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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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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自背後綿綿密密地滲出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師徒決裂的傍晚,顧沅竭力挺直脊背,擺出一副寸步不讓的姿態來,“我也一樣早說過,程大人,江山易改,本心不移,顧家人的脾性,顧沅此生改不得。”

“改不得,”程素退後一步,指了指長街另一頭遠遠快步過來的幾個身影,笑容裏頗有些玩味的意味,“我早說過你和呂傳明面上合襯敢跟陛下打擂臺,上書直言天家奪人/妻子,和你這副改不掉的壞脾氣,不正是天生一對麼?”她見顧沅臉色更白了些,朝顧沅又靠近了些,見顧沅厭惡地避開,也只又輕笑一聲,提着羊角燈揚長而去。

正是宮門行將下鑰的時候,幾個小太監抬着大銅油壺過來,往宮門口的座地宮燈裏注油換燈芯,侍衛們擎着大松明火把來來往往換班,顧沅藉着半明不亮的光線把那幾個身影打量得清清楚楚:一共是二男一女,左邊穿半舊青綢襖裙的是許歡,右邊穿玉色官綢皮袍的是呂傳,小弟顧洋比當初離家時長高了許多,穿着嶄新的藍布棉袍,小臉被北方吹得通紅,正歡天喜地地朝自己連連招手。

奪人/妻子顧沅一瞬間恍然太後何以匆匆將自己掃地出宮,不由得微微苦笑。果然是那人慣用的手段,平素絕不輕舉妄動,但只要一發難動手,便要直擊要害。大齊素重清流,後宮雖是天子私事,但只要一和前朝聲名扯上關係,臣子們便要爭相死諫。正因爲這一點,自太宗皇帝以下雖然多有寡人之疾,選秀冊封卻都甚是慎重,並不肯沾染那些瓜田李下的嫌疑。皇帝眼看就要親政,四方臣民們都眼睜睜看着,一舉一動更要比平時謹慎幾倍,怎麼能沾上這樣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呢?

皇帝此刻在行宮剛剛聽太後緩緩訴說了來由,心裏頭驚疑不已,臉上卻依舊是不動聲色。她方自甦醒不久,聲氣還有些虛弱,眉目間卻沒有半分心虛:“母後,兒纔是與顧沅結夫婦之好之人,卻不知有什麼人敢這樣冒名欺人?”

士別三日,本應刮目相看,太後沒想到只不過兩旬光景皇帝臉皮便厚了數層,怔了怔纔開口:“顧沅的供狀哀家也看過,她自承與呂家有婚約,皇帝難道忘了?”

太後素來心軟,皇帝內裏打定了不認賬的主意,面上卻轉了口氣:“兒自然不曾忘,只是此一時彼一時。這些時日兒與她兩情相悅,已有了夫妻之實,她與呂家雖有婚約,卻還不曾成婚,就是按我大齊律法來斷,情理兩顧,她也該是兒的人母後,”她直起身來,在枕上向太後叩首道,“母後素來寬容,這一回就成全了兒與阿沅吧!”

皇帝對兒女情長沒有半分羞澀,這樣大膽地坦言不諱,太後想起內起居註上的字句,不由得更氣惱顧沅帶壞了皇帝。只是她雖然心裏萬分不情願,看着皇帝卻又不忍心開口回絕,又不擅長說謊,捱了半晌,只道:“皇帝後日便要親祭宗廟,這些事日後再從長計較,如今且先歇着罷!”

太後不應承,便是不贊成的意思,皇帝有些失望,還想替顧沅說話,看着太後臉色略一沉吟,便轉開了話頭。

皇帝並不糾纏,可見對顧沅用情尚不算太深,只是一時迷惑。太後暗地裏鬆了口氣,陪着皇帝用了膳,又將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叮囑了一遍,才轉回自己寢宮歇息。

“到底是怎麼回事?”皇帝耐心等了又等,直到崔成秀來通報太後已經歇下了,纔將身邊兩個總管太監一起傳進來質詢,“是誰將這樣的事稟到母後那裏去的?怎麼朕連一點風聲都不知道?”

皇帝出巡,京裏宮裏自有耳目,這耳目其實手腳也並不算慢,只是恰逢皇帝病倒不能理事,然而這些責任卻萬不能往皇帝身上推,兩人對視一眼,立時異口同聲地叩頭請罪。

“事已至此,還請什麼罪?”皇帝再壓不住心裏焦躁,語氣也更是斬金切玉似的果斷,“想來是朕病得不知人事,耽擱住了說吧,到底是誰搗的鬼?”

太後做事素來不遮掩,這件事的來由也極簡單,但是卻又極難措口。兩個總管太監囁嚅了幾聲,又重重叩了幾個頭,趴在地上不敢吭聲了。皇帝蹙起眉來:“朕只要實話,便有什麼冒犯也無妨,講!”

“是。”魏逢春看了崔成秀一眼,大着膽子道,“稟小爺,京裏頭來人送了信來,說是恭王妃進了一趟宮,老孃娘就召清和殿裏的人問了話,問的都是顧小娘子的事。後頭細打聽,才知道顧小娘子家裏有人跟恭王世子奶孃有舊,輾轉託她在恭王妃面前遞了話,說是顧小娘子爲人逼凌,在宮裏受苦,求恭王妃做主,又有顧小娘子的手書做證。”

皇帝陡然警覺:“什麼手書?母後怎麼不曾給朕看過?”

崔成秀苦着臉叩頭:“奴婢們僭越,早先太後拿了讓奴婢們對筆跡,都先看過了。太後老孃娘吩咐了,小爺身子不好,待日後體氣恢復了再看也不遲,說是免得傷心。”

太後不許皇帝看,必定是以爲那是顧沅的筆跡了,書信上的話也必定不好聽,皇帝的臉色蒼白起來,繃緊了脣角:“拿來!”

“是。”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一雙眸子黑黝黝的,反而更讓崔成秀畏懼,他應了一聲叩頭出門,不一刻捧着個黃楊雕花匣子過來,呈到皇帝手裏。

匣子裏面只輕飄飄一張素箋,正是皇帝賞賜顧沅日常練字的式樣,上面卻並不是尋常書信的格式,開篇卻是一首前朝名詩:“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利劍不在掌,結友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

詩句並不隱晦難解,粗通文墨的人都讀得明白,句句都是身系羅網之嘆,詩下又有數行附註,解說得更是清楚:“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萬世開太平,書生事也,不意逢強梁,身遭橫辱,咽淚裝歡,度日如年。伏懇兄以舊約爲念,一施援手,沅妹頓首百拜。”

皇帝只覺那字跡刺得自己心口一疼,咬着牙又仔細看了兩遍,正是自己見慣了的顧沅筆跡,連用的紙墨也與自己賜予顧沅的一般無二,找不出一絲可懷疑的破綻。她捏緊了手裏那張薄薄的紙箋,目光在崔成秀和魏逢春臉上掃過,聲氣依舊淡淡的:“連鸞儀局的人都找過來看過了?鄭鸞怎麼說?林遠怎麼說?”

皇帝目光刺得人心裏直打鼓,崔成秀不敢火上澆油,又不敢不回話,只得硬着頭皮道:“鄭姑奶奶那邊沒消息,林提督倒是看過了,她說,她說”

“說什麼?”

“林大人說,她是武臣,不擅長書法,只覺得寫的人是一氣呵成,沒那些慣常見的矯飾手法。”眼見皇帝臉色白得沒了人色,兩人一同慌了神,顧不得禮數,膝行到皇帝身前,一個端茶一個遞手巾地服侍,口裏一連聲地安慰:“奴婢們僭越,這書信顧小娘子還沒看過,想來,想來必定能看出來有什麼蹊蹺的”

“給她看做什麼!”皇帝心裏憤懣悲涼痛楚到了極處,攪成了一團混沌,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閉上眼睛,那紙上的字字句句卻在心頭腦海裏浮浮沉沉,灼得心頭生疼。

身遭橫辱,咽淚裝歡原來她是這樣看待自己和宮裏的一切,原來自己處心積慮的安排佈置只讓她感到度日如年,原來往日自己都是被那些掩飾矇住了眼睛,原來心灰意冷到了極處,反而能透過痛楚看出平日看不出的真相來。當初自己不是與她談起朝政的時候,才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麼?鄭鸞和林遠不是都明裏暗裏與自己提過,惋惜顧沅不能立於朝堂麼?在尚儀局徐三孃的供詞上,不是也白字黑字寫了那一日鸞儀科殿試,顧沅的失態麼?太後不曾問過顧沅,不也正是因爲已經證據確鑿,擔心那些話自那人口中一字字說出,給自己保留一份體面麼?

“給,給她看做什麼?”皇帝向後倒在大迎枕上,手指無意識地將那張紙箋捏做一團,“讓她親口把這些話說給朕,說給所有人聽?讓所有人都知道,朕是個強逼臣子的好色昏君?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喜歡朕,她厭棄朕,在朕身邊度日如年?”

“朕不問她。你們也不必慌,這麼點小事,朕死不了!”皇帝揮手止住慌了神要去請太醫的兩人,直起身來,深深吸了幾口氣,臉色雖然依舊蒼白,神情卻恢復了慣常八風不動的漠然,脣角帶出一絲冰冷的哂笑,“有人要爲天地立心,要爲生民立命,要爲萬世開太平,要做她的書生事業,朕就由她去做!朕是天子,容得下四方萬民,容得下四海宗藩,那些個逢迎把戲也見慣了,還容不下她麼?她既然不願意,朕自然不會勉強,朕當初答應了要送她出宮,如今時機也正好。你們兩個傳旨林遠,叫他派人回京,趁着顧家人還沒回鄉,送五百兩銀子過去,也算是朕與她相識一場快去!”

皇帝催得急,魏逢春還有些懵懂,崔成秀心思靈活,一轉便明白了皇帝說不出口的意思。倘若顧沅當真是冤枉,碰上鸞儀局的人,知道皇帝清醒了,還不會分辨一番,要皇帝給她做主麼?眼見正是個立大功的好機會,他朝皇帝叩了個頭,立時連夜向林遠傳旨去了。

這一線朦朦朧朧的希望成了皇帝的救命稻草,連祭祀宗廟的時候也一樣牽腸掛肚,待儀式結束,在回程的路上便召來崔成秀問話:“給阿沅的銀子送過去了?”

“是。”崔成秀剛剛自林遠處得了回信,只覺得心裏一股苦水倒都倒不出來, “顧家人如今在京裏租了房子,顧小娘子正和家裏人在一處,那人送銀子的時候也在場,小娘子收了銀子,然後,然後”

“然後什麼!”

崔成秀橫了橫心,反而說得流暢起來:“小娘子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收了銀子,就打發人回來了。那人尋顧家街坊打聽,都說顧家雖然是新來的,未來的夫婿十分了得,是恭王府的紅人”

皇帝臉上依舊微笑,只是那笑容卻彷彿冰封的湖面一樣凝固不動:“未來的夫婿?十分了得?”她突然哈哈笑了一聲,“離了宮,正好過年,正好考恩科,正好成婚,果然好時候,好打算!打聽得好!不然朕豈不是少給了她一份賀禮?”

崔成秀不敢看皇帝的臉色,只苦着臉叩頭,心裏更是苦不堪言顧沅這樣欺瞞皇帝,是罪不容誅,皇帝怎麼對付都不爲過,只是牽連着恭王府,就又成了燙手湯圓,怎麼每次這樣的活計,總能和自己扯上牽連呢?

臘月二十三,民間祭竈的日子,也正是大駕返京的日子。皇帝第一次親自主持冬祀,出京回京的排場都極盛大。大齊皇帝素來親民,天街兩邊並不用黃幔遮擋,只由京衛裏挑選的精壯五步一崗,橫持鐵槍自觀禮的小民和大駕間隔出界限來,龍輦上也珠簾高卷,並不禁小民瞻仰。皇帝着烏紗皮弁冠,絳紗袍,手持玉圭在寶座上端然而坐,臉色稍嫌蒼白,卻更顯得容貌清湛,雖然尚在韶齡,但眉目微垂俯視衆生時自有一番不動聲色便可掌人生死的尊貴氣派,讓人敬畏油然而生,不敢冒犯。

“今上果然是真命天子,”呂傳與顧家人一起跟着街坊出門觀禮,仗着目力甚好,將龍輦上的皇帝御容看了個大概,待大駕過去,纔跟顧沅和許歡讚歎,“當真是龍章鳳姿,不同凡響!”

許歡目力不甚好,只是聽着呂傳的描述一面回想一面惋惜,顧沅靜靜隨在兩人背後,聽着兩人談笑,心裏卻回到了自己抬起頭來,與皇帝目光相接的那一刻皇帝目光掠過自己的臉,沒有一絲欣喜驚訝,漠然得彷彿自己只是天子治下萬千臣民中最不起眼的一個,讓顧沅心裏瞬間冰涼一片天子聲名至重,呂傳貿貿然鬧了這麼一場,又牽連上了恭王妃,只怕皇帝與自己的緣分真的,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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