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夢裏不知身是客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望月離開
馬車出了宮門,一路飛奔,不多時就到了我家。才下馬車,便見硃紅色的大門前呼啦啦地站了一堆人。
阿瑪和額娘早早地帶着全家人迎在門口,主子們翹首以待,下人們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好大的排場!
然而這個念頭也僅僅只是在我的腦海中閃了一下。我拉着額孃的手,仔細端詳二位老人,方纔平復不久的心又開始難過。怎麼纔不過五年,阿瑪和額娘也好像一下子便老去似的。頭上斑斑的白髮自然不必說,那一臉的滄桑帶着看到我時的激動,看起來竟是極爲可憐。我默默地嘆了一聲,愧疚不已,可想而知這五年間他們爲**了多少心,傷了多少神。
“宗寶見過姑母,姑母萬福。”正傷感着,一個約莫八九歲的孩子含笑着上來請安,態度溫和有禮,舉止間流露出一種自然而然的貴氣。
我聽得那孩子自報家門,不由地心中一喜,連忙睜大眼睛細細打量起來。孩子白淨的面龐,脣紅齒白,極爲清秀喜人,眉眼間還依稀帶着幾分雲薇的影子。雲薇,那個美如煙淡如菊的女子,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已經幾乎離開了我的記憶,我甚至對於郭羅絡月華曾經的那點敵意也逐漸轉變爲一種莫名的感激。
只是每個人都忘懷了,有一.個人卻從來不曾忘記。我的哥哥,他從雲薇離世起就離開了北京城,如今宗寶已經是一個翩翩少年了,可是哥哥卻從來沒有回來過。
宗寶這孩子是個沒有見過阿瑪的可憐孩子。
我心中滋味莫辨,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宗寶含笑的臉龐,甚是憐惜,“宗寶,你長大了……”
宗寶微微抬起頭來,孩子的臉.上帶着極爲親暱而依賴的笑容,“是,只是辛苦了額娘。”
我聞得這句話,心中微窘,我跟郭羅絡家的女子從.來都說不上投緣,可是卻一直有着一種極爲隱蔽的極深的欽佩。於是含笑着看向郭羅絡月華,衝着那雖然仍舊美麗,卻也顯露出幾分風霜憔悴的女子淡淡地笑了笑。
那廂的月華也是頷首一笑,未置一詞,也並未像幾.位姨娘那樣流露出半點的巴結,神色中仍然帶着幾分高高的傲意。
用過晚膳,我和額娘在我的屋裏裏說話。屋子裏.的擺設一如我出閣前那樣,桌上連半點灰塵也沒有,似乎這裏一直都住着一位官宦小姐,多年不曾離開。
額娘拉着我坐.下,一面目光溫暖地細細端詳着我,一面拉着我的手問,“現在同十四爺可好?開春十四爺去杭州跟你道別,卻說你不肯回京。花楹,別再耍孩子脾氣了,看情形十四貝勒極有可能是要立儲的,那你將來是什麼位置?可不敢再隨着性子來,十四貝勒再喜歡你可凡事總得有個分寸不是?”
我聽了額孃的話有些啼笑皆非,不肯回京?敢情十四把罪名栽贓到我身上了?可是對着面前操心不已滿頭白髮的額娘,我又能說什麼呢?於是只得微微一笑,乖乖道,“是,女兒記在心裏了。”
額娘見我應得爽快,便立刻笑開了顏。
我想了想問,“十四爺可是經常來咱們家?”
額娘微笑道,“那是自然,總說你不在北京怕你和我阿瑪孤單,便時常過來。”
我苦笑着點了點頭,其實我哥的幾個妻妾都在家,幾個小侄子也在家,孤單怕只是個託詞。
我想了想,乾脆挑明道,“額娘,他來家裏時會同阿瑪說到朝中之事嗎?”
額娘看了我一陣,見我目光中帶着執拗,便只得無奈道,“那也是自然的。”額娘言罷目光微微往門口掃了掃,放低了聲音接着道,“將來十四爺即了大位,你就是皇後,有這層關係在,咱們家能不幫十四貝勒出謀劃策嗎?”
皇後?我會是皇後?我聽了呆呆地坐着,額娘算是把話挑明瞭,可是我的心裏卻是由苦又澀,連嘴裏都微微地發起苦來。
額娘見我呆呆的樣子,並沒有怎麼猜到我心中的想法,便低聲笑道,“皇上如今都默許了,你還瞎擔心個什麼勁,你就等着當皇後吧。”
這就是我家的態度,他們已經理所當然地認爲十四是立儲的人選了,而作爲嫡福晉的孃家,他們怎麼會不極爲盡心竭力地替十四籌劃謀算、積聚力量呢?
晚上心神不寧地回到府裏,一個人坐在桌前發愣。
喜殊端着一碗補藥進來,我喝了一口,品着口中極爲怪異的滋味,忽然想起早晨到現在還沒有見過望月,便咂着舌問,“怎麼一天都不見望月?”
喜殊想想,也是不由地皺起了眉頭,“奴婢並未見到望月姐姐,該不是身子不舒服?奴婢這就讓人去看看。”
過了一陣,喜殊派出去的小丫頭進來回話,竟說一整天沒人見過望月。
我聽了心裏一驚,直覺事情不對,下意識地看了喜殊一眼,她也正神色凝重地看着我。
我呆了半晌纔回過神來,趕緊讓人分頭去找,過了一個時辰,幾路下人紛紛回話,說一整天並沒有人看到望月。我心裏越來越着急,於是又調動了府裏的許多侍衛,分成好幾路在城裏和郊外再去找,只是近處的幾人回來的話仍舊是不見望月的蹤影。
我呆呆地靠在牀邊,連着發了好幾個時辰的呆。三更天的時候喜殊端着一碗參茶給我,我喝了一口,茶水很熱,微微安撫了我發冷的身子,可是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喜殊忙把茶碗放到一旁,絞了塊熱毛巾給我擦眼淚,我擦去眼淚,卻看到喜殊也正在默默地抹着眼淚。
喜殊看着我,神色已經有些慌亂,“福晉,望月姐該不會……”
“不會!”我厲聲打斷了喜殊的猜測,聲音粗嘎,在一屋子的寂靜中顯得有些刺耳。“不會,什麼也不會發生,她會好好的。”
可是說完這句話,我自己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其實我早就想到了最壞的可能,一個背叛主子的奴才,她的命運我怎麼會想不到呢?想到這裏,心裏自責得簡直要窒息,我真糊塗,光顧着想自己的事情,竟沒有想到望月,現在可如何是好?
從三更到五更,中間不斷有人來報,都說沒有找到望月。燈火幽幽地照着,喜殊在外面不斷地指揮着人們出去尋找,而我只是枯枯地靠坐在牀頭,將臉深深地埋在屈起的雙膝之間。我其實已經絕望了,只能是不斷地祈禱着屋外不要響起報告的聲音。在這樣的時候,沒有找到竟是最好的消息。
可是到了天矇矇亮的時候,喜殊還是走了進來。她慘白着臉,臉上全是淚,剛一進來就帶着哭腔喚了一“福晉”。
我的心中一片慘淡,木然地從膝間抬起臉來,帶着幾分排斥的狠厲看了她一眼。
喜殊並沒有瑟縮,只是跪在我面前,哭着道,“主子,望月姐的……屍首……找到了,在城外河邊……。”
我聽了喜殊的話,懸在喉嚨口的心頓時墜到了萬丈深淵,只聽到喜殊哭着喊了一聲主子,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睜開眼睛已經是一天****後的事情了,我稀裏糊塗地哭昏過去,又稀裏糊塗地醒了過來,只覺得眼睛腫得睜也睜不開,頭也好像要裂開似的痛。使勁睜開眼睛,眼前是額娘,還有喜殊和聽雪。
喜殊端着藥,一小勺一小勺地餵我喝下去,額娘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叫“孩子”。
我的淚水汩汩地流着,閉了閉眼睛,勉強開口道,“望月接回來了嗎?”
額娘微微愣了愣,才明白過來我的意思,拿着帕子抹着眼淚道,“已經厚葬了,給了她家裏許多撫卹費。你就放心吧,她家裏幾個親戚都是感恩戴德的,說有你這樣的主子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額娘柔柔地說着,我聽着着卻是分外的刺耳。於是不再言語,原來不單別人,就連我的額娘也覺得死了奴纔不過是賠幾個錢而已。
閉着眼睛又休息了一陣,我又猛然坐起身來,驚得額娘直叫“阿彌陀佛”。
我看着喜殊道,“幫我更衣。”
喜殊不知所措地望着我,額娘在一旁急道,“不好端端地躺着休息,更衣做什麼?”
我盯着門口,目光極爲狠厲,緩緩道,“拜訪八阿哥去!”
額娘自然不明就裏,轉頭跟喜殊道,“這孩子該不是發燒了,現在莫名其妙地拜訪八爺做什麼。喜殊啊,快去請大夫再來看看。”
喜殊卻明白我的意思,往跟前走了一步,看着我道,“回福晉,昨兒八福晉派人來問福晉的病況,說八阿哥給皇上差到南方辦差去了,讓福晉代爲問候……”
喜殊沒有再說下去,我卻明白了,是啊,這樣的事情怎麼會是八阿哥親自過問的呢?話說回來,就算八阿哥人在北京,我又能怎樣呢?手裏半個證據也沒有,我的指責只能是紅口白牙的詆譭,我竟沒有一點辦法幫着望月伸冤。想到這裏心疼得幾乎要令人窒息,於是只能再閉起眼睛,不再看這個醜陋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