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蘭刑來的時候, 長街上已經清空,佛塔附近已經換上禁軍隊長和親王人馬。
容儀一個人坐在原處。
他已經沒有哭了,但仍然紅着眼睛坐在原地, 像一個迷路找不到家的孩。
周圍那麼多侍衛,卻沒有一個人敢接近他, 也沒有一個人來扶起他。
蘭刑踏入佛塔,旁邊有兵士攔住, 他冷聲說:“我來接明行。”
他來時, 容儀囑咐等在姜國國界處, 等他見了他的心上人,來帶他過去。他左等右等, 沒有等來容儀叫他, 卻依稀聽見姜國鉅變,那之的事情, 他都已經聽說。
“你不能進來!”圍着的侍衛很警惕,“佛有令, 任人都不要妄想接近、傷害護國神!”
“傷害?我是來接他回去的。”
蘭刑聲音冷了, 他目不斜視, 指尖隱隱凝出光華,擲地有聲地問道,“凡人必惺惺態。既然要害他,必磋磨他?”
“你是誰?未曾見過你。”
蘭刑道:“你沒見過的事多着呢!”
“等一等。”
青月滿頭大汗地從旁邊衝了回來, 比了個勢讓攔住蘭刑的人都退。他剛剛從宮中一路急行回來, 氣喘吁吁:“等等, 不要傷他,我記得他,他是——”
眼前的少年雖然有了一些變化, 但他認出了他:昔日在青月鎮播撒霧雨的那個少年。他比初見時長高了不少,服飾打扮加精緻,但氣息卻是一樣的陰沉冷肅。
他脊背挺直地站在那,就像一把漆黑的刀。
“執行人,”青月加重語氣,“都退!不要傷他!”
蘭刑瞥了他一眼,這一剎那,青月感覺到自己彷彿一匹狼打量了一眼。
容儀一看到他來,眼圈又紅了,他哽咽道:“今日的一切你就當沒看見,這應該是當師父的最丟臉的一天了。”
“沒關係。”蘭刑半跪去,烏黑的眼眸凝視着他,“我不知道發了什麼,我只知道這人欺負了我的師父。走,師父,我們回梵天,這個地方我們不必來。”
他伸握住他的肩膀,容儀咬着牙說:“好,我們走。我有點……站不起來。”
他伸出,指有些發抖,有血順着腕慢慢滴落來,一片溫熱。
容儀的聲音很輕,虛浮無力的樣,眼淚又冒了出來:“有點疼,應該是傷裂開了。”
他努力忍住不哭,蘭刑俯身把他扶了起來,攬在自己肩頭,穩穩地扶住他。
容儀全部的身體都靠了過來。
這一剎那蘭刑發覺,容儀很輕,甚至一隻就能擁入懷中,掌握他的肩膀。這平時強大驕傲的神靈,如今也呈出精緻、脆弱的一面,搖搖欲墜,就彷彿……頃刻間便可摧毀。
這一剎那,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輕輕地擦掉了他的眼淚。
溼潤的睫毛從指尖掠過,如同過了電一樣。
周圍人都看着他們,蘭刑冷聲道:“今日你們姜國對明行上神所爲,終有一日會遭到報應!回去轉告相飛盧,他與天運爲敵,不會有什麼好場!”
相飛盧並沒有出來,只有青月劍橫在佛塔的地面上,深青色的劍身冷厲泛着兵刃的光芒。
他平日劍不離,連睡覺都會把劍握在中,此時此刻,這樣的護國神劍卻丟在了地上。
容儀說:“算了,我們先回去。”
他的聲音仍然哽咽,似乎是不想聽見相飛盧的名字,又有些茫然地說了一句,“有些疼。要快點回去找崑崙神君,然,也請你們轉告佛。”
容儀拼命壓抑住哭音,對着青月說,“我也不會來這了,我一輩都不要見到他。”
青月張張嘴,往前走了一步,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一陣風拂過,蘭刑與容儀一起消失在了高空之上。
青月深吸一氣,拾起青月劍,緩步行,來到佛塔底層,輕輕敲了敲地宮的。
很久之,他才聽見相飛盧的聲音:“……進來。”
青月走進來之,饒是他見慣了大風大浪,都忍不住爲眼前的景象大喫一驚——早上還神清氣爽的玹淵,這會兒已經遍體鱗傷、氣若游絲。
他想不出相飛盧會這麼狠的。佛一向不到必要之時,連青月劍都不會出鞘。
今天他是了真火了。
相飛盧背對着他,但青月依然感受到了他身上濃重的煞氣與戾性,一時間居然出了微微的恐懼,立在了原地沒有。
直到相飛盧出聲。
他聲音微啞:“皇宮那邊如了?”
“都安排好了,親王都已經控制住了局面,我本來以爲……您不知道我與侍衛隊長的謀劃。”
“你們要做什麼,都寫在臉上。”相飛盧淡淡地說。“等一隨我去宮中吧。”
他的聲音這樣冷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過。
青月俯身低頭,走上前去,雙呈上青月劍:“是。”
相飛盧伸拿起青月劍,這一剎那,他的微有停滯。
青月抬頭看去,相飛盧這一剎那眼神放空,握着青月劍的鬆了一,甚至一沒有拿穩,指尖也有些顫抖。
但他很快回神,收回了青月劍。
“師父。”青月指了,還是決定告訴他,“容……上神,他走了。”
相飛盧說:“嗯。”
兩人走出地宮。
夜色漸漸地要起來了,黃昏浮上來的時候,夜空中最亮的幾顆星星就已經開始隱約可見。
青月先是看見相飛盧停了腳步,視線往上望去,他也跟着往上望去,緊跟着發了一些不一樣的地方——明行星依然清晰可見,但似乎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亮了。
青月想起他今天看見的容儀——絕色容顏不改,但氣色的確沒有之前好,蒼白憔悴,如同一個紙人。
他又小心翼翼地告訴他:“容公走之前,哭得很厲害。”
其實這件事,也未必要做得這麼絕,講得這麼直接——萬一呢?萬一沒有那一天呢?萬一他們誰都不用擔心呢?
“……”相飛盧淡淡地說,“從今以,不提他了。”
他重新將目光放迴天上,隨垂蒼翠的眼:“他應該不會回來了。”
他的神情依然很鎮定,但握着青月劍的指尖,仍在飄忽不定地翕,如同一個散去精神的鬼魂,徒勞抓着一根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