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漲紅着一張老臉,像是因爲終於找到了對方話裏的紕漏、而激動得差點將破蒼往石室裏扔了進去:“除了衛小子,溟丫頭你還對誰多看過一眼?”
寬闊刀器驟然橫掃過石室門口的虛空時,仍然被那無形的封禁之力毫無意外地擋了下來,卻前所未有地於刀尖上亮起了噼裏啪啦的詭異火星,像是將什麼物事劈出了道裂痕來。
只是這變故不過短短一瞬,破蒼大刀頹然落回了老者身側後,那如被雷電引發的火星也倏爾退了個乾乾淨淨,嫋無聲息。
蒲團上的女子也卻被這彈指間的變化激得微微皺了眉頭。
老人家卻誤會了她的神色。
猛然醒悟過來自己又在旁人面前說錯了話,老者裝作無意地往柴侯爺夫妻掃了眼,發現後者面上全然沒現出異樣之色,這才尷尬地摸了摸鼻子,繼而生硬無比地轉了話頭。
“咳……說起來,這也是我老頭子的錯。我那乖徒兒和我一樣,平生只歡喜找人酣暢淋漓地戰上一場,又早就習慣了把性命交託在這小傢伙身上,說起話、做起事來常常會惹人惱怒,即使難得安分沒揍了誰,這世上本也沒有幾個活人願意和他離得太近。”
“他本就是我末傾山裏爲數不多的弟子之一,又常年在六界邊緣找尋敵手,雖然在九山七洞三泉裏碰到了同輩,也會被勉強喊聲‘師兄’……可他除了和佑星潭那個臭脾氣的雪鴞娃娃常來常往,這些年來,也只有柴小子你一個和他有些交情。”
“九山七洞三泉那些個老怪物們,都被桑耳這老小子哄得同仇敵愾,對老頭子我唯恐避之不及,若不是和溟丫頭你一樣被困在這地界、無處可去,大概是連聽我閒話一句都不肯的……哪裏還會對他施以什麼好臉色?”
“他們原來就不大熟悉我那乖徒兒,只知道誰手裏拿着破蒼,便必然是他……如今在淵牢裏更懶得細看我那乖徒兒一眼,又哪裏能分得出這鬼祟傢伙是不是個冒牌貨?”
“更何況,你們這麼多雙眼睛再厲害,難道能強得過古叟和總管小子?”
“他們一個是能窺透生靈魂魄的老鬼精,一個是瞳術大成、心思比溟丫頭你還深沉得多的陰詭後生,連這兩位都沒從這盜匪身上看出什麼端倪來,你們還能看出個啥?”
數不清多少年來都習慣了不說廢話、就和人直接動手,老人家還是頭一次在三個後輩面前如此有耐心地替自己解釋至此,然而等他心滿意足地盼顧兩側,卻發現不管安坐在石室裏的女子、還是僵立在牆角的柴侯爺夫妻,面上都全然不見恍然大悟的醒覺神色。
事實上,除了柴侯爺不知爲何忽然低了頭,另外兩位的眸眼中盡是讓人心焦氣躁的不屑之色,讓老人家憋屈得再次以破蒼大刀爲杖、氣呼呼地暴跳了起身。
“我都說了這孽障是在自己身上用了什麼詭譎的術法,纔會和我那乖徒長得一模一樣,你們怎麼都不信我老頭子?!”
“總管先生閉關之前,就已快看不清、辨不明身邊的精怪誰是誰了……古叟更是隻在淵牢裏逗留了寥寥數天,他退隱於六方賈中已久,大概未曾聽過破蒼主人的名號,即使當面相逢,也未必知道見到的是哪位後輩……”默然已久的少女悄悄地從丈夫身後探出頭來,適時無比地替孤光家三姐接了話,“前輩眼下以他們兩位爲藉口,怕有些不合時宜。”
“女娃你怎麼不學好?”眼看這向來對自己恭敬有禮的小丫頭也被帶壞,老者像是被逼得心力交瘁,終於哭喪着臉一把扔開了破蒼大刀,自己則一屁股坐了下來,幾乎將滿地的血跡蹭到了身上,“溟丫頭氣我瞞着她給衛小子傳了口信,要趁這機會撓撓我就算了……你怎麼也跟着胡說八道?”
蒲團上的綰色暗袍驟然動了一動。
然而女子眼光落處,早已知機地伸出了右掌,看似無意地按在了暗袍上,讓這不容易被人注意的驟動重歸了平靜。
於是石室外的幾位也沒能注意到這變化。
柴侯爺夫妻仍然專注於應付老者那破罐子破摔般的高亢語聲,幾乎被唬得一愣一愣。
“好好好,就算古叟老眼昏花、總管小子也盲了大半,可這孽障也千真萬確是使了什麼障眼法,纔敢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動在淵牢裏……要不是碰上了老頭子我這個剋星,還不知會鬧出什麼亂子!”
蒲團上的女子聳了聳肩:“現在折騰出大亂子的,不正是前輩您麼?”
“他好歹是杜總管親點去看守淵牢邊緣的得力干將,就算從前是您膝下的弟子,如今也有重任在身、不能隨便與人動手,這下無端端地被您傷成這樣,等杜總管回頭見到,您又要怎麼跟六方賈解釋?”
“當然了,要是您老打定了主意,不過是藉着這個由頭大鬧淵牢……繼而把我們這羣老朋友統統帶出太湖去,想必也無人敢說個不字。”
老者拽了拽自己的長鬚,面容眉目終於稍稍嚴肅了些。
這一次,像是刻意不讓不遠處的柴侯爺夫妻聽到般,他壓低了語聲,半是質問、半是探詢地朝着女子說了句沒頭沒腦的怪話:“溟丫頭……你明明和老頭子我一樣,是不願這淵牢裏有人鬧出什麼亂子來的。”
女子一如既往地微微笑着,身子卻稍稍前傾着,得以讓自己的右掌一直都壓在那綰色暗袍上,讓這凌亂鋪陳的衣衫不至於再次妄動起來。
“也許您老一直都看錯了我……我家四弟的執念,也未必就是我的,對不對?”
老者喫驚得差點將半把長鬚都拽下來之際,女子卻忽而展了眉目,語聲也跟着重新高揚起來,讓外頭的柴侯爺夫妻再次聽到了她。
“您老嘮叨了半天,也沒把這‘捉妖’的威武行徑說出個所以然來,要我們怎麼信您?”
她歪着頭,越過老人家的肩膀望向那已僵冷如死屍、還被師父強說是冒牌貨的末傾山大弟子。
“反正我們看來看去,覺得他除了死得更透了些,也還是您那位乖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