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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剎那, 時間像是凝固了,連風都跟着靜止下來。
蘭刑皺着眉,等青鳥在外面說出的那些字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後, 他輕輕鬆開了握着容儀手腕的手。
門關着,庭院外的光透不進來, 背後的燈火搖搖晃晃,卻也透不過來, 蘭刑精緻的面龐隱在暗處, 聲音嘶啞:“我聽見了一聲音, 師父,你聽見了嗎?”
他問得古怪, 容儀不知道爲什, 有哆嗦,居然對這個小徒弟生出了一小小的畏懼, 彷彿是自己做錯了事一樣。
他硬着頭皮說:“我聽見了,我剛剛準備告訴你的, 也是這件事。”
“和, 容秋?”蘭刑輕輕地問, 聲音古怪地平靜,“什時候的事?”
容儀含混不清地說:“挺久的了,我一直沒有跟你說,他畢竟住在我的五樹六花原嘛。”
他望着蘭刑, 眼底晶瑩閃爍, 帶着小心翼翼的溫柔:“是師父不好, 沒有提前跟你說。但我這次回到天上來,是準備告訴你的,我沒想到會……”
“算了。”蘭刑忽而了起來, “師父,我跟你開玩笑的,我來嚇嚇你——”
他這半句話沒有說完,忽而越過了他,伸手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在容儀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手指有微微的發抖,“你好好休息就是了。”
容儀望着他有搖晃的背影,有微微的疑惑,隨後輕輕皺眉。
“什?你說蘭刑跟你表白心意了?”姻緣宮中,月老喝了一口茶後,抬眼一,“果然,這小子動作快啊。”
“你還喝茶?”容儀疑惑,“而且沒有像我一樣喝得噴出來,你不覺得驚訝嗎?”
月老敷衍了一:“驚訝,驚訝。”
旁邊的白澤也顯得不是很驚訝的樣子,他問道:“那你如何回覆的呢?”
“我還沒有回覆,他就自己說是開玩笑的。”容儀有糾結,“而且前幾天,我剛剛跟容秋上神定了親。”
“噗——”這次月老茶噴了出來,“崑崙神君?你們兩個什時候的事?怎麼神域都接到了請柬,我們這裏還沒有?”
旁邊的白澤倒是很鎮定:“有什好奇怪的,不早就看出來了?二選一的事。只是果然還是薑是老的辣,我想知道,崑崙神君用了什本領,你釣到手了?”
容儀有點害羞,不過短暫的害羞過後,他也沒有情緒繼續說這個了:“就是很普通地在一起了。只是,我在想我的小徒弟怎麼辦,他雖然說是開玩笑,但我看他的樣子,卻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那是自然,看着你要拒絕的意思,自然不好再硬撐去,說成開玩笑,兩邊都有臺階下。”白澤感嘆了一聲,“只是從今往後,你們這師徒恐怕是做不了!”
容儀還在糾結:“這不應該。他爲什會喜歡我呢?”
“喜歡你的多了去了,也不見你鑽研誰爲什喜歡你,小鳳凰。”白澤懶懶地說,“新年禮物我們就收下了——怎麼,你還有想法?”
容儀哭喪着臉:“不是,他是我收的第一個徒弟,我不想把他帶歪的。我想了,是不是我忽略了他的長,平常也忘了讓他出去多走動走動,多見一人,才弄了這樣子。”
月老說:“我看不是。”
白澤也說:“我看也不是。”
容儀不理他們了,他站了起來,往走了幾步。月老問他:“你去哪兒?”
容儀說:“我突然想起有點事情,要回五樹六花原一趟。”
“去吧,記得送請帖給我們啊!”月老搓着手,神情還有興奮,“真想不到老鐵樹真開花了,出手就是狠招,我們小鳳凰這一次,總算能覓得一個好的歸宿了吧?”
五樹六花原依然很安靜。
容儀踏入這裏,忽而不再有從前那種可來可不來的寂寥了,從前孔雀在時,和他一起住在之類,他愛住在這裏。那時他多小,圓溜溜一直小雞崽,住得離衆仙又遠,又沒有爹孃一起住的家。
他每次都跟孔雀抱怨:“爲什只有我的鳳凰殿要修到這個地方來?爲什只有我的星星離別人的星星這遠?別人上梵天應卯,只需要飛一炷香時間,我去明王殿澆花,要飛兩炷香時間。”
孔雀也不多說什,只是過來陪着他住。
後來孔雀死了,他住着住着,漸漸也沒有了什意思。他如今想明白了,爲如果沒有親愛的人陪伴在身邊,那麼這個地方就不算是家。
這是他們教給他的。
容儀徑直往鳳凰殿走去,他想起來自己從前有一本天帝送過來的姻緣冊,上面列舉了六界所有優秀的好兒女,幫他相親的。從前都是天界長輩們幫忙操心他的婚事,如今他婚事已定,也該幫忙操心操心別人的。
他終於明白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他想要蘭刑幸福平安,或許當年孔雀看着他,軍荼利大明王看着他,也是這種感覺吧?
他當初是在這本冊子中挑出了幾位前任,還沒來得及挑後邊的,就遇到了相裏飛盧。現在他決定這個冊子傳給蘭刑。
“蘭大人進去多久了?”
祕境水鏡邊,幾個下臣惴惴不安地互相探討,旁邊守着水鏡的女仙聲音有發抖:“已經進去七八個時辰了,還沒有出來,而且這次蘭大人沒有開水鏡,我們不知道裏邊的情況。”
“應當不會出事吧?”其他人都竊竊私語道。
蘭刑近日尤其反常,儘管這個少年起初溫和無害,總是笑意迎人,但是相處久了之後衆人才愕然發現,他實際上是一個尤爲獨斷專橫的掌權者,每次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眼,總能讓人不寒而慄。
就在此時,祕境入口傳送陣亮起,一陣撲鼻的血腥味洶湧而來,蘭刑渾身是血,手握一柄漆黑的劍,出現在衆人面前。他烏黑的長髮、烏黑的衣襟都已經浸透了鮮血,往噠噠滴落着,渾身殺氣,無比駭人。
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蘭刑歪了歪頭,脣邊勾起一抹嘲諷的意:“放心,是神獸的血,我沒那麼容易死……”
他照例拒絕了人服侍,自己進入寢宮沐浴、換衣。
空蕩蕩的寢宮中,只有水聲迴響。血跡融化在微燙的水中,飄搖遊走。
蘭刑伸手按住自己的心臟處。浴桶中嘩啦一聲濺起水響,晶瑩的水珠帶着花香,在他傷痕累累的手上滑落。
他已經不再能感受到第二顆心的熱度了。
窗邊隱約有一道風聲,蘭刑忽而起身望去,手邊的劍已出鞘:“誰?”
但那裏什人都沒有,只有一隻漆黑的烏鴉立在書架邊,好奇地啃着書本的脊背。翅膀一番,就有許多書跟着被帶得滾落在地。
蘭刑皺起眉,本來想叫人驅趕整理,但他一眼掃過去,望見地上書堆中間,躺着一本古舊的書籍,青色的封面,年月已久,但被人擦得纖塵不染,紙張也用草木油保養過。
是他從相裏飛盧手裏要回來的魔書,也是那木盒中的黑影找他要的東西。
他用它,換來了容儀所在的位置。
蘭刑離開浴桶,俯身拾起這本書,脣邊揚起一抹冷笑:“和尚,人算不如天算,原來事到最後,你我都已經輸了。”
他來到牀榻前,確認了周圍無人之後,俯身將那箱子拿了出來。
“一物換一物,你要的東西我拿來了。”
他說話後,並沒有任何回應。房屋內靜靜的。
蘭刑忽而想起來,那黑影說三日後來取,這三日內,黑影看來不會出現。
他至今不知道黑影的來歷,蘭刑隨手翻了幾頁這本書,忽而目光微微凝滯。
“邪典異數,看破因果,通曉萬物,故爲魔書。”
他翻的這一頁,正好是講上古諸神起源、去處與破法的一頁。
【神鳥屬:鳳凰,天運極高,隱居避世,常年以清泉、梧桐、竹食所在地棲息,百年一換鳳凰鄉。然則天運可引動、脫出,有咒可引,但不持久。】
後面的部分應當是一段冗雜的咒語,有人以墨筆塗黑了,應當是相裏飛盧所爲。
但蘭刑清晰地記得這串咒語的發音。他曾以紅豆鐲監視、聽見,是容秋給容儀過的部分。
“天運引動,只在一時,鳳凰弱點,仍然是所有神鳥的弱點:肋三寸鳳凰骨。除此以外,鳳凰性純真、剛烈。若要困縛一隻鳳凰,取悅、親近,封印天運後,剔鳳凰骨,鳳凰則氣運全無、任人宰割。”
蘭刑看到這裏,仍感到心驚,如同燙手一樣,他將這本書猛然闔上。
慾念無聲翻湧,房間中燈燭燃到盡頭,陷入一片漆黑。
容儀揣着那本相親書冊,小心翼翼地來到了神域。
蘭刑不在平常的起居殿,他詢問了一侍女,侍女說:“蘭大人在書房呢。”
容儀說:“哦。”他望見旁邊有馬蹄糕——這樣糕點正好他和蘭刑都還喫,於是找侍女要了一盒,揣在手裏往大殿書房走去,打算跟蘭刑促膝長談。
燈火暗淡,書房裏沒開燈,容儀立在門前,心想:蘭刑真的在裏面嗎?
他扣了扣門,問道:“蘭刑?”他咳嗽了一,說:“我是師父,我來跟你說說話。”
半晌之後,蘭刑沙啞的聲音才傳來:“進來吧。”
房間裏只點着一盞燈,非常暗。蘭刑坐在桌邊,燈光只照亮他半張側臉,顯得陰晴不定。烏黑而長的睫毛垂來,眼神晦暗不清。
容儀小心翼翼地在他對面坐,先掃視了一眼門內的環境,開口說:“是不是有暗?我去點個燈?”
“不用,這樣剛剛好。”蘭刑的語氣中透着一冷淡和冷靜,他問道,“師父有什事情嗎?”
容儀被他這樣的態度有微微的刺痛了,他有傷心地說:“我來看看你,跟你講一講……今天的這件事。”
蘭刑輕笑了一聲:“呵。”隨後,他別開視線,仍然是那副冷靜的聲音:“你講吧。”
“這件事,也有我的不對……”容儀手裏的書冊拿出來,聲音更加溫和小心了,“是我與你相處時,沒有拿捏好分寸,大約讓你誤解了。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是第一次當師父,也不知道怎樣做才能更好。你看,這裏是六界各種各樣的青年才俊,有仙女,也有仙男,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看看,要是你喜歡,我就替你去說親,我會替你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大婚——”
“容儀。”蘭刑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你過來,就爲了給我送這個東西?”
容儀看蘭刑的反應部隊,有慌張——有什問題嗎?
他還沒說出口,蘭刑又了起來,站起身,幾步走向前,俯身看着他,眼底漆黑如墨,冷到冰點。
“我本來以爲你即便對我無心,至少也懂這是什滋味。”
“原來自始至終我都是一個笑話,你不曾正眼瞧我……哪怕我剖白心跡,你也仍然當我是個孩子。”
容儀望着他的眼神,沒來由得感受到了一陣緊張和小小的畏懼,那是對於危險的本能反應:“……什?”
“原來你這樣就能看着我。”蘭刑伸手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之大以至於容儀有喫痛,他一臉震驚地望着他,蘭刑沉沉起來,“讓你害怕,你就能看我一眼了是嗎,師父?”
“我本來想,不如就這樣算了,當不當執行長的,都不重要,但我又想,我苟延殘喘活着這久,竟都是個話,不免有……不甘心。”蘭刑的聲音更冷了,帶着某種殘忍,“我記起來了,我當初……是爲了明行,來到你身邊的。有了天運青睞,我就什都有了,我的仇也可以報了。”
“是你讓我忘了,師父。”蘭刑微笑着,聲音仍然如同當初,他初次跟着他來梵天一樣,純真清冽,是少年人的音調,“不過沒關係,現在我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