,這種日子何時纔到頭。
因趙蒼伊這一手,楚玉翠極爲親近木歸宜,而她是那種把你當朋友,就要幫你“端正”言行,令木歸宜是有苦說不出。
先前還幸災樂禍貝懷淨將有這般正派的妯娌,如今真是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自己先被纏上,夠喝上一壺了。
午後人難免犯困,三人各自解了外衣,拆除首飾,準備小憩一會,不想趙蒼伊忽然發問:“楚小姐脖頸上的傷可好了,我這有家裏特調的祛疤化瘀的膏藥,就是刀劍留下的疤都能消乾淨。”
楚玉翠頸上的淤痕,這兩天都用一串紅寶石項鍊遮擋,這項鍊鑲嵌的寶石大顆,精緻華貴,平日戴着是極不像樣,硬生生破壞了她溫婉的書卷氣。
兩天了,楚玉翠白皙玉頸上的指印還不見淺淡,可見當時趙蒼伊是下了死力氣,是真要掐死她,莫說大家來不是參加比武,誰會想到帶什麼化瘀的膏藥。
再來,秀女入宮無特殊情況,不可私自夾帶藥品,一經查獲,可要問罪家族,族裏女兒三代內不得參選。
楚玉翠抿了抿脣,道:“你怎可私自夾帶藥物進宮?”
趙蒼伊道:“我先前巡邊受了些傷,這藥膏是上報過的,楚小姐放心。”
楚玉翠轉身收好首飾衣物,低聲道:“不用了,它自己會好的。”
趙蒼伊也不多加勸說,自個兒躺下睡覺去了,木歸宜不想插手,扯過被子轉頭閉目,不一會就睡沉了。
楚玉翠反而不敢躺下去了,坐在榻上,對面便是趙蒼伊,很怕她又突然跳起來,那天被她掐住逼近死亡線的感覺已經刻進她骨子裏,令她一直難以釋懷。
一想到後天的“三刪”,楚玉翠更加焦躁,原本她是十拿九穩的,可這兩日夜不成寐,精神大減,原本光鮮的容顏也黯淡了下來,眼下青黑,容色衰敗不至於,可也難看許多。
她甚至懷疑趙蒼伊是故意的,就爲了讓她落選,楚玉翠越想越焦躁,睡意全無。
趙蒼伊趴在榻上,她先前大意,在背上留了一道不算淺的傷口,時至今日,才堪堪癒合。
別人都期盼中選,唯她趙蒼伊十足十的不想與不安,這份不安從過了初選開始一直縈繞心頭,戰場上廝殺過來的人,在直覺上都比較準確也更加依賴。
她先前有意鬧出“夢中殺人”之事,也是爲了提前落選,可兩天過去,事情是傳的沸沸揚揚,詭異的是宮裏的幾位主子都沒有什麼動作,連派個人來問詢都沒有。
……總不會這王賢妃這麼沒用,連堪堪四個人的後宮都管不住?
而被趙蒼伊腹誹的王賢妃現下的確是焦頭爛額,冷宮裏的那位居然在此時此刻出事了,事還不小,牽扯出了瑾月太後的死因。
一開始底下人上報赭衣夫人重病,王賢妃反而想起趙蒼伊“夢中殺人”的事,隨口讓人給赭衣夫人請一位太醫瞧瞧,正打算細問秀女之間的事。
不想話音剛落,另一名宮人立馬來報,赭衣夫人似中毒了,臉色泛青,渾身抽搐,口吐白沫,鼻血不止,如同當年的瑾月太後。
“住口,赭衣夫人是什麼東西,怎能與瑾月太後相比?”王賢妃一拍案桌,高聲斥責。
言詩本出去安排人去請太醫,此刻回來,臉色不大好,伏在王賢妃耳邊低語道:“永暮宮爲瑾月太後供奉的嬤嬤忽然鬧到風月殿喊冤!”
“反了!這時候各家秀女都在宮裏,雲家這是想讓我王家下不來臺,捏着鼻子認了毒害瑾月太後不成?”王賢妃摔了手邊瓷盞,怒火中燒。
底下跪着的兩名宮人縮了縮脖子,其中一人又大着膽子,小心問道:“娘娘,赭衣夫人那邊?”
王賢妃瞪她一眼,怒道:“這時候了,誰還管得了她的死活?”
王賢妃是真急了,直接一身常服,帶着人匆匆往風月殿去了,又命底下的語書、訴樂分別去通知珝月太後和白蘇燕,溫玉夫人則跟她一塊去了。
這事牽涉先輩陰私,已不是她能處理的,且珝月太後纔是宮裏實實在在握着實權的人,白蘇燕又有協理權,自然也該招呼她。
白蘇燕剛讓人拆了飾品髮髻,訴樂就火急火燎的來了,全沒有平日端着的沉靜模樣,甚至用了“求”這樣的字眼讓綠腰進去同傳一聲。
不得已,白蘇燕一邊令夏至給自己梳頭,一邊讓訴樂進來說話。
訴樂急急忙忙一禮,不等白蘇燕說話,就噼裏啪啦的將事情經過簡短的說了一遍。
白蘇燕聽完,只覺得頭疼,這裏面明顯有黑手,誰下的現在一時間還真不好說,再來風月殿是帝王召幸妃嬪或後妃奉召伴駕的地方,離儲秀宮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
要是刮一陣東風,儲秀宮裏耳朵靈的,都能聽得幾句,更何況現在人還在嚎。
夏至匆匆給她用玉簪挽了一墮馬髻,又插上一支玉釵,冬至已經捧着衣服在旁邊,也知時間不等人,白蘇燕也只換了件外套便帶人趕往風月殿。
她是最後一個到的,鬧事的嬤嬤已經被堵了口拿下,珝月太後與洛霜玒讓人搬了座在院裏,底下跪着王賢妃與溫玉夫人。
青貴嬪亦在,用一對銀簪鬆鬆挽發,一襲碧色的衣裙,俏臉含羞,垂着頭立在洛霜玒身後,今天似乎是翻了她的牌子。
一個個都是肅容,白蘇燕有些莫名,跪到溫玉夫人旁邊,衝上首行了兩個叩拜大禮,便不言不語的安靜跪好。
“妍妃,你還有臉來?”珝月太後突然發難,讓白蘇燕一陣茫然,迎頭飛來一串佛珠,她也不敢躲,硬生生受了,在她光潔的額頭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子。
白蘇燕下意識去看洛霜玒,他臉上難得沒了笑容,沉着臉看不出是個什麼意思,一時也不知是個什麼情況,叩頭道:“太後贖罪,賤妾剛在午睡,聽得稟報,馬上起身,故而晚了,請太後恕罪。”並不鬆口認錯。
珝月太後冷笑道:“這麼說,你是俯首認罪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白蘇燕伏在地上,抿着脣暗恨自己動作慢了,落入如此被動的局面,瞎子摸黑,完全不知道在她來之前發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