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章】
容清這個樣子,蘇沐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將她送到家之後,看着周桓拍着她的背安慰說沒事的,才轉身帶着孩子回家了。她走的匆忙,臉色卻跟平時無恙,不敢把慌亂表現出來。
落落一臉狐疑的看着自己的媽咪,但始終沒有把自己心裏的疑問問出來。怎麼和奶奶出去逛個街,就成了這個樣子啦。
已經快要六點了,蘇沐染將落落放在客廳,而後繫上圍裙,去了廚房。今晚煲湯,排骨湯。排骨洗好,之後就把它放進鍋裏,只是切胡蘿蔔的時候,一貫手腳利落的蘇沐染卻不知道怎麼的,就把手指切到了。
她望着自己的指尖洶湧而出的血液,一時間有些愣神。那一天的記憶,像是影子一樣跟着她,怎麼樣也擺脫不了一般浮現在腦海裏。
是了,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先是接到童駱的電話,說他晚上才能回來。然後呢,然後她就挺着大肚子歡喜的進了廚房,幫着保姆一起做了菜,結果卻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血液洶湧而出後來呢,後來她就坐在沙發上,等了好久好久,童駱都沒有回來,一直都沒有回來。再之後呢,她接到了警察局的通知,在母親的攙扶下,顫抖着手,去揭開那條白色的布
冰涼的體溫,扭曲的面孔
之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是覺得好疼好疼啊,再次醒來的時候,母親就跟自己說自己生了個女兒,破婦產
緩緩的,想到初次看到女兒時的模樣,蘇沐染緩緩的盯着自己的指尖蹲下了身子。
趴在門框看着自己的媽咪突然像丟了魂魄一樣蹲在了料理臺前,喃喃的喊了一句,“媽咪”可對方像是沒有聽到一樣,盯着自己的手指發着楞。
點開手機的時候,她看到了周源發給她的信息,可是之前呢,她聽到的卻是地震的消息地震啊,會死人的好嘛。08年汶川地震的時候死了多少人啊如果周源
不會的,不會的,周源會沒事的。不過是6.5級的地震,不算大,周源會沒事的。她還那麼年輕,她的路還那麼長,她怎麼可能會有事
蘇沐染現在腦子很亂,滿腦子都是那日晨光中周源笑着說我愛你的模樣,眼淚就這麼悄無聲息的滑了下來。這個孩子這麼溫柔,笑的這麼美好,怎麼可能會有事
落落看着狀態很不對的媽咪,趕忙邁着小細腿跑到蘇沐染旁邊。跟她一起蹲在料理臺前,這才發現自己的媽咪眼淚流了一臉。伸出小手,將失神的媽咪臉上的淚水抹掉,落落扁了扁嘴巴,小心翼翼的哄到,“媽咪,不哭。”
臉上傳來的觸覺讓蘇沐染回過神來,下意識的,她抬手,伸出手指抹掉了眼淚。回頭看了一眼扁着嘴巴的女兒,勉強的笑笑,“媽咪沒哭,媽咪去給落落做飯,落落乖啊。”
她扶着料理臺,勉強的站起身子。強撐着想要繼續剛剛沒有做完的事情。落落眼尖的看到自己媽咪手上帶着的血跡,驚呼一聲就抱住了蘇沐染的手,“啊,媽咪,你的手出血了,是不是很疼啊。”一定是這樣的,媽咪是因爲手指受傷了疼哭的。
她抓住了蘇沐染的手指,低頭呼了兩下,而後一口親了一下,“源大說,親一親就不會疼了,媽咪你不要哭。”女兒仰起了脖子,笑的一臉燦爛
蘇沐染低頭,看着女兒稚嫩的面龐,一下就愣住了。眼淚大顆大顆的流了下來,落在了下巴那裏落落抬頭,看着盯着自己失神哭泣的媽咪,一下就慌了。慌慌張張的伸手,將比自己高很多很多的媽咪抱住,落落扁扁嘴巴,輕輕的拍着蘇沐染,哄到,“媽咪你別哭,不疼的。媽咪你別哭,你一哭,落落就會哭的。”結果說完這話,慌亂的孩子,到還真是扁扁嘴巴,哇的一聲哭了。
蘇沐染抱着懷裏哭的聲嘶力竭的小人,好一會纔回過神來,眼淚朦朧的俯身抱住了落落。十指連心,怎麼可能不疼呢所以啊周源,你千萬,千萬不要有事
想來不信鬼神不信命的蘇沐染,抱着小小的女兒,突然有那麼一刻想要去祈求漫天神佛了。
將落落哄好之後,蘇沐染也將心情平定了。照顧好女兒睡下之後,她握着手機想了想,給能幫上忙的親友都打上一個電話。
不管怎麼樣都好,最起碼,先把人找到再說能幫一點忙,就幫一點忙吧。
周源是在4號下午才和容清聯繫上的,原本想說自己在這邊做一段時間救災志願者纔回家的她,在聽到容清咬牙切齒的一句快給我回家之後,徹底斷了心思。於是那天晚上,她老老實實被打包上了飛機,在半夜的時候回到了家。
容清這次真的是被她嚇壞了,看到人回來了之後心也鬆下來了。不過周源回家的第二天清晨,容清盯着她打着ok繃的下巴實在是沒有什麼好臉色。如同以往一般,她連給周源一個表情都欠奉。
周源也識趣,也乖乖的低頭不說話。只是當中午的時候,她才曉得問題的嚴重性。想着待在家裏也是挺悶的,不如到屋外散散心的周源在開了門之後,看到原本在書房看書的容清突然走到了門口,緊張的提高了聲音問道,“你要去哪裏?”
她的聲音太過嚴厲,以至於周源握着門把,楞在了原地。望着對面的母親,周源動了動嘴脣,最終也沒說出什麼話來。看着對方頗爲不自然的扭頭,周源嘆了一口氣,“媽,我哪裏也不去。”她知道,這一次,她是真的把母親嚇壞了。
周桓聽到動靜,也從房間出來了。出到門口看到一臉緊張的妻子和剛回來的小女兒,難得嚴厲的斥到,“周源,回房間去。”而後,就把還沒從緊張兮兮的狀態恢復過來的妻子,牽回了書房,好好的安撫。
被父親斥責的周源返回了房間,攤在了牀上,望着房頂,長嘆了一口氣。
以後,再也沒有以後了
蘇沐染是晚上纔過來的,見到周源的那一刻她也是長舒了一口氣。雖然今天早上週源就發短信來給自己報了平安,可是沒有真正見到人她還是不能安心。
晚飯是一起喫的,兩個孩子也不知道發生的事情,只自顧自的喫的不亦樂乎。周源低頭,埋頭喫着飯,心底裏卻是覺得非常的滿足。這樣的日子,簡直不能太好了。家人,愛人,都在身邊,都能看得到摸得着,這樣的感覺真好。
用了晚飯之後,周源告知了母親,這纔將蘇沐染送下樓。蘇沐染看着身旁好像黑了不少的周源,盯着下巴的創口貼,問到,“下巴那裏是怎麼回事?”
“救人的時候被劃傷的,不過不是什麼大問題。”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下巴的傷口,周源輕聲應到。
“那就好,女孩子在臉上留疤可不好。”蘇沐染點頭,略微有些蒼白的臉上勾着清淺的笑。
“嗯,應該不會留疤的。”
“怕嗎?”走着走着,蘇沐染又開口問了一句。
“怕什麼?”周源不懂她問什麼,牽着落落反問了一句。
“地震的時候怕不怕,你那時候在做什麼?”蘇沐染抬頭,望着周源輕聲的問。
“嗯,怕。當然怕了,因爲會死嘛,誰不怕死呢。當時正在搬桌子,在二樓的教室,對了,就是我給你照的那張照片那裏。然後就覺得地動山搖什麼的,旁邊的老師就說地震了。我一聽,就拖着那個老師往外跑了。”想着那天的情形,周源簡單的跟蘇沐染說道,“跑出外面好一會,教室就塌了。當時看到教室塌沒什麼感覺,現在想想還是挺可怕的。”
一旁的落落聽的周源難得說了一大串話,仰着脖子睜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問到,“源大,什麼是地震,很可怕嘛。”
聽得身旁小人的發問,周源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地震就是狠可怕的東西啊,等以後再跟你解釋。”
“哦。”小人扁了扁嘴巴,不情不願應了一句。抱着周源從外地給她帶回來的小喫,就低着頭不在吭聲了。
一旁的蘇沐染看着這兩個人的互動,不自覺的笑了一下。“現在沒事就好。對了,你是什麼時候的飛機。”
“27號,那邊給我是十月份入學,嗯,提前一個多月去,在親戚家住,先適應一下環境。”
“嗯,這樣啊。”蘇沐染點點頭,像是思索着什麼一般笑道,“還有半個月,下個星期六有空嗎?一起去喫個飯,當給你踐行好了。”
“”周源一臉詫異的看着蘇沐染,頗爲欣喜的應到,“好啊,當然去!”以往都是她邀約,這次難得蘇沐染主動,她怎麼可能不去。
“嗯,那就這麼說定了。”
“好,就這麼說定了。”
說不上是什麼感覺,蘇沐染像是鬆了一口氣一般,開始一點點的接受了身邊這個人。
地震的事情過了半個月,周源纔將被嚇壞的母親安撫好。期間和蘇沐染見了很多次面,也算是了了出國前的一個心願。日子終究還是要繼續的,再怎麼不捨,離別的日子終究還是來了。
周源走的那一天,是記憶裏初見蘇沐染那時的晴。容清和周桓送她到機場,進入候機室的入口前,她回頭望,翾明瑞和梁曉辰都在。他們揮舞着胳膊,無聲的說着離別。
這些熟悉的人裏沒有蘇沐染,頭一天晚上這個女人在她收拾東西的時候,帶着落落過來了。像個溫柔的妻子一樣,沒有多說一句話,和着容清一起,幫她收拾好了行李箱。周源扭頭,看着自己的親友笑了笑,折騰了大半個月的臉色顯然有些蒼白,她揮手,回應了親友的再見。帶着這些人的期許轉身走入了長長的通道裏。
巨大的機翼劃破氣流,升上了高高的天空。最終離開的時候,有很多很多的話她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比如,再見。
爲什麼要說再見,在她的心裏,早就認定,她和蘇沐染之間,不會有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