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莫晴正爲薛葭葭終於將這個雪球帖子放上心而欣慰時, 校園論壇的帖子又有了更新。
這回發帖的人是秦沐風。
他帖子的標題很是震撼——《向薛葭葭同學致歉——天堂之路抄襲事件》
整帖篇子的意思大概就是在所有人的面前承認了當初的抄襲事件——在此之前, 他從來沒有過正面的回應。
但這個帖子裏,他明確地列出了當時的一些數據和時間,並且誠懇地致歉。
傻子都看得出來他目的何在。
“把那帖子刪了吧。”正在凌教授公司做事的秦沐風聽到有客來訪, 來相見時,薛葭葭劈頭便給了他這麼一句。
“天堂之路本來就是你的。”他不爲所動, “我只是光明正大地還給你。”
“哈,你當初說半年的時間, 現在根本還沒有到時間, 你給的解釋也根本不完全。何必上去給他們當靶子?”她拒絕他給出的真相,——縱然抄襲一事他和她心知肚明。但愈是久識,愈不能接受其中毫無內情。
“你就當作是我當初利慾薰心。”他不去看她的眼睛, 眼眸一直看着天邊, “現在天堂之路還給你,即使是被人質疑大三期末的成績, 加上天堂之路的加分制, 你也可以保研。”
“你是在救我麼?”她失笑,嘲諷的語氣也跟着尖銳起來,“我薛葭葭當時說給你,就給你;你現在出來湊什麼熱鬧。嫌帖子上詆譭凌教授和你的聲音不夠多嗎?”
他一怔。
她是在爲他自輕名譽而憤怒。
論壇上那張帖,一則暗示凌教授師德不存, 所收弟子質量逐年降低;再一則便是在謠指他秦沐風與凌教授兒子的女朋友曖昧不清,兩人又將同從一師,更是非比尋常。
他知道。
很久以前他就不在乎名譽了。
但女孩子們, 自然是不同。
所以他一直在維護着女孩子驕傲又脆弱的自尊心,還有名譽。
然而當初的選擇,又使得今天他最在意的那一個被人質疑無才無德。
他本就因那時的決定而被很多人不齒,不在乎用自我承認來使更多的人鄙視他。
但不可以不給她一個交代。
不可以讓那些刻薄的言辭落在她的身上,那就由他站出來,抓住這極罕有的機會——能爲她做些什麼——而他之前一直沒有做,才讓她擦身而過。
不管別人如何判定,至少在他親口承認的現在;她不相信他是那麼卑劣的人不是嗎?
只要她瞭解……
那又有什麼關係。
“我不會接受的。你把那帖子刪了吧。”她深呼吸,“論壇的事情我已經有眉目了,這幾天就會處理好。別再說什麼‘天堂之路’是我的這種傻話了,學校的檔案上記載着,校史裏也有你的一頁,那它就是你的——你以爲,我沒有看出那作品裏有你修改補完的痕跡嗎?如果沒有那些修正,怎麼會有第一名一等獎的成績。”她微笑,看着他瞬間蒼白的臉,繼續說,“所以那裏面有你的力量,它就是你的作品;很感謝你,讓它保留了那個名字。”
這樣的薛葭葭。
已經不是大三時候那個魯莽的薛葭葭。
她承認了他。
並不再糾結於那個讓兩個人都糾纏在一起的歸屬權。
他讓她的作品完美,而她在彼時的熱血衝動之後,已經能正視他所做的一切。
而且——
她後來一直一直在相信着他,相信着那個簡單剽竊背後的隱情。
他抬起眼,窗外的陽光刺目,讓他的心和眼,都有痛哭的衝動。
“你還是不瞭解她。”清泠的男聲,出現在原本只剩了他一個人的偏廳裏。
他仍然背對着他,但知道,是凌昭。
“我問過了父親,所有的老師都知道這個內情,只道你忍辱負重,識得大體。你大概也是這樣認爲,所以一直在堅持着。”
“但你不瞭解她。或者說,還不夠相信她。如果是我,我會告訴她。因爲她會知道輕重緩急,心裏不怨,也不會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腳步聲漸遠,那個一針見血的淩姓男子,如同薛葭葭一樣,離開了這裏。
他仰着頭,看向天空的一片雲。
不去伸手遮掩,任憑那雲邊的陽光刺得眼眶溼潤。
眼淚卻流不下來。
他沒有資格後悔。
他說的全部沒錯。
是他不夠相信她,不相信她能夠在得知一切之後繼續緘默,不相信她有那樣的膽色和氣度。
而他所不相信的,正是她全部能做到的。
他到今天才知道。
卻已經連後悔都來不及。
她已經放下那些所有的心結。
將那個引來他和她全部交集的羈絆斬斷,送給他作爲最後的禮物。
她的寬容,只是在提醒着他;再沒有這樣的怨恨和不滿,而沒有了這樣情緒的牽絆,他再也無法撼動她的心一分一毫。
這是他早就選擇的方面,執行得太徹底,於是已經沒有了回頭的路。
機會的分岔口,她早就不在了。
那個更瞭解她,更加全心全意信賴她的男子,已經在挖掘出了她許多他以爲她永遠做不到的東西。
再見了,薛葭葭。
回去後,薛葭葭已經聯繫管理員,舉報說那個以秦沐風名義發的帖子純屬捏造事實,要求刪除。
十分鐘後收到站內回覆,說該帖已經被刪除,提交的申請已經被處理。
她點了已閱關閉,手機正好收到短信提示。
她打開看了一眼,便打開□□接收文件。
與此同時,手機也響起來。
是凌昭。
“喂?”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得很——至少當日她在他面前,是對那個後患無窮的帖子表達了十二萬分的不屑。
“葭葭,到逸夫館的12樓7室來。”
逸夫館的12樓7室,是凌教授的名義辦公地點。
她心有疑惑,“怎麼了?”
“那個人,我找到了。”
薛葭葭推門進去的時候,正看到凌昭姿態閒適地倚在門邊。
凌boss不在。
她猶疑着靠近,卻在裏面又發現了一個人。
她不是不認識的,只不過是不熟。
好像是年級上前十名之內的,“蔣明月?”
她心裏已經大概有了分寸,卻還是調頭去看身邊的凌昭。
“凌教授在哪裏?”見來者是薛葭葭,一直低頭不說話的女孩子忽然揚高了聲調,“不是說凌教授找我麼?”
“父親確實找你,不過是我託付他的。”他走到一邊去倒茶,不緊不慢地,彷彿她不在場一樣,轉而對向薛葭葭,“就是她了。”
所謂對女人心狠刻薄的,往往都是女人。
薛葭葭此番證實了這一結論。
“你們在說什麼?”蔣明月不滿兩人旁若無人的口氣,起身欲走,“凌教授不在,我先……”
門卻被更靠近的薛葭葭一把按住,“我說蔣姑娘,自己擺的爛攤子,鬧得大了,就想裝作不知情麼?”
“你在說什麼?”蔣明月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彷彿受到了極大的污辱一樣,“薛葭葭,你不要以爲有……凌教授關照你……”
“許姝,你最好告訴她,以後讓她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現。”冷冰冰的語調,卻好像一下子就掐中了她的死穴,“我不認爲以你幾乎不玩網遊的勤奮勁,能夠知道我和葭葭如何認識這些細節;你也最好不要抱希望說,用輿論逼迫得我和葭葭分手,就能幫你的高中同學博得什麼;——而你……”
“而你以爲,我被輿論迫得失去保研資格,你就能夠獲得這樣的資格麼?你太高看自己了。”薛葭葭接口,滿是漫不經心的輕笑。
凌昭的幾句,已經足夠她得到多少的事實。
她原本的計劃本不是如此,但既然會在這裏將一切挑明,她便也省了那許多力氣。
“原來我是不想理的,那個帖子漏洞百出,一眼就見明瞭是聽說加臆想的結合體。但你偏偏不知收斂,更在學校方面有所關注時又在裏面大放厥詞。我對身邊的人的維護,一向比對自己要重視得多。”她挑眉,盡是森然地笑意,“你自己說吧,這件事要怎麼解決。”
“你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懂!”蔣明月的手死死地按着桌腳,一臉慘白地看着薛葭葭。
“聽不懂麼?jiangmingyue73002那個xx郵箱,是你的吧?”
她笑了笑,“那個郵箱,如果我沒記錯,是當時班級統計時你填上的;如果你說,這個你一直使用的郵箱,發郵件時的ip,和你發那帖子時的ip完全一樣——有幾個人,會不相信,那就是你?”
“不要把別人當傻瓜。我可以理解你爲了那幾個名額的處心積慮,但是作事不夠漂亮實在不是你的錯。”
“而且,保研的名單還沒有公佈,你就亮出這樣的帖子,動機實在太過明顯。”
凌昭一直在旁邊靜靜地聽着。
薛葭葭。
太過聰明的姑娘。
他無論多少次,無論何時,都必須爲此而慨嘆。
她從不會落於人後。
果斷機敏得讓他幾乎跟不上她的步伐。
那時候被凡爾賽玫瑰她們所設計,他一旦落了先機,便在她對她們凌厲的反擊下顯得蒼白被動。
可是她是他的所愛。
斷沒有讓公主自己屠龍的道理。
所以他不會再讓那樣的事情重演。
然而當一切確定,只等着爲她築起防護牆揭露一切的時候。
她竟然也同時知悉了重要的籌碼。
這讓他不得不用足了精神去維護她,在她過分的敏銳面前,他只有爲她全部佈置周全,纔不會讓自己懊惱。
他的嘴脣微微上揚。
雖然說得不合時宜,但——
“葭葭,畢業以後,和我一起去美國吧。”
沒有爲保研而來的這些齷齪的事情,也沒有爲保研而勾心鬥角的動機——她只要跟着他去美國,去那裏取得更高的學位——沒有人會去相信那個空穴來風的帖子。
蔣明月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而在場的兩人,也已經把她當作了透明人——事實已經悉數掌握,她承認與否都已經不再重要:但若她執迷不悟,便一定會有讓她悔不當初的結果。
葭葭看着窗邊玉立的他,眉眼如畫。
微笑溫柔。
她想起很早以前,第一次見到他,也是在逸夫樓。
那時候一徑地在心裏暗歎他的美豔,卻不曾想,會在短短的幾個月後,和這樣的絕色牽手。
而這個人間絕豔,爲她在遊戲裏與百草園反目,爲她佈置盛大的婚禮,爲她去甘心演一場從未有過的敗績之戰,爲她甘願放棄第一工會之名譽;而現實中,亦爲她盡心盡力,去籌劃一個又一個生澀的驚喜,去一步一步地適應那些從未有過的悸動,將她帶到父母面前,爲她的傷痛感同身受……
她沒有理由不相信,這世界上不會再有任何一個男子,會像他這樣愛她。
而她也願意和他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回憶紛至沓來,佔據她全部的思維,讓她的臉上綻出溫柔滿足的笑容。
“我不願意。”
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凌教授站在窗前看着遠處機場的飛機起飛。
想着自己那個一向冷漠的兒子又一次離開了父母,孤身去了美國。
“我以爲葭葭能把他留下,或者他能帶走葭葭。”凌夫人在他身後柔聲說道。
“這是不可能的。”凌教授看向桌上那個全家福合影,半年前所攝,畫面上自己的兒子身邊,站着那個敏慧機靈的少女,他們的手指上,已經套入一生一世的盟約,“他們都太過於驕傲。不會爲了對方而放棄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你好像說過,兩個相當聰明又驕傲的人,是不適合在一起的。”
“是啊。”
凌昭不會爲了她而放棄一直想要在美國繼續的學位深造,而薛葭葭也不會爲了讓他安心而放棄一切去當個陪讀夫人。
“他們都不會允許在將來回想時,讓對方內疚曾拉住了自己前進的步子。”
“所以葭葭拒絕和他一起走。”
他無論等多久,都不會在薛葭葭那裏聽到願意跟他走這樣的回答。
因爲她從來不會因爲對他的愛意不夠濃郁而拒絕他,因爲他們很久以前,便有了同等深刻的愛情。
所以纔會更加理智。所以才能爲了對方而看得更加深遠。
所以才能忍受着這樣的分離。
她會願意追隨他的腳步,但不會願意成爲他的附庸。
只爲着一年以後她也有了同樣的機會去到他所在的學府,去繼續這一段持續一生的邂逅。
那時候,他們的人生已經沒有遺憾。
“她果然離開了。”
那個《亂世》中盛極一時的神話。
那個滿極的煉藥師,唯一神寵的主人,並且是《亂世》宣傳海報上被大團薔薇背景簇擁的華服神官。
而更早的,是來自天外,將工會託付給了桑,言明即將出國,不出意外,再不會來了。
於是沒有幾天,她也跟着上線託付了相同的話。
“來自天外不在,她自然不會一個人繼續玩下去。”低沉的女音,紅眸銀髮。
“有人陪伴,真的很重要麼?”白衣的劍仙臨風而立,看向某個虛無的高空。
“你沒有動過情,自然無法理解。”紅瞳女子如是回答。
卻在說完以後,看見了他回眸的一絲淺笑。
瞬間凝住了心神。
他沒有說話。
他第一次對她露出這樣的笑容來。
明明是美麗的讓人驚豔的笑,卻讓她一向冷靜的心瞬間有了哭泣的衝動。
他的眼睛在說,其實我懂的。
他回過頭去,不再看她。
他和她都明白的事情,再不需要用言語表達出來互相傷害。
——其實他已經懂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他不懂情的時候,他已經有了情;而她卻爲着維護那個女孩子單純的幸福,誤導了他;他那麼地相信她,便聽信了她的誤導——對那個女孩說,其實我很喜歡你。
說得坦白,便是坦白的字面意義。
而他的坦白,也贏得了那女孩的心無芥蒂。
確實有過單純的時光。
但這在三個月的時間裏再次讓他迷惑,在那樣反覆和迷茫的時間裏,他終於能慢慢明白。
那女孩對他的重要性。
他一直追隨着她而來,起初並不明白爲何而來,但等他真的明白的時候,已經無法去挽回已經說出口的簡單誤解。
他喜歡她。
很早很早以前,在他不懂的時候,就有了喜歡。
“你……爲什麼不讓她知道呢?”cici的聲音裏有輕微的顫抖——她在他最相信她的時候給予了他一個謊言——他此刻的心痛,一定也是她當時埋下的傷疤。
“有什麼必要呢。”他低聲說,“我爲什麼要讓她困擾?這是我一個人的事。”
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呵。
白衣勝雪,臨風而立。背影孤單得彷彿懸崖上的一棵樹。
孤獨而倔強。
他背對着她,所以看不見她眼中的淚。
她以爲他一直懵懂。
卻沒想到他的聰明和敏銳,甚至比她想象的成長還要快。
在她慢慢教導他喜歡和愛的區別時,他已經更快地明白了一切。
然而他的明白,已經無法扭轉她彼時刻意的曲解。
他的明白,只是加劇着他的哀傷,並且時時提醒着他,不要讓他心愛的女孩子知道。
別讓她困擾,別讓她因此而刻意遠離——儘管最終的結局仍然是漸行漸遠。
因爲喜歡她。
無論從前他是不是明白,都是他一個人的事。
薔薇:它的花語代表愛情和愛的思念。
盛開的薔薇給予人對愛情的憧憬,然而愛情不只是一場美麗的夢,花雖然會凋謝,心中的最愛卻永不凋零,薔薇就是戀的起始、愛的誓約。
凌昭與薛葭葭雙方彼此,薛葭葭之於秦沐風、第一天。
都永遠是永不凋謝的薔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