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薔薇之役的第一場戰事, 以虎踞龍盤工會聯盟的優勢完結。
虎踞龍盤和同盟雄霸一方各守一城, 攻一城,計三分;緊接其後的便是伊人相忘、誰與爭鋒工會——前者攻一城,失一城, 計一分;後者守一城,計一分。
其餘工會要麼守無可守——可參與城戰的城池就那麼幾座——要麼就是失守如百草園。
官方統計結果如上。
而玩家方面, 尹真雪則再度推出《亂世零距離之戰報版》(特別在論壇標題上標明瞭免費版本)——贏得點擊一路飆升。
她並不避諱自己頂着雄霸一方工會的會標,並且在戰報中盛讚雄霸一方工會進退得宜, 戰術精妙——附以她參戰時截取的視頻一段爲補充說明。
亦在戰報中仔細分析了當前的戰況:由於失守扣分的制度, 待下一局只需要誰與爭鋒同盟攻下雄霸一方和虎踞龍盤所佔的任何一城,便可將局勢完全扭轉:而同樣由於分數下限爲零分,所以那些零分工會反而更加容易由於攻城直接獲得二分的高階位——這對於下一場的激烈競爭即是一記信號——所以第一局的開局戰, 只能說是各家熱身兼瞭解戰術的熱身戰, 而以後的四場,戰局遠遠不能確定。
並且從其他玩家友情上傳的視頻裏, 分析了各家戰術的特點和合作時大概的戰略目標:雖然比較詫異, 但誰與爭鋒作爲同盟的主導工會,在戰役中的地位竟隱約有放棄no.1之位,全力支援同盟工會上位的可能性。
而她也不諱言自家工會的方針——從兩家工會分開攻城的情況來看,前三場的城戰只怕是用來決定後兩場誰爲主攻方的兩工會內部競爭戰。
雖然工會積分榜上並無其他小工會的名字——畢竟可參與城戰的城池加上桃花島也不過是七座:此次上榜的城池僅有五座的原因:是小工會同盟未曾趕得上在城戰結束前刷掉城牆更換主幟。
因而也不乏下次小工會吸取教訓加強火力,黑馬上位的可能性。
她的戰報在論壇跟帖無數, 兩大同盟的玩家紛紛參與討論——其中不乏掐架和挑釁者——但就這些熱鬧的跟帖,使得戰報一出,便人工置頂數日。
血薔薇之役的官方日期爲開啓城戰後每週一次, 於是衆玩家一面在論壇上掐架掐得不亦樂乎,一面又在暗自瞧着尹真雪的城戰分析擬下下場城戰的對策。
但薛葭葭此刻已經沒有任何好去考慮的了。
她憂愁地看着自己被繃帶包紮嚴實的胳膊——雖然傷到的是胳膊,但醫生去建議最好不要玩全息網遊:畢竟誰也不能保證她遊戲裏一激動,不會亂揮手臂不是。
“醒了?”凌昭推門進來,看到她正用左手去彈着胳膊上厚厚的石膏,心臟一陣亂跳,執住她不安分的手,“你想好得更慢嗎?”
“這麼厚的石膏,我弄不壞的。”她試圖苦中作樂,但臉色的難看得讓人完全無視她語氣裏的輕鬆。
“好了好了。”他聲音裏竟有明顯的怒意,按住她完好的左手,“你就不要再嚇我了好嗎?”
她見他怒氣難掩,又想起那天摔傷時他趕到現場時對着程楓充滿怒意的一拳——她可不想步程楓的後塵,明智地選擇閉嘴,僵坐。
“喫水果嗎?”他感覺到自己剛纔過分激動,轉身去旁邊的桌幾上找水果。
她睜大了眼睛看牀邊低頭爲她削蘋果的他。
黑而軟的頭髮垂在前額,漂亮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知道陰影下面肯定也有着黑眼圈——自從她摔傷以來,他好像邋遢了不少,覺也沒好好睡過。
她感到有些心疼。
他是多麼美好的人。
她自從認識他,一直覺得他乾淨優雅得讓人自慚形穢。
他是極愛乾淨的人,極有自制力的人。
從來沒有對她疾言厲色過,從來是溫柔的。
但那天她從程楓的摩托車上摔下來,忍着痛打電話告訴他後,他的優雅,鎮定,溫柔好像瞬間受到了考驗。
一路開着車趕來——身後跟着好幾個交警;驚慌失措地抱她上牀——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冰涼而顫慄,那可是三伏天啊;待她能順利放心地暈厥過去,制止那手臂的疼痛折磨她的理智,再在醫院的消毒水味道裏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那個可憐的載她兜風的程楓在摔下車子以後的輕微擦傷外,右頰又添了一片青紫——那個控訴又愧疚的眼神,已經能說明下手的是誰。
他從那天起,便一直在醫院裏守着她——雖然醫生說回家也可以休養,但他堅持要讓她在醫院裏觀察一週再放行。
而這段時間裏,都是他來照顧她:而他也因着她的傷,顯得患得患失,稍見她有什麼小動作,眼神都顫得好像她會因此手臂斷掉繼而撒手人寰。
想到這些,她便強忍了胳膊上又麻又癢的痛意,開玩笑道,“你這麼緊張,不會是我這胳膊就這麼廢了吧?”她當然知道這不可能,至少她的手指還是有知覺的。
但她現下只想到這麼個玩笑來緩和他過分緊張的神經。
卻引來他不悅的目光,“不要胡說八道,只是骨折。”
“那你那麼緊張幹嘛,只是骨折啊。”她伸出左手去捏他的臉,試圖人工爲他造一抹傾城的笑——唔,皮膚光滑,手感很好。
他嘆氣,放下手中的水果刀,順勢握着她的手,“以後不準坐別人的車,尤其是摩托車,尤其是程楓的。”
“唔……哦。”她本想說程楓和她只有一人傷重,實在萬幸,但估計這話一出口,搞不好明天程楓就能躺在旁邊的病牀上和她同悲——還是不說爲妙。
入院三天,還來不及告訴爸媽自己受傷的事情。
但凌家的人倒是無微不至地照顧,凌boss基本上工作完成,就會來看看她,和白露一道逗她說話,解悶;凌夫人則是不斷地送來褒湯和補品,看得出來在家的時候花了多大的工夫去燉制;而凌昭……
她不得不煽情地說一句,雖然右手難受得恨不得剁下扔掉了事,但能得到他這樣的關懷,她內心的甜蜜溫暖已經足夠讓她去無視胳膊上的折磨。
“我可不可以下來走走?”她骨折的是胳膊不是腿——可是他卻嚴厲禁止她走動,即使是要去廁所,也是由他抱着去了洗手間的門口,再託護士進來看護。
她覺得好丟臉。
尤其左右行人看到他抱着她的時候。
想一想,那麼美麗的人,抱着一個殘障人士……
她拒絕承認其實她巴不得去洗手間的路再長一點。
雖然享受他的懷抱來去,但她還是擔心她的腿會退化掉,所以每每無聊,都會提議出去走走。
但無一例外地被他否決,此次也不例外——
“不可以。”他的溫柔眼神伴着這樣決絕的回答,真讓她淚流滿面,“你需要靜養,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一百天不能離地?”她捂臉,卻下意識地用的右手,牽扯到傷痛處,又是疼得面無血色。
他連忙上來按住她的手,並且又一次如同前面幾次一樣,幾乎要衝到門外去叫護士;她連忙用健全的左手扯住他,“別叫……”若不是他確有傾城之姿,像這樣動輒叫護士前來檢視的行爲肯定早早就讓別人鄙視到死了。
“還疼嗎。”他不敢去多碰她的右手,卻又不知道怎麼替她緩解疼痛,臉色也差得和她有得拼。
呵……原來他也可以這麼無措。
她這麼想着,脣角竟能在這樣的痛楚中上揚,“還好啦,你坐下和我說說話就不疼了。”
說不疼是騙人的。
但她好傲嬌的口氣,竟然發揮了作用。他又坐下了,只是那個目光讓她覺得——
呃。
嗯。
純潔無助得,好想讓人咬一口。
“怎麼臉紅了,是發燒嗎?”他探她的額頭,覺得她面上的紅潮來得洶湧又詭異,“我去找個溫度計。”
“不用不用不用。”她這次學乖了,拿左手捂臉,“我沒事,只是臉紅一下而已。真沒事。”
他還是一臉不相信不放心的樣子。
“這不像你了。”她笑了笑,“別這麼大驚小怪呀。”
“怎麼纔像我呢。”他握着她的手,在脣邊輕吻,“我可還沒有冷血到,看到你重傷還能若無其事。”
他接到她電話的時候,她的聲音幾乎要微弱到聽不見,待他聽清她的話,竟有一剎那握不住手機;一路開着車趕到,就看到她靠在路邊上,臉色慘白得嚇人。
要是程楓是在鬧市區摔倒,要是她摔下的時候旁邊正有別人亂開車——
他不敢再想。
這世上,就這麼一個薛葭葭,如果……
他明明知道不應該這麼胡思亂想,但這事故發生得委實太快,毫無預兆,他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後怕。
“我把戒指弄丟了。”她好抱歉地笑了笑,“可能是摔下來的時候,從口袋裏掉出去了。對不起。”
那是他送她的戒指,她沒有好好地保管。
“沒關係。”他摸摸她的臉,“戒指以後我們重新買,你要好好的。”
“嗯。”她眼裏酸澀,爲他的語氣。
“很疼嗎?別哭。”他拭掉她眼角滾下來的眼淚,又是心疼,“不然我讓程旭進來給你看一下?”
“沒有。”她將臉在他掌心蹭了蹭,這纔敢說實話,“我摔下來的以後,其實還滿開心的——我以爲我會摔死來着。”
她。
“雖然手很痛,但是我想我還是活的,還能再看到你,還能再見到爸爸媽媽……”鬱在心裏很多天的話,此刻能夠說出來,她還是禁不住地流眼淚——在摔下來的當時,儘管胳膊痛得她幾乎要昏厥,她也沒有哭。
但是現在,有他連日的溫柔,又有可以傾訴的時機,她的軟弱就這樣決堤。
他什麼也不說,側身來抱住她,輕輕地拍着她的肩膀,讓她的眼淚濡溼他的胸口。
哭出來會好得多。
她很疼,但是她一直沒有哭。
她是怕他擔心,也是不想讓程楓內疚。
所以這三天來大家來看她的時候,她臉色蒼白得和牀單一樣,但未露戚色,淚也不掉。
但是他是希望她哭的。
哭出來會舒服得多。
精神上一直壓抑,身體上的疼痛會更加劇烈。
他的眼裏也蒙上一層霧氣。
她的後怕,和他的一樣。
在那樣突如其來的意外發生的時候,她可以堅持到他來才昏倒,而他一路飆車,卻在她在車上以後萬事慎重小心翼翼。
他不想失去她。
而她也不願意離開他。
也只有在那個事關生死的一剎那過去,她纔來得及慶幸,即使受了傷,身體痛楚,但她還是會願意露出笑容——因爲她還活着,還能再看到他。
而他亦是同樣地慶幸着。
如果沒有了她……
他抱緊她,下巴在她的額上輕輕地摩挲着。
她抬頭,眼眸浸透了水意,愈發地透明清亮;然而脣角卻在上揚着,蒼白臉色伴着雙頰的紅暈,“你好幾天沒有刮鬍子了。”
“哎呀呀,打擾了。”輕佻的聲音破門而入,帶着毫無誠意的致歉。
葭葭連忙不好意思地去擦眼睛,凌昭雖不介意被此人打擾,卻還是鬆開了她——畢竟當初是他要求程旭每天來給葭葭作檢查。
“凌哥兒,我真得說,你媳婦兒不需要天天做檢查,這傷雖然是骨折,但真不至於要我這個頭牌醫生天天請安的地步。”
頭牌。
葭葭被他的遣詞弄得忍俊不禁。
這個名叫程旭的年輕醫生於是愈加得意,“凌哥兒,你看你媳婦我一來就笑,你在就哭吶。”他麻利地例行檢查,嘴裏還不忘了去玩笑,“她跟着我明顯開心得多。不如……”
凌昭冷冷地掃過去一眼,“她是被誰家的人弄傷的?”
“嘿,程楓那臭小子是該打。你別說,就敢亂開車把你媳婦摔成骨折這事,他再怎麼天天來探病也贖不了這罪。小美人,不如直接來當他嫂子,入了程家門,以後天天收拾他報仇?”後一句直接對着薛葭葭說的。
若不是這次骨折,薛葭葭還不知道凌昭朋友裏有這麼號人物。
程旭,程楓的親兄長。
號稱醫學界奇葩——這是他自我介紹時說的,估計是自封——他一路不顧家長意見,讀的醫學系,連着跳級讀到畢業,便在這家醫院裏安身立命:正巧是骨科方面的醫生。
當時薛葭葭被送來的時候,是凌昭欽點的“弟債兄還”勒令程旭速來診治。
程旭每天依凌昭的話天天來檢查——只要他沒有手術——他說話輕佻,長於玩笑,但醫治葭葭時毫不含糊。幾日相處,便漸漸熟悉起來。
他也一眼看出了葭葭爲凌昭的軟肋所在,惡作劇似的動輒以調戲葭葭激怒凌昭爲樂:而凌昭近來因爲她受傷,精神焦躁,更是容易被他調戲出一臉冰霜。
而這種調戲,已經被葭葭當作程旭的口頭禪,完全以無視應對。
“行了,今天最後一次檢查完畢,收工。”程旭在玩笑中迅速完成任務,還是不忘了抱怨,“我說凌哥兒,這種事兒真的不需要我親自出馬,隨便哪個護士就能幹了。”
“要怪就怪你弟弟。”一口回駁掉程旭試圖逃脫職責的藉口,凌昭開門送客,“明天記得準時。”
“嘿,你這人……”來不及調侃,便被凌昭一胳膊推到屋外,外加關門聲告別。
程旭摸摸鼻子,看看門外一臉愧意的程楓,“你可以回去了。”
“她今天怎麼樣?”程楓沒膽子進去,本來算得瀟灑的臉孔上印了一塊青紫,顯得滑稽了一點點。
“還能怎麼樣。”點燃一根菸,突然看到牆上的禁菸標誌,連忙掐掉——他倒不是怕有護士來詰責,他是怕裏面那個神經質的男人跳出來殺了他。他拍拍弟弟的肩膀,攬着一起往外走,“就是骨折,真搞不懂了,你們怎麼都這麼大驚小怪的。我那天接到個病人,開放式的骨折喲,那個骨頭從皮裏——”
“哥,打住。”程楓連忙制止兄長曆數光輝閱歷,“她當時一滴眼淚都沒掉。”自清醒過來以後,他也進去看過她,她慘白着一張臉微笑,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但他就是不能安心。
哪有女孩子受了這麼重的傷,一點也不哭的呢。
“你以後可別說你交了多少女朋友,這點也不懂。”自稱多喫了幾年米的程家兄長鄙視弟弟,“那小姑娘不是不哭,是不可能在你面前哭。”
“唉?”
“以後你不用過來像守孝一樣,那小姑娘沒事,你以後在喝他們喜酒的時候包個大點的紅包就行了——嗯,順便多給你哥哥我一點精神損失費,凌哥兒這次可把人給折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