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就舉報曾益民的事件安排了兩個調查工作組,一個去了明陽市,那是曾益民工作了七年的地方,一個去了陽城市,曾益民是陽城人。
去明陽市的工作組當天中午就到了明陽,工作組共四人,到了明陽後又分成了兩組,一組留在明陽市內,清查曾益民在市政府工作期間的表現與其可能涉及到的各類工程項目,結果沒用半天,就把事情弄清楚了,在工作作風與爲人來講,認識曾益民的人都是讚譽有加,風評很高。在工作實際當中他從不亂表態,謹言慎行,不替他人拉關係,走門路,立身頗正,因此無任何鏽斑劣跡可查。赴安江縣的工作組調查的結果同樣如此,相關協助或配合調查的人員都說:曾副縣長爲人公正,辦事公平、公開,是一位好領導。並且舉報材料上列舉的工程項目都是按正規程序進行招標的,並無違規違紀的行爲可查。配合調查的安江縣招標中心的同志甚至將不在舉報材料中的但是由曾益民在職期間負責的所有工程項目都搬了出來,供工作組人員覈查,想以此表明曾益民的公正,結果的確是沒有一個項目存在違規違紀現象。
當明陽市工作調查組的負責人將情況反饋給陳道生的時候,陳道生又馬上向沈爲仁書記彙報,沈爲仁當即決定同意明陽市調查組第二天返回,將調查結果整理後形成報告上報。所以省紀委赴明陽市工作調查組實際上只用了半天就完成了工作任務。
但是赴陽城市的工作調查組就沒有如此順利,主要原因是曾益民沒有在陽城工作過,工作組成員找到配合調查的相關人員時,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曾益民是何方神聖。於是工作組成員只好把目標對準曾益民的妹婿劉坤的身上,全力清查由劉坤中標的兩個工程項目,從投標文件開始一直查到工程決算與驗收報告,甚至查看了招投標的視頻資料與全部圖片,沒有發現與曾益民有任何關聯的地方。工作組負責人請示是否需要擴大調查範圍時,被沈爲仁與陳道生嚴令制止了。於是工作調查組甚至沒和劉坤接觸,就完成了舉報材料上的關於曾益民利用職務之便,爲其妹婿非法獲取陽城市政府投資的招投標工程的這一情況的覈查任務。
最後調查組成員就如何與曾益民的妻子任靜進行溝通,以查明曾益民辭職的真實原因這個問題上產生分歧,原因在於如果調查組直接與任靜溝通,勢必不能確保此次調查工作的保密性。可如果不進行溝通,又不能真實瞭解曾益民的辭職原因,這樣會影響省委領導對此事的判斷,最後調查組將情況向陳道生彙報後,陳道生徵詢了方啓明的意見,方啓明指示他說,大膽地溝通,注意方式方法即可,如果任靜還是不願說,可以把照片給她看,並陳述其中的厲害關係,以任靜的性格,應該會說明事實情況。
調查組得到上級指示,便派出了一男一女兩個人驅車來到任靜的工作單位,打通了她的電話,把她約到離她工作單位很近的一個茶樓裏,當雙方坐定,女調查員拿出工作證,開門見山地表明瞭自己的身份,然後對任靜說:“我是受省委領導的委託,前來調查曾益民同志辭職的主要原因,希望你能積極配合。”
任靜正感到奇怪,怎麼省紀委的人聯繫自己,聽到那位女調查員如是說,心中頓時明白了,她也領會到丈夫並沒有向他的領導說明自己辭職的原因,這使她感到十分爲難,正如方啓明設想的一樣,任靜拒絕回答,任靜很鎮定地說:“這是我丈夫的隱私,請你們原諒,我們有保護我們隱私的權利。”
女調查員對她做了許多工作,她都沒有鬆口,最後實在沒辦法男調查員從包裏拿出了那幾張相片,對任靜說:“我們來的主要原因是因爲有人舉報曾益民同志存在生活作風問題,這幾張照片就是舉報材料的內容,請你看看。”
任靜聽他這麼說心裏頓時明白了,她知道一定是南江的那幫人在背後捅刀子,想對曾益民進行毀謗,以敗壞他的聲譽。對於自己丈夫的聲譽,任靜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她對那些人的小人伎倆感到憤怒,她接過照片,看到照片上曾益民與楚江月並肩而行,或是曾益民扶着楚江月上下車,顯得最親密的一張就是曾益民幫楚江月牽了一下披肩,在任靜看來這些舉止都是在正常不過的了,她怒極反笑:“請問兩位調查員,這樣的照片都能成爲生活作風有問題的證據嗎?
那男調查員說:“是,這樣的照片是不足以作爲生活作風有問題的證據,但是既然有人舉報,我們就想把事實真相澄清,我們也不願讓我們的同志身上揹負污點。“
任靜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於是她指着照片中楚江月說:“這個女人我也認識,她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也是我丈夫的同學,是他的初戀**,我承認我丈夫辭職是與她有關,但事實絕不是和你們想得那樣,情況是這樣的……”
任靜和他們講述了丈夫與楚江月的故事以及楚江月的現狀,說到傷心之處,也不禁淚水漣漣,等到講完後,兩位調查員沉默不語,他們都覺得是在傾聽一個悽美絕倫的傳奇故事,心中都爲曾益民的至情至性而感動,爲他們的不幸而感傷,也爲面前這個女人的氣度暗自贊許,女調查員甚至是熱淚盈眶,不能自已。
如此兩位調查員已經明白了曾益民的辭職原因,他們起身後懇請任靜暫時對此事保密,並說明省委領導會向曾益民同志做出說明,並澄清事實。
可是任靜拒絕了,她面色肅然地說:“我丈夫本身就是清白的,他爲人坦蕩,處世正直。雖然這些東西不過是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在背後搞的卑鄙手段,但是爲保護他自身的安全和聲譽,我必須要告訴他,這一點,我希望你們能理解,對不起。”
任靜的有理有節使得兩位調查員感到無計可施,兩人商量了一下,放棄了對任靜的要求,告辭而去。
任靜打電話告訴曾益民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楚江月做完手術的第二天了,在此前一天曾益民經歷了他有生以來最煎熬的一天。
那天早上曾益民早早便來到了醫院,他先找到醫院保衛科的魏科長,把事情再次交代了一下,魏科長點頭表示明白,然後去着手安排。
隨後曾益民趕到楚江月的病房,楚風夫婦都在,王建兵也從陽城趕了過來,大家都在病房裏陪着楚江月,表面上各人都顯得神色安然,實際上每個人心裏都有着幾份擔憂。
從七點開始,幾名護士就來到病房開始忙碌起來,侯建也早早的來到科室,到病房看了看楚江月的狀況,和她交流了幾句,便去準備去了。等到了手術開始的時間,護士與護工推着手術推車進了病房,準備送楚江月進手術室,等楚江月坐上手術推車的時候,她把眼睛望着曾益民,眼圈一紅,彷彿要哭出來的樣子,曾益民連忙跨上一步,站到推車旁邊,伸手握住了楚江月的手,微微用力,把這力量傳遞給她,然後展顏一笑,那笑容風輕雲淡,不帶一絲煙塵。楚江月看到他的笑,感受着他的力量,就在那一刻,她原本脆弱的心再次得到鼓勵,精神爲之一振,眼中透出一股勇敢的光芒。她放開曾益民的手,看了一眼其他人,微笑着對護士說:“走吧。“
推車出了病房,其他人都跟隨在後,曾益民稍稍頓了頓步子,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手機,將手機塞到枕頭的下面,露出一角,然後轉身出病房趕了上去。
手術室門上的燈箱亮了,手術已經開始了,衆人都在默默地等待,這種等待是最枯燥難耐的,王建兵看到氣氛壓抑,就隨口開了兩個玩笑,但大家笑得都是那麼勉強,於是也避上了嘴。手術室內手術緊張而有序的進行,手術室外人們在苦捱着那份煎熬。
手術大約進行了兩個小時的時候,魏科長急急忙忙地趕到手術室,曾益民看見他忙起身迎了上去,魏科長壓低聲音說:“曾副祕書長,有人從安全通道裏進來,溜進楚女士的病房,拿走了手機,這個人對臉部也進行了遮擋,攝像頭沒有錄下他的臉部,但從身形與背影來看,和上次那個人非常吻合,由此看來,此人一直潛伏在醫院,並在暗中窺視。”
曾益民拉住魏科長的手,重重一握:“嗯,這幾天麻煩你了,謝謝你們所做的工作,我非常感激,謝謝!“
魏科長告辭轉身離開了。曾益民心想:自己的計劃按照設想的那樣完成了,對方拿到了手機,他們也知道這邊可能留有備份,但這一招至少能讓他們稍微覺得心安一點,只有這樣他們纔可能暫時不來騷擾,楚江月纔有時間進行術後恢復和後續治療。
時間彷彿停下了腳步,和着這寂靜讓人懷疑世界是不是停止了轉動。不知過了多久,大家聽到“嘟“的一聲,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人們的心一下子拎起來。曾益民看了一下表,手術進行了四個多小時,這時手術室裏傳來腳步聲響,門打開了,腫瘤科主任侯建走了出來,楚風和沈淑儀趕緊上前,侯建對着他們說:”手術進行的很成功,所有腫塊都已切除,標本已送檢,等病理報告出來,再確定後續治療方案。病人馬上就出來,大約要過兩、三個小時才能醒,這段時間要注重飲食調理,儘快恢復病人體質,以保障後續治療的體力。“
楚風夫婦聽得頻頻點頭:“謝謝,謝謝,謝謝侯主任。“
這時曾益民走上前去,伸手握住侯建的手,用力一握:“非常感謝。”
侯建報以一笑:“不客氣。”然後點頭離去。
這時護士與護工推着推車出了手術室的門,衆人連忙上前幫忙。曾益民抬眼望去,楚江月靜靜地躺在手術車上,雙目緊閉,神情自然,彷彿睡着的仙子。曾益民感到鼻子一酸,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跟隨着推車走向病房。
病房裏護士與護工把楚江月放到病牀上,接好儀器,插好導管,掛好輸液瓶,交待了幾句就都離開了。隨着儀器“滴…滴”的聲音,大家進入又一輪焦急的等待。曾益民與楚風夫婦商量了一下,分了下工,楚風與曾益民留下,其他人先去喫飯,讓沈淑儀給楚江月準備些湯,她醒了可能要喝。然後換班陪護,大家都同意了。沈淑儀憂心忡忡地離開了。
曾益民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着牀上的楚江月,楚風坐在牀邊,兩人都沒出聲,誰也沒心思去想其他的事,都是關注眼前的人,都在等待着她醒來。
等沈淑儀與王建兵回來後,楚江月還沒有醒,沈淑儀叫楚風和曾益民去喫飯,曾益民搖了搖頭,對楚風說:“你去吧,我喫不下。”
沈淑儀很關心地說:“小曾,別把身體累壞了,去喫點吧。”
曾益民還是搖頭,大家見他堅持只好作罷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過了一會楚風也回來了,中間護士也來查看了幾次,護士總是和他們說“快了,快了。”
沈淑儀一隻手握着楚江月的一隻手,另一隻手撐着頭,在病牀邊坐着假寐。
突然她猛地把眼睜開,把另一支手去摸楚江月的臉,楚風忙問:“怎麼了?”
沈淑儀回答說:“我感到她的手動了。”
大家忙站起來圍在牀邊,這時楚江月的眼皮微微抖動,呼吸也急促了些,沈淑儀歡快地說:“醒了,醒了。”
就在這時楚江月睜開了眼睛。看到她醒來,大家的心都放下了,有的長出了一口氣,沈淑儀激動流下眼淚。王建兵馬上按響了按鈴,護士很快就到了,測體溫,檢查,又是一陣忙碌,等到護士離開,大家又站在邊上看着病牀上的楚江月,
楚江月那顯得有些蒼白的臉上突然展現出一絲笑容,她緩緩地說:“我做了一個夢,在夢裏找人,我到處都找不到,找了好長時間,急死我了,一着急就醒了。”說話時的臉上顯得很虛弱。
大家看到她這樣說心裏都非常高興,王建兵笑着問:“那是誰呢?害得你找的辛苦。”楚江月笑了笑,沒說話,那神色像是很疲倦。
沈淑儀問:“餓了嗎?我煨了烏魚湯,是補傷口的,你喝一點?“
楚江月微微點頭,沈淑儀忙拿出勺子,餵給楚江月喝了一點。曾益民一直在旁邊看着,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什麼異樣,實際上心中洋溢着喜悅,他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在心底告訴自己:如果能挽留住她柔弱的生命,讓她過得開心一些,你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這天晚上王建兵沒回陽城,兩個人在醫院待到很晚纔到旁邊的賓館開了個房間休息,曾益民與王建兵聊了很多,他把自己已遞交辭職報告的事告訴了王建兵,但隱瞞了楚江月的情況。王建兵與他相處二十多年,對他很瞭解,知道以他的個性是會做出這些在外人看來有些驚世駭俗的行爲的,他能理解,但嘴裏也唏噓了半天,替他感到惋惜。
兩個人聊得很晚,然後都只眯一會,六點多就不約而同的醒了,他們簡單地喫了點東西,就匆匆趕往醫院。當他們看到楚江月的時候,她雖然還是表現得很虛弱,但臉上的氣色比昨天好上很多,這讓大家都欣慰不已。
過了一會,侯建來查房,問了楚江月幾個問題,然後很滿意地說:“手術是很成功,現在主要是儘快恢復體質,過段時間的化療是需要病人有一個好體質的。”
等侯建出去時,曾益民送到了門外,他擔心地問侯建:“現在能不能知道復發的可能性有多大?”
侯建搖了搖頭:“現在不知道,手術與放化療只能控制癌細胞的生長,暫時解除危險,化療後還要有正確的後續治療,我會爲她制定一個輔助治療方案,以降低復發的風險,這個過程是很長的。”
曾益民黯然地點頭:“謝謝,拜託了。”
喫過午飯後,王建兵因爲工作上的事回了陽城,曾益民留在病房,他那也不想去,只想陪在楚江月的身邊。他想清靜一會,可事情總不象想的那樣如意,電話在口袋裏震顫的時候,楚江月已經睡着了,楚風夫婦也在沙發上閉着眼休息,曾益民輕手輕腳地出了病房,拿出電話,是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蔣成的電話,曾益民有意不接,但感覺不禮貌,還是接通了電話:“喂,蔣部長。“
電話裏傳來蔣成急促地聲音:“益民,你怎麼回事?怎麼要辭職?你這不瞎折騰嗎!這次多好的機會,別人想都想不到,你到好,不說不幹,直接辭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曾益民苦笑了一聲:“呵,蔣哥,多謝關心,是自己要處理一些私事,沒有提前和您打聲招呼,是我不對,請您原諒。“
“益民,你太草率了,我聽說了,你都沒和方部長說明辭職原因,我也就不問了,但我給你透露個消息,這次任命上面基本上已經定下來了,就是你,只差上會過一遍就行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卻出這麼檔子事,領導估計都被你氣死了。兄弟,哥勸你,趕緊去認個錯,態度好點,以你和幾位大佬的關係,他們頂多訓你一頓。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啊,你可想清楚。”
“是是,老哥關心,兄弟感激,您說的我會考慮。多謝多謝。“曾益民沒辦法解釋,只能打着馬虎眼。
“就這樣,自己想清楚,回頭來我這坐坐。“說完,蔣成掛斷電話。
到此時,就辭職的事,只有蔣成一個人打電話來詢問和關心,曾益民知道,一定是領導們封鎖了消息,但再怎麼封鎖,該知道的還是會知道,比如組織部常務副,其他的那些故交好友可能就沒有那麼靈通的消息渠道。內心裏曾益民還是很感激那些領導,這樣是對自己的保護。
正想着,又來了電話,是任靜的,電話裏任靜激動的將自己那邊發生的事一股腦都告訴了丈夫,當曾益民聽到任靜說有人將他與楚江月的照片寄到省紀委,並以此舉報他有生活作風問題時,不由的啞然失笑,然後任靜告訴他,因爲別人毀謗他生活作風有問題,自己一氣之下已經把他辭職的原因和盤托出了。
曾益民聽出妻子話語中的一絲不安,他沒有責怪她,而是輕聲安慰道:“知道就知道了吧。這件事我也考慮的不周全,方副書記已經教訓了我一頓,說我無組織無紀律,搞得領導很被動,現在他們知道了原因,就能體諒我,大概能放我走了吧。至於那些人詆譭我,無非是想把我搞臭,去不了南江,他們可不知道我是遞交了辭職報告的,是根本沒打算去的,讓他們費盡心機了,呵呵呵呵。現在江月的手術做的很成功,正在恢復階段,過段時間她會去滬海進行下一階段的治療,那邊沒人認識我,也就無所謂,只是你受委屈了“。
任靜聽到丈夫這樣說,感到鼻子酸楚,她不無擔憂地說:“我沒什麼,只是現在那些人在背後暗槍冷箭,你可千萬小心。“
曾益民曬然一笑:“身正不怕影斜,任他施些卑劣伎倆,我只坦然驅之,你放心好了。“
任靜聽他這樣,放心不少,又講了一下家裏的事,就掛了電話。
整個下午,除了護士進來換藥水,檢查一番,再沒有其他事,曾益民坐在沙發上,胡思亂想,一下是醫院的事,一下又是單位的事,又想到楚江月的事,他還是覺得很亂,整理不好頭緒,拿不出一個處理辦法。
臨近五點多鐘,他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拿出來一看,是寧偉的電話,他出去接聽了電話,寧偉通知他,明天早上九點半,方副書記要見他,請他到辦公室來一趟。
曾益民馬上反應到,應該是組織上對自己的調查結束了,在這個問題上,曾益民能理解,查明真相是對一個人負責,也是保護,並且他對自己很有自信,讓他忐忑不安的是不知道明天組織上會怎麼處理自己辭職的事,如果組織上不批準,那該怎麼辦呢?強行離職,太無人情味,只有去說服他們,懇請他們批準,曾益民感到心裏沒底,但又想不到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