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天, 我終於想起那人是誰了,他不就是不久前在鹿山鎮才見過面的九方少陵嘛!
我拉了拉公子的衣袖, 小聲道:“公子,九方少陵。”
公子並不打算去白門, 正在與雲銳商量暫時躲藏的地方,聽見我的話,抬眼看去,只能看見九方少陵走進醫館的背影。
“祁天?”姐姐的聲音。
“欣兒,你醒了。”三叔驚喜道,同時又緊張道:“有沒哪裏不舒服?”
我急忙看去,果然姐姐醒了, 我笑道:“姐姐。”
“我很好, 謝謝。”姐姐點點頭,自己站起來,三叔把自己外袍給姐姐披上。
姐姐看我和公子,問:“我殺了那個太子嗎?”
公子回以一笑, 搖頭道:“沒死, 不過這輩子大概沒法走路了。”
“欣兒,你方纔吐了血,真的不要緊嗎?”三叔仍然不太放心。
姐姐淡淡笑了一下,道:“三叔放心,多虧公子讓我吐出積壓在體內的黑血,我現在反而精神很多。”
三叔終於放心下來,我對姐姐道:“我們現在暫時不能回孤竹酒樓, 那邊正在盤查,今晚得找地方躲一躲。”
而公子顯然不想去白門。
雲銳勸道:“尚方,我覺得還是去白門吧。”
公子搖頭,道:“今晚的住處我已經有了。”說着公子看向九方醫館,衆人隨之看去。
雲銳和三叔對看一眼,有些意外,雲銳直接問道:“尚方,你們認識九方大夫?”
姐姐微微挑眉,問:“九方大夫?”
“是九方少陵,姐姐,我剛纔看見他了。”我道了一句。
於是我們知道了,原來九方醫館在京城很有名氣的,九方少陵也是名人,醫術超羣,醫德高尚。
九方醫館內,九方少陵對於我們的到來有點喫驚,公子簡單說明了情況,九方少陵想了想,提議道:“去我的別院吧,那個地方平時除了我,不會有人隨便進出的。”
別院是一座單獨的院落,幽靜無比,今晚借住在九方少陵這裏,明天我們就回孤竹酒樓,姐姐說,回了孤竹酒樓,她自有辦法躲過那些抓捕。
公子神態悠然,拿着茶杯,慢慢喝茶,還與九方少陵聊天,完全不像看不出我們現在是在逃避官兵的抓捕。
姐姐把外袍還給三叔後便回房間休息,九方少陵愣愣看着,似乎有些呆了。
我走到院子裏,院中角落傳來爭吵聲,好像是三叔和雲銳,不知道他們在吵什麼,我偷偷探頭看去。
只見雲銳把頭扭到一邊,不理三叔,也不想說話,雲銳心情很不太好,三叔沒有勸雲銳,卻是在一旁努力隱忍着什麼。
我看了看三叔,再看看雲銳,中午的時候他們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吵架了?
沒過多久,雲銳和三叔一起向公子辭行,要先回白門,同時也注意一下京城中的異況,這樣可以及時通知我們。
雲銳與公子說了幾句便轉身告辭,三叔則拉着我,交代我好好照顧自己和姐姐,便也隨雲銳一同告辭,公子卻在這時突然叫住三叔,與三叔一同走到門口,單獨談着什麼……
屋裏只剩下我和九方少陵大眼瞪小眼,準確地說,是我瞧着九方少陵看,因爲九方少陵的視線似乎放到了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心裏憋不住話,直接問道:“喂,九方,你幹嘛一直偷看我三叔?”
九方少陵詫異回頭,“什麼?”
我一愣,這才發現這傢伙的個子比我高出好多,突然轉身面對我,讓人有股威壓感,就因爲九方少陵是無意識的,更讓我不爽,明明都同歲,憑什麼他就能長得比我高大。
“那個人是你和欣兒姑孃的三叔?”九方少陵還在錯愕中。
我揚眉道:“我家獨一無二的三叔。”
“原來是叔叔……”九方少陵低垂着眉毛,睫毛撲閃撲閃的,突然抿着嘴巴笑,很傻,也有點可愛的錯覺。
我道:“他是我叔,不是你家的。”有必要跟九方少陵澄清一下事實。
九方少陵的教養很好,點頭道:“是我失言。”語氣聽起來讓人覺得他心情不錯。
我沒興趣再跟九方少陵研究三叔是誰家的了,轉問道:“剛纔進醫館的時候,我看你正用紅線給病人號脈,那個線……能借我玩嗎?”我那時候挺驚訝的,原來九方少陵給人診脈的時候是這樣的,一下對那團線很好奇。
九方少陵回神,恢復成我認識的那個九方少陵,表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嘟嘴道:“看看也不行嗎?”小氣鬼,剛剛我還覺得九方少陵人不錯的,現在又打回原形了。
九方少陵笑道:“那隻不過是普通的紅線而已,你想要的話,醫館的儲物櫃裏有一整扎,不過祁烈,你要那些線做什麼?”九方少陵很好奇。
我撇撇嘴,原來只是普通的線,還以爲什麼厲害武器呢,我繼續問:“你平時看病都是用一條線給人號脈的嗎?”跟公子不太一樣呢。
九方少陵解釋道:“也不全是,分情況的,有時候是直接把脈。”
“那用線給人把脈是什麼情況?”我好奇無比,公子雖然說過儒醫中有人用一條線就能給病人把脈,不過那也挺講究天份的。
九方少陵嘴角似乎抽了一下,乾脆用沉默來代替回答,我見玩笑開過了,急忙丟下九方少陵,尋找公子,抬眼便瞧見公子進來,立即過去,問道:“公子,你跟三叔談什麼?”
公子摸摸我的頭,道:“一點小事。”
“少家主,少家主……”這時有人在外面喊着九方少陵。
我和公子對視一眼,九方少陵起身出去,我探頭看去,是之前跟九方少陵去鹿山的那個中年家僕,此時正急急忙忙地跑過來,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
沒多久九方少陵就回來了,道:“先生,有位病人請我過去,我等下要出診一趟,您在這裏一切隨意,有什麼需要吩咐他們去辦便是。”
公子點頭,九方少陵則帶着家僕和藥箱匆匆離去。
洗完澡出來,就見公子在寫藥單,然後交給這裏的人去準備,我跑去叫姐姐,姐姐換了一身衣服,精神似乎恢復過來了,比剛來京城的時候還好。
公子拿了九方少陵的家僕準備的一大堆的藥材,讓我和姐姐一起幫忙研磨,然後公子從袖中拿出兩張咒符,我好奇,問道:“公子,那是什麼?”
“寒門咒符,可以去除易容藥中的濃重味道。”公子笑了笑。
做完三張易容麪皮,天都黑了,麪皮還沒幹,我看着薄薄的一張半透明麪皮,好奇道:“公子,這東西真能改變我們的樣貌?”
公子答道:“這個只能使用十來天,等到麪皮乾透就不能用了。”
姐姐則建議道:“公子,我看明天還是分開回去的好,三人在一起,反而有點明顯。”
公子點頭,表示贊同。
姐姐最後決定半夜就先回去,我和公子呆到明天早上,當看着姐姐完全陌生的樣子,我真的認不出來了。
姐姐離開後,我興奮過頭,反而睡不着,公子陪我聊天,我問:“公子,姐姐今天吐了血,但精神反而比之前更好一點,這個有沒關係?”
公子點頭,道:“她多年的心結因那倒黴的太子殿下突然犯難而解除,算是因禍得福吧。”
“心結?”雖然一開始我不解姐姐不對勁之時,公子爲何不出手救姐姐,反在姐姐刺太子之際,刺了姐姐一針;但後面我就明白過來,公子應該是利用機會給姐姐做特殊治療。
不過姐姐什麼時候有心結了?
“欣兒她對巫醫的恨太深,我可以爲欣兒除掉巫醫留在她身上的種魂術,但欣兒依然記得被巫醫控制的感覺,把那股恨意深埋在心中,這樣很不好,積壓在身體的戾氣時間越久就越危險,那時候我也沒辦法再幫欣兒更多,當時能救回你,我都要謝天謝地了。”
公子伸手將我抱進懷裏,閉着眼似乎陷入當年的回憶中,那樣的表情讓我心疼。
“公子,那時候你是怎麼把我救回來的?”我記得白夏說過,黃泉道上的死氣是白夏和我這類人的剋星,一旦被死氣侵蝕,一般人會陷入長期的昏迷,尚有救活的可能,但若是我和白夏,那絕對致命的,公子到底是用什麼辦法把我救回來的?
公子沉默了一會兒,道:“祕密。”
我不解,問:“不能告訴我的嗎?”
公子點頭,直言道:“不想讓你知道。”
雖然我很好奇,不過公子既然不想說,我也不會刨根揪底,公子把話題繞開,談起了九方少陵的獨門醫術,我好奇道:“九方少陵還有獨門醫術?”
公子笑笑,道:“儒醫六家,每家都有自己的獨門醫術,九方少陵的天分很好,他醫術本身就不錯,還能用琴聲輔助治療。”
“就跟小白的聲音攻擊一樣,不過九方少陵是利用琴聲治病,對嗎?”我問道。
“也可以這麼理解,簡單點說,比如有些人聽了琴聲更好眠,或是讓自己狂躁的心靜下來,或是加強病人的求生意識,這對於治療病人,有很大的輔助作用。九方家歷代以來都是儒醫中的重要一支,而九方少陵更是這方面的天才。一些身心都受到傷害的病人,由九方少陵親自治療,不但身體可以康復,心裏積壓的很多負面情緒也會隨之消散,那效果有時候比我的治療要好。”
“他有那麼厲害嗎?”我悶悶道,同樣的歲數,身高上的差距已經讓我很鬱悶了,還聽着公子一個勁地誇九方少陵,總覺得自己被九方少陵遠遠地比下去了。
“再成熟一些,成爲醫聖繼承人不是問題。”公子沉吟道。
我反駁道:“公子纔是醫聖。” 那小子當年還不是跑來找公子拜師,隨即我疑惑道:“公子,你當年爲什麼不肯收九方少陵爲徒。”既然九方少陵的天份好,應該很好教吧。
公子笑道:“我參悟的醫道與他的不同,我可以給他一些建議,但不能教他我的醫術,那樣只會毀了他,浪費了難得的天份,沒有我,他同樣可以悟出一條與古人不同的醫道。”
再聊了一會兒,我就經不住打了哈欠,公子從背後環住我,柔聲道:“困了,我們去休息。”
我嘴巴湊過去輕輕咬一口公子的下巴,公子笑着將我壓下,低頭吻住……
於是覺沒睡成,和公子滾牀單了。
九方少陵早上纔回來的,我正揉着腰喫飯,公子幫我易容,還有換衣服,九方少陵見到我們時,嚇了一跳,要不是聲音未變,恐怕九方少陵也認不出我們,最後九方少陵親自送我們出門,臨走時,我從九方少陵那裏討要了兩個毛線團,打算帶回去給小黑玩。
而當我們回到孤竹酒樓,雲銳和三叔已經在那裏等待了,卸了僞裝我就跟着公子去見三叔他們,雲銳見到公子,遞過一張紙,直接道:“尚方,看看這個。”
公子接過,我湊過去一起看,不由愣了,是我和姐姐的通緝令,此時三叔道:“這次是太子通緝你們了,而且還是明令,全城通緝,官兵也到處搜捕,我和雲銳商量了下,決定安排個時間,讓你們儘快離開京城。”
公子問道:“只有烈兒和欣兒的嗎?”我無所謂,我和姐姐本來就是逃犯,公子沒被通緝,我覺得還是好事。
雲銳有點諷刺的口吻道:“大概是因爲太子殿下太惦記烈兒和欣兒了。”
三叔蹙眉,沒說話,我想三叔現在的心情肯定不好受。
姐姐走過來,道:“我們還有事,暫時不會離開京城,不用太擔心,我不會讓官兵找到我們的。”
三叔道:“欣兒,太子癱了,他是個瑕疵必報的人,你們留在京城太危險了。”
我看公子,公子說離開那我們就離開,公子則是問道:“京城裏有沒有人流傳祁家人的事?”
雲銳表情好起來,笑道:“祁家人的消息倒沒怎麼傳開,只有少數江湖人懷疑,更多的人相信是觸怒神靈了,辦起很多祭祀。說來當時那場浩大的鳥雀和蛇羣真夠恐怖的,我膽子那麼大都被嚇到了……”
公子沉吟道:“既然這樣,那我們在京城多留一段時間吧。”
公子一開口,三叔動了動嘴,意外沒有多勸,雲銳突然故意神祕對公子道:“尚方,其實我今天來,還有一些消息要告訴你。”
公子抬眼,問道:“要你幫忙查的事有消息了?”
雲銳撇嘴,一臉被人說中的不滿,道:“沒錯,查到點眉目,用暗令通緝烈兒和欣兒的,是一個叫連環秀的女子,她是太子剛收不久的女子,聽說是從民間找來的,很受寵,另外有關太子的其他女人……”
“連環秀!?”我好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那個幾乎已經被我忘掉的女人,儒醫六家的連家大小姐,曾經差點就與公子定了婚約的女子。我記得連環秀好像偷偷拜巫醫爲師,而使得巫醫當年成功潛入聖醫門,間接釀造了當年那場災難的禍首之一。
說實話,我沒法對那個女子喜歡起來,要不是因爲連環秀,當年便不會有巫醫的事件,害了姐姐和小白,我和公子就不會被關在聖醫門水牢五年多將近六年。
連環秀居然在京城,那一定是她在我們入京的時候認出了公子,纔對我和姐姐下通緝暗令,真過分。
不只我,連公子也有些喫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