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橘黃色的天空。
接近地平線的太陽在大地上投放着今天最後的光亮。
樓下綠植圍成的路上，三三兩兩的男孩女孩歡談打鬧，喜笑顏開。
現在正是晚餐時間，教室裏幾近無人。
男孩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
這是在各種青春系電影小說漫畫裏面出現了無數次的場景。
溫暖的夕陽，透進窗的柔和的光，無人的教室，滿是塗鴉的黑板，整齊的桌椅，手握成拳有些膽怯的男孩，還有站在男孩身前背對着夕陽，像是天使一般的女孩。
男孩的手微微顫抖。
他明白，他很普通。所有的女孩都不喜歡普通。
即是所謂的飛蛾撲火。
對於一生盡是寒冷黑暗的飛蛾來說，溫暖卻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灼熱。
光是觸碰都得付出生命的代價，最終翅落身離，燃燒殆盡。
……但是，化作灰燼又怎樣？
那是飛蛾這一生裏唯一有過的渴求。
“我……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很長的一段距離……“男孩開口。
女孩默不作聲，只看着那一直低着頭的男孩。
“……我沒有什麼讓人眼前一亮的才能，也說不出什麼讓人覺得開心的話，也不能給你一個耀眼如星辰的承諾……“
女孩的視線轉向窗外。
這是拒絕的信號。自己要失敗了吧。男孩心想。
明明已經做過了無數次的心理準備，可察覺到女孩移開視線的那一瞬間，心裏還是痛得幾近窒息。男孩微微後退一步，捂住胸口。
“……可是我想在任何時候都出現在你身邊，不管你開心，還是難過，在生氣，在發火，需要我，或是不需要我……“激動，混雜着無奈。說出的話早已偏離了該有的語調。
誒等下怎麼感覺像是跟蹤狂一樣。
“你……“女孩把視線移回男孩身上，“……你爲什麼沒有看我？“
“我……“男孩半張着嘴，愣在那裏。
“你連看向我的勇氣都沒有，後面的話也就不用說了吧。“
那是女孩極盡溫柔的話。
她是在顧及自己。
這應該是任何男人都無法忍受的事情。
男孩猛得抬頭，對上了女孩澄澈得幾近透明的眼睛。
好似時光凝結，萬物俱寂。
溫暖的光自女孩的身後傾灑而來。蓬鬆型的白色上衣和白紅相間的碎花連褶裙輕輕飛舞，輕風吹起女孩淡金色的髮絲，恬靜白皙的臉上是柔和的笑容。
這淺淺的笑似乎讓眼前除女孩外的所有景象都失去了色彩。
只覺得就這樣守望着她，一直到世界終結也無所謂了吧。
“叮鈴鈴——“
清脆的聲音讓男孩驚醒了過來。
聲音來自女孩手上圍着的一圈紅繩，上面繫着一個小小的鈴鐺。
好像聽誰說過這紅繩的來歷開着……算了先不管這個。
男孩微吸口氣。
“我想對你說的是……希望在那天，能在我留在你的身邊！“
躁動着的心突然就平靜下來了。本覺得難以啓齒的話就這般平淡地說出來了。
好像生活中的絕大多數事情都很簡單。難的都是決定開始的勇氣。
餘光看到女孩逐漸綻開的笑意，帶着一絲欣慰。這是對自己的肯定吧。
也許能行？
“那麼……“女孩笑顏瞬間瓦解，“紀寒同學，關於你說的這件事，我拒絕。還有你手上拿着什麼東西？“
“啊？爲什麼……我手上嗎？我手上啥都沒有啊……“紀寒把手攤開給蘇依雪看，“蘇同學請再稍微考慮一下行不行？“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爲什麼……“紀寒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跪坐在了地上。
“蘇大人請再稍微考慮一下！“
“不行！“
“女俠！“
“不行！“
“賢者！“
“不行！“
“大師！“
“不行！“
蘇依雪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爲什麼不行啊……“紀寒雙手握拳猛捶地面，“……明明只要在考試那天，讓我坐在旁邊看答案就可以了啊……哎呀字條飛出去了。“
————
a市工業大學，老校區內的某棟樓房。
走廊盡頭的最後一個房間。
老式日光燈發着昏暗的光，勉強照亮了整個房間。
不是很乾淨的地面，有些年代的書櫃滿目蒼夷，幾本書隨意地擺放其上。後面的黑板上像是塗鴉一般寫着“超自然現象研究社“幾個模糊的字。掛在牆上的老式空調“嘎吱嘎吱”地響着。角落裏堆放着幾個半人高的紙箱，後面是一排疊放整齊的課桌椅。
房間正中間，五個人圍坐着一張近三米長的桌子。
所有人不發一語，氣氛有些凝重。
“抱歉，請蘇依雪協助作弊的商談失敗了。“沉重的話語在房間裏迴盪。
“真是沒用的傢伙。紀寒你和蘇依雪不是高中同學嗎？“說話的人穿着黃底襯衣，上面是“l love 人類“幾個字。
“彆強人所難了。明明在今天之前我跟她說的話加起來都不超過十句。“紀寒反駁。
“你有好好照着我教給你的臺詞說？“
“我可是照着唸的，一字不差。“
“這就很奇怪了……明明這幾天我已經把一無是處的你包裝上‘溫柔親切’這個優點了……“秦小南摸摸下巴，“……再加上這個人氣角色的臺詞，沒理由會失敗纔對。“
“人氣角色？“
“臺詞是我從動漫裏面抄下來的……那麼問題是出在哪？“秦小南擺出一副思考的表情。這傢伙和紀寒一樣是物理系的大一學生，興趣是二次元，特長是二次元，夢想也是二次元。簡而言之是個弱智。
順便一提雖然很不甘心但這個弱智是個帥比。
“這是‘黃昏之際’裏男二的臺詞。雖說是男二卻因爲臺詞出名意外地人氣比男主還高。不過結局孤獨終老很悲慘就是了。“秦小南自顧自開始介紹。
“你就不會選個結局好點的角色臺詞嗎？“
“臺詞我看過了，必然是沒問題。“坐另一側的一人把額頭上的頭髮往後一捋，微微一笑，一股灑脫傲然的王霸之氣撲面而來，“我覺得，是人的問題！“
說話的人穿着騷氣無比的棕色馬甲，梳着騷氣無比的小辮子髮型，頭上一頂骷髏頭鴨舌帽。
馬進原，俗稱小馬哥，數學系大一學生。據他自己說他自小就開始研究女性心理學，就快到大徹大悟的境界了。不過至今還沒有女朋友。簡而言之是個弱智。
“因爲紀寒小同學對於女性的認知程度尚處在幼兒園水平，所以這次的失敗其實是必然的……“
“哦？看來我可是被嚴重地小瞧了……“紀寒乾笑幾聲，“……那麼，被妹子拒絕了三十九次的小馬哥同學有何高見?“
好像是在前幾天，小馬哥同學的第三十九次告白行動喜聞樂見地以失敗告終。
不過有句俗話說“喫一塹長一智“來着。小馬哥都喫了三十九塹了，智商應該馬上就能和普通人持平了。可喜可賀。
“所以才說你是個蠢貨對吧？“小馬哥無奈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今天的所有拒絕都是爲明天的成功所做的鋪墊……“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妹子今天拒絕你了，她就會知道你的存在，會開始注意到你，你在女孩眼裏成功地脫離了‘空氣’這個羣體。女孩也許還會想着你下次再去請求的時候該如何拒絕你，也許還會……“
……被拒絕的經驗還真是相當豐富。快別說了眼淚快要止不住了。
“真是血和淚交織成的領悟……“秦小南抹抹眼淚。
“咳咳——“一陣充滿威嚴的咳嗽聲打斷了對話。
“諸位，我們現在應該做的，不是去評判紀寒的認知缺陷，也不是討論什麼拒絕心理學，而是我們要如何克服一個星期後的那場要命的高數期末考！“
房間頓時安靜了。
說話的人戴着一副眼鏡，安靜儒雅的臉，整潔的藍色襯衣。看起來像是那種死讀書的好學生。宋林生，數學系大一學生，據說其父是好幾家公司的大股東。可惜除有錢外便再無第二個特徵了。目前正在急招女朋友。簡而言之是個弱智。
這還真是說了一句超級正經的話。比瞎嚷嚷的某兩位靠譜多了。
“那麼姑且確認一下，你們的高數期中成績怎麼樣？我24。“宋林生。
“26。“秦小南。
“21。“馬自原。
“30。“紀寒。
“還有那傢伙呢？“四人看向坐在角落裏那個灰色的球形物體。
程悅，數學系大一學生。出生於一個電腦（維修）世家，對電腦和一些簡單機械稱得上是半精通。除此之外一無是處。目前正急招女朋友。簡而言之也是個弱智。
“別指望我。個位數。“程悅正擺弄着他手裏的一支筆。
“那是什麼？“紀寒有些好奇地問。
“你說這個？“程悅把手裏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看了紀寒一眼，有些挑釁意味地笑了一聲，“……紀寒我覺得小馬哥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你對各方面的認知的確是有着不小的問題……“
“啊？你欠揍嗎混蛋！“
“那麼我來問你幾個問題，看看你到底有沒有認知缺陷！“
……滿滿的違和感。不過在這幫傢伙身上感覺到違和感紀寒大概也習以爲常了。
“行你問吧。“
“問題一！“程悅猛的站起來，“噠——“一腳踩在椅子上，“請說出你們班上一名學霸的名字！答題時間三秒鐘……“
等下，這是什麼鬼問題？是在考驗自己對班級的認知水平嗎？太嫩了！我可是剛剛纔從一位學霸那裏無功而返！
“蘇依雪！“底氣十足地說出了學霸的名字。
“好！第二個問題！紀寒同學你是處男嗎？“
“不是。“即問即答。
聽到一陣槓鈴般的笑聲。
“紀寒你……哈哈哈……真是爲難你了……“看到了秦小南和小馬哥扭曲的笑臉。
“處男同學，人要學會面對現實！“宋林生一臉嚴肅。
“混蛋，你有什麼處男說我是證據啊！“
“算了考慮到紀寒同學那無聊的自尊心，這問題當我沒問。那麼進入下一個問題！請問籃球的英語怎麼說？“
“拔絲ki的波。“
“接下來問題有點長，聽仔細了……“程悅清清嗓子，“……有三個人去喝酒，酒一瓶十元，三個人每人點了一瓶，服務員拿着三十元去拿酒，店主說今天有滿三十減五的活動，三瓶酒只要二十五元，可退的五元錢三個人不好分，於是服務員自己偷拿了兩元錢，給那三個人每個人都退了一元……好，那麼現在，實際上，喝酒的三個人每人都付了九元，服務員拿了兩元，錢總共是二十九元。但是原來總共是三十元，請問差的這一元錢去哪了？“
“啊……我想想……“這問題跟前面的問題畫風差太多了吧。
大概是一種誘導類問題。三十元全程都在這些人手裏，不可能會有消失了一元錢的可能……那麼問題在哪裏……
“三十減五……減二……減三……“
“啊——“秦小南雙手抱頭，“明明我對三十以內的加減法一直都很有自信！“
那種自信十五年前就該換了好吧……
“……問題在最後那句，二十七不應該加二，應該加退給三個買酒人的三元。“紀寒給出答案。
“噢？邏輯思維不錯嘛，紀寒。“程悅有些驚訝。
“還行。“知道是誘導類問題的話一想就想通了，至於不知道的傻帽……
“其……其實我剛剛就想到了……“
“我……我也是……“
“我也是，只是被問問題的是紀寒，不好說出來……“
“那麼下一個問題，火車停靠的站臺叫什麼？“
“火車站。“
“飛機停靠的站臺叫什麼？“
“飛機場……“
“好的答題結束！“說完程悅就開始鼓搗手裏那支筆。
這莫名的空虛感是怎麼回事。
“所以說你手裏那玩意到底是啥？“紀寒想到剛剛的弱智問答就是因爲這支筆所引起的。
“如你所見，這是一支筆。“
“廢話，我是問還有沒有其他用處。“
“它有着讀卡功能，可以當mp3用……“程悅咔嚓咔嚓地從筆身上拔出了一張小小的存儲卡，“當然還有一個功能是……錄音！“
“錄音……嗯？等下你這個混蛋，你把剛剛那個弱智問答錄音了？你是要把我是處男這件事傳給別人當笑話嗎瑪德用心這麼險惡我真是看錯你了……“
“處男同學冷靜一點，別人聽到你是處男這件事就跟聽到地球在繞着太陽轉一樣，半點情緒波動都不會有。“
“哈哈哈——死處男！“
“切，說得好像你們不是一樣……“
“不過它的錄音功能被我改良了一下，可以截取聲音片段重新組合……哼嗯哼——“程悅發出電影裏的反派式笑聲，“這纔是我的終極目的！“
說完程悅面容扭曲地按下了那支筆上的一個按鈕。
“嘶嘶嘶……蘇依雪…是…飛機場……嘶嘶嘶……“
“噢！還挺厲害的！“紀寒讚歎。
“……等下，爲毛你是這個反應，你不該慌那麼一慌的嗎？“程悅有些愕然。
嘖……該死的莫名其妙就被抓住個把柄了……這時候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纔是下下策。
這招名爲撲克臉戰術。也就是所謂的厚臉皮。之後趁這傢伙不注意的時候偷過來刪了就萬事大吉……
“爲什麼要慌？別被蘇依雪聽到不就好了？“
“那就得看你表……“
得意洋洋的程悅表情突變，和旁邊的三人一般，像是見了鬼一般看着紀寒身後。
“……什麼東西不能被我聽到？“
清脆如風鈴，又好似灼熱如煉獄的聲音自紀寒身後響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