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早有準備,但是真聽到皇上開了口,表示出並不想立即處理的太極手腕之後,紀如謹依然是有些失望。對於皇上,她有着太多的希望,從他開始默許調查廣西謀逆案開始,但是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她終究是清醒了。
皇上也許真的是想讓這案子更加清楚,目的卻不是還她紀家清白,只是大勢所需而已。若是這案子關係到了大明江山的穩定,恐怕也會繼續這般糊塗下去吧。
現在這後宮之事,已然不小了,卻只換來他這般態度,紀如謹自然是明白了,沒有什麼能比江山更重要。
不過,皇上卻是動容了,趕緊起身上前扶着她手臂溫和道:“你可是多慮了。你是朕親自冊封的妃嬪,爲了你的事情,朕都違了祖例,難道對你的心還是不夠嗎?”
紀如謹的臉上,兩行清淚在窗外透進的光線裏顯得晶瑩剔透,被扶着手臂也不起身,反倒是俯身道:“這六宮粉黛多顏色,皇上看多了也就厭了。如謹入宮也有些日子了,早在了昨日黃花之列。只是平素從不參與宮中爭寵,只是偶然撞破了別人的私情,卻遭來如此厄運,實在心裏覺得酸楚得很……”她說到此,故意不再說下去,只看着皇上,低聲抽泣不止。
果然,只見他神色一震,眉毛挑了起來,拉着她的手,冷聲問道:“如謹,你這話可讓朕不能忽視了?”
皇上自然是會在乎江上,因爲那是他這天下至尊權力的根本。可是,後宮這些三千宮娥也是他權力的象徵,沒人可以染指,哪怕是想着也是大罪。所以,他的心中當即就有更多怒火被點燃了。
紀如謹好像是被嚇着了,聲音更加輕了,幾近囁嚅的說道:“如謹只是有懷疑,但這結果這兩日就該出了,若是我能再活兩日的話。”
她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說:“只是皇上這等做法,臣妾實在是心中委屈。只怕事情沒有水落石出,自己卻枉了性命。”
這事與她本無干系,反倒是與皇上有關。不過現在並無手絹在手,也無法證實蕭容有私情,更不可能逼迫謝有墨招供。但是先在皇上的心中插上這根肉刺,加
上即將繪製完成的百美圖,等到蕭容看到之後,自然會感到惶恐。
而她想要的就是這份惶恐,只有讓已經是皇上女人的蕭容害怕了,陷入到即將牽連到蕭家前途的噩夢之中,纔可能讓其到皇上面前認錯。
後宮妃嬪在入宮之前對別的男子有意,皇上本不會在意,畢竟那些女子入宮之後就會斷了塵緣。就算是偶然撞破了,也不過就是妃嬪坦白求饒也就算了。但是現在這事情卻不同了,紀如謹這幾句話說得含糊不清,可皇上心中卻是明白了,蕭容與某個男子有私情。
而等到她跑來坦白的時候,時間上就已經晚了,皇上早已經遷怒於她了,而那謝有墨又在宮中,那是怎麼都說出清了。
“記得山中的獵人逐鹿之時,都會先以鼓聲恐嚇,鹿羣肝膽欲裂之下,往往目不識路而墜入陷阱。”這是紀如謹昨夜入睡之前,給靈溪說起的話。
皇上的眉頭微蹙,看着她的眼睛問:“你是說蕭容與誰有私情?如謹,無憑無據的非議宮中姐妹,這罪名可也不輕。”
紀如謹低頭不言語,只是淚水依舊流淌着。不過,就剛纔那瞬間,皇上的心思她已經摸清楚了。看似淡然的皇上,已經有了怒火。
默默流淚了片刻之後,她才抬起頭來,說道:“所以,臣妾在懷疑之後,並沒有妄自向皇上皇後稟告,而只是有些懷疑。哪裏知道竟然被那個誰先懷疑上了,而後前日更是查出臣妾的膳食被人下了毒。臣妾何罪之有,怎麼會遭到這等報復……”
在廣西的時候,她父親曾經告訴她,說話的遣詞用句最是傷人心,同樣的內容,用不同的詞語落到別人耳中,往往會有截然不同的效果。她現在這麼說話,實際上已經坐實了蕭容的罪名。
若她心中沒有私情,又怎麼會下毒害人?
皇上扶着她的手臂,發現其全身無力之後,竟然打橫了講她抱了起來。動情之下雙手不覺使了幾分力,而後將龍顏貼了過去,柔聲說道:“有朕在呢。這宮裏沒有人能傷到你,不管她是誰。”
紀如謹依然滿臉傷悲的說道:“臣妾依然害怕……”
皇上將她放到龍椅之上後,對候在門外的張敏說道:“傳朕的旨意。猗蘭館蕭氏,德行劣僞,舉止失德,罰闔門思過。”
這旨意看似輕罰,實則卻是後宮妃嬪最害怕的事。因爲若那小小宮門一旦關閉了,皇上就會再不來了,且往往意味着犯下了大罪,正在被皇上的人徹查。
張敏進來領了旨意後,也不敢更不會過多過問,只是抬頭的時候,嘴角多了些笑容,然後退出去到儲秀宮那邊傳旨去了。
等他離開之後,紀如謹卻趕緊說道:“皇上這可不妥,這般豈不是臣妾在誣告了,現在可是無憑無據。”
皇上眼神從她臉上移開之後,臉色轉瞬冰冷:“朕相信你。這蕭家大小姐多年未曾出嫁,其中緣由朕也有所耳聞,當初只當是貌美引來的流言蜚語,哪裏知道竟然確有此事。這事若無實憑實據倒也罷了。”他停頓了片刻,接着語氣更加森冷的說道:“若是當真坐實了,不僅是她,連蕭長河也得落個欺君罔上的大罪。”
紀如謹趕緊慌忙求情道:“皇上開恩,若這情只是發生在宮外,而榮貴人並沒有回應的話,大可從輕發落。而臣妾也在想,她也是太在乎家族了,這纔對臣妾動了殺心。這樣聰慧的女子,又怎麼敢藏着私情呢?”
皇上卻嘆息道:“正是因爲她自以爲的聰明,纔會以爲什麼事情都能瞞過朕。”
紀如謹看着他的神色,心中略有些猶豫。現在確實是個機會,能將蕭氏從廟堂之上的實權邊緣化,哪怕只是個開始。但是這大明的官場之上,只要有一陣微小的風起了,別的家族就會乘風放火,將事情徹底做大。
若當真如此,蕭家也就從此開始敗落了。
但是,她卻覺得現在並不是時候,畢竟現在並無憑據,若是驚了蕭容,反倒是讓他們早做準備了。於是再次懇求道:“皇上此時若去讓她思過,倒是讓臣妾日後無法做人了。臣妾懇請皇上收回旨意,三日後在做決斷,不知可否?”
皇上微微搖了搖頭,說道:“你的心意我已明白。只是君無戲言,況且旨意已經傳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