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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儀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疼, 失去了意識,醒不過來,但彷彿望見了小時候的場景。
那時他還是有小又肥一隻小圓鳥, 不會化形,不會飛。鳳凰到了三歲, 就要學飛了,於是他爹孃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帶他出去學飛。
懶, 不肯用心學, 學了好幾個下午都沒學會,後來他爹生氣了, 把學習場景從鳳凰鄉的青草地換成了懸崖, 也不管他,一翅膀直接把扇飛下去。
容儀拼命撲騰翅膀, 到底還是沒能飛起來,只能一路滾下懸崖。因爲天運庇佑, 毫髮無傷地掉進了一團軟草中, 可出來時被軟草中乾枯的枝杈颳了一下, 那就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疼痛了。
容儀在自己夢中望見這個場景,隱約知道是到頭了。具體什麼到頭了也不清楚,但只大約知道,自己可以回家了。
鼻尖傳來淡淡的梧桐香。
這香氣是別的地方都沒的, 連五樹六花原都沒。
容儀微微睜開眼, 抬眼往上看, 望見了自己的家。鳳凰鄉的紅牆綠瓦,家裏熟悉的氣味,喚醒了的回憶。
“你醒了。”身邊人啞着聲音對說話。
容儀看不清是誰, 燈光太晃,但隱約有了個感覺,眼前的這個人會着一雙蒼翠的綠眼睛,很想看那綠色。
張了張嘴,沒有出聲音。
“什麼?”相裏飛盧湊近了,容儀看清了這雙暗紅的眼睛,不知道爲什麼,一些微微的失望。
“我是不是要死掉了?遺書在儲物戒。”容儀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說,“謝謝你帶我回家,我上梵天之後,就沒回過家了。”
閉上眼,無邊無際的睏意像是溫柔湧動的泉水,要把往下拽入、拉扯,實在沒力氣了。
只是覺得很抱歉,因爲他恍惚間聽見了人叫他的名字,那聲音很悲痛。
其實何必爲他悲痛呢?雖然是一隻很丟臉的鳳凰,一生都沒找到願意養自己的餵養人,但也算是運氣很好,過得很快活的一隻鳳凰了。
“只能盡力到這裏了,容儀天命已到,自己不想涅槃,任何人都沒辦法。”
鳳凰鄉的族長給容儀診完脈,搖了搖頭。
的視線掃過房中的人:相裏飛盧面色慘白,暗紅的雙眼裏積壓着某種情緒,像是時刻都會滿溢出來。
“求求你……”的聲音顫抖着,一身憔悴,“我剛剛找到他,我剛剛找到他沒有多久。把我的命換給也可以,求求你……”
族長皺着眉,不忍地移開視線:“佛子,世間這麼多東西,哪裏是你想換就能換的呢?”
透過窗,細雨迷濛,庭院外立着一個黑衣青年,面容俊秀,氣勢威儀,卻只是遠遠地站着,不敢踏入庭院半步。
像一個鬼魂一樣,煢煢孑立地立在這裏,不敢介入,不敢出聲,寧願被所人遺忘。
“不會,我可以。”相裏飛盧重新把昏睡的容儀抱起來,語氣中透着瀕臨崩潰的絕望,“會辦法的,當初我保得了姜國,如今我就能保得住他。我帶他去梵天,佛祖一定會辦法。”
抱着踏出院外,蘭刑抬起眼,與他對視一剎那,隨後什麼都沒問,跟了上來。
層層浮雲過,相裏飛盧時隔千年,度回到梵天。
花香依舊,佛光依舊,滿殿神佛隱在流雲之後,十大明王隱在暗中,皆退避不見。
唯有佛祖法身仍在發光,慈和的視線望着們兩人,說的卻是:“你來了。”
相裏飛盧說:“我要救。”
蘭刑跪在地上:“請您救救。”
“不急。”佛祖說,“等人來齊,我便告知你解救之法。”
伸出手,相裏飛盧感到手裏一輕。
容儀飄飄悠悠地騰空起來,死死地抓着,最後緩緩鬆開,看着容儀變回原身,像一片羽毛一樣,飄飄悠悠地落在了佛祖座前。
一團雪白的鳥兒,左螺旋盤起來,像是在安睡。
鳳凰鄉。
細雨中,容秋與狐妖一路急行。
“我知道這裏,那和尚會把帶到這裏來,因爲這是鳳凰鄉,可以庇護他,我帶他來過這裏。”容秋喃喃地說,“會在這裏的,我能見到他。這次我一定能找到他。”
們在容家宅邸前落下時,人潮剛剛散去,只有族長還駐留在門口,注意到了行色匆匆、面目狼狽的兩人:“你們二位,過來見容儀的?”
狐妖點點頭:“是的,不是我,是他——”她指了指容秋,“要見,找了很久了。”
“那可不巧,容儀重病在身,的同伴剛剛送上梵天了。”族長揣度了一下時間,面露難色,“你們現在趕上去……恐怕也見不上最後一面了。”
“最後一面?”容秋皺起眉,“什麼意思?”
“天命已盡,不願涅槃,便是如此。”族長說完,忽而瞪大眼睛,認出了:“你莫不是……許久之前,帶容儀回來過一次的男子?我記得你……那時你曾與上街遊玩。對,是你,不會錯的,我記得你這雙緣法眼……怎麼,如今要死了,你不在他身邊麼?”
容秋怔在那裏,像是聽不懂在說什麼。
容秋說:“我……我想找到他,但是我一直找不到他。我想在他身邊的。”
像是也點微茫的崩潰:“我想找到他,我喜歡他,我一直在找他,但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直找不到他……我看因果鏈,什麼都做了,但就是找不到他……”
狐妖在旁邊,也察覺到不對勁來:“按你說的,找了一千年,的就是每次都這麼巧?要不是你說你從前是他的未婚夫,我才相信,哪有巧成這樣的,的半點關係都搭不上邊?你從前,的罪過什麼人沒?你這是緣分盡斷,是因果業力啊!”
“業力……業力……”容秋喃喃着,並沒在意這個詞,“現在在梵天嗎?我去找他,在哪裏我就去哪裏,我會找到他的,是我的小鳳凰。我去上梵天。”
梵天的路他也走過許多回,但都忘了曾在這條路上見過什麼人,聽到過什麼。
狐妖此行不能前來,容秋獨自一人來到了明王大殿上。
“你來了。”
說話的卻是相裏飛盧,暗紅的眼睛望過來,卻沒了昔日洶湧的恨意。
容秋記得,是姜國的那個和尚,追殺千年時間了。什麼用呢?自己都無法殺死自己,相裏飛盧又能做什麼?
要是他與他的因果在生死,那麼早赴往黃泉陪他了,輾轉千年爲了什麼?
一眼望見了佛祖座前雪白的鳥兒。
容秋笑了起來:“小鳳凰。”
眼神中只有明亮的喜悅,像是一個孩子辛苦找回了自己心愛的玩具,慢慢地往前走去,叫他:“你看,我還是找到你了。不要生氣了,我們回家吧。”
雪白的鳥兒仍然蜷縮在那裏,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回應,連身軀都像是冰冷的。
容儀的笑容微微僵住。
佛祖溫和地說:“你來晚一步,已經走了。這次你仍然來晚了。”
容秋的笑容消失了。
像是一寸、一寸地被抽空了力氣,剛剛那種興高采烈的情緒消失了,說:“不會,我是他的夫婿,會等我來的。”
想了想,理智、冷靜地說:“我是他喜歡的,我渾身上下都是他喜歡的,所以他會喜歡我,會等你來。”
“不,不記得你了,你忘了嗎?你與他,因果盡斷,自然不記得你了。”佛祖說,“來日記起,也不會喜歡你。”
容秋愣住了。
容儀身上滾落一個儲物戒,佛祖將其打開,裏邊是一張遺書,應該是容儀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提早寫好的。
“容儀此生,曾爲明行,無上天運,無上力量,不識事,不曾修身濟世,反而貪圖享樂,帶累人,十分後悔。後假死入凡,盡力彌補,或許算得悔過。人間美好,世人美好,這是大愛,此是別人教我,我一直銘記。說來說去,我夠荒唐,所幸荒唐時真心愛過一人,心護過一人,雖然結果都不算好,但我仍然不後悔。”
“月老、白澤二位摯友,我過身後,請替我照看姜國、審視明行,墳前一壺練實酒祭典,我會十分開心。倘若認得紙人畫得好的,請給我燒一百個美男,我會保佑你們的,感謝。”
的遺言中不,甚至連過往的回憶中也不。
佛祖望着們:“其實小鳳凰到如今,已經是功德圓滿了。你——你們三位,可曾知道,明行其實一直只有一個人?”
沒有人回答。
容秋都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相裏飛盧低頭沉默不語。
只有蘭刑抬起眼,眼底是無盡的茫然。
“從前沒有明行的說法,天運化身,實爲突然。這種無上力量握在一個人手中,是十分危險的。”佛祖說,“故而,梵天很早就將接了過來。明王們對這件事的看法不一,孔雀大明王堅持儘早殺之,以免來日容儀心術不端,爲禍六界,的觀點雖然激烈,但天界大多數人都認同。但就在這個時候,生了一點意外情況,導致我們放棄了這個計劃,轉而將扼殺的計劃轉變爲監視。孔雀大明王,就是容儀一直以來的監視者。”
“如今小鳳凰終於可以證明自己,這一生,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沒有對不住任何人。如果只到這裏,你們該爲他興。”
佛祖說。
三人仍然毫無聲音。
佛祖停頓了一下,說:
“但,天運選擇的人,一直只有一個人。這也是爲什麼,天運一經封印,無法維持多久時間,就又會回到他身邊。”佛祖說,“蘭刑,你是否疑惑,爲何天運到了你身上,偏偏就取不出來了?”
蘭刑睜大眼睛,滿臉憔悴,沒有說話。
佛祖笑了笑:“這就是我要說的,小鳳凰的功德圓滿了,我與他的約定完成了,剩下的,是我與你的約定。”
“崑崙魔淵之下,一處還童鬼泉,萬年一開。傳說中,任何人進入那個池底,都會回溯時光,肉身、記憶皆回到從前。”
“但,回溯的時機未可知,人會直接回溯到出生之前,故而它也一個別名,叫作死泉。”佛祖說,“如果你們想讓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希望,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魔淵是麼?”相裏飛盧啞聲道,“好,我去。”
正要上前,蘭刑輕輕伸手,攔住,聲音低啞:“我和你一起。天運在我身上,會用到我的。”
相裏飛盧看了一眼,沒有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