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莎小姐，艾麗婭小姐回來了。”魯溫學士站在門口，敲了敲門後，推開了古老的木門。
臨冬城本就廣闊更勝紅堡，如今大部分的人馬都隨着羅伯征戰而去，現如今倒顯得空曠淒涼了幾分，乃至於魯溫的聲音都似乎有一重悠長的迴音。
珊莎有些錯愕地起身，她不知心中是驚喜多些，又或是感慨多些。
她素來和艾麗婭關係不好，當時總覺是妹妹調皮任性，不懂規矩，影響自己成爲一個真正的淑女。
但是真當經歷了父親奈德斬首，又困於紅堡受辱之後，她忽然便明瞭：
那些教養、規矩、女工，全都是一文不值的東西，包括她爲人稱頌的美貌。
而七神，確實是殘酷的。
至少在他們一度給了她歡好無憂的童年後，又將其以不經意的方式收走，再無轉圜之地，這邊是鐵證。
她在神木林無數次祈禱，但卻並不寄希望於神明的仁慈——
父親是永遠不會回來的，而她曾經的愚蠢犯下的錯誤，也早已註定無法挽救。
她甚至沒看出喬佛裏那張藏在英俊面孔下，早已淪喪人性的腐爛靈魂。
至少艾麗婭比她聰明，小小年紀，也比她看得通透。
可是，那日她趁着君臨大亂便再無音信，珊莎原以爲，自己再也沒機會對她說抱歉了。
但是，她卻不敢輕信。
因爲她已知曉七神的殘酷。
“我去看看。”珊莎優雅的起身，步履卻有些輕飄，她怕是艾麗婭，又怕不是艾麗婭。
如果不是，那麼艾麗婭有可能如傳言一般，早已孤身一人地，死在維斯特洛不知名的一隅？
如果是，她會不會扯着她的頭髮，罵她蠢貨、或是叛徒？她又會不會原諒她？
但即便這樣，她當然也是歡喜期待的。
好像一個彈指，她又是那個天真爛漫，但卻瞎了眼的小女孩。
毋寧說，或許有個人大罵自己，她會好受些。
魯溫伴在珊莎的身側，在她即將走下樓梯時低聲補充了一句，語氣有些遲疑。
“瓊恩送她回來的，還有桑鐸克裏岡。”
魯溫學士的眼神裏，則有幾分擔憂，他看着瓊恩長大，自然知道他的身手了得，儘管那孩子從年少時便一力掩去鋒芒。
桑鐸克裏岡曾經是喬佛裏的貼身侍衛，同樣武藝了得。
若是……他們有別樣的心思……
自從羅伯揮軍南下，他便離開了。
魯溫學士看得出他心灰意冷，又難料這孩子的心思。
如是在從前，或許他仍然忠於臨冬城；但現在，他還會這樣嗎？
畢竟，羅伯先失約於他。
即使臨冬城全陣以待，也未必能從瓊恩的巨龍手中佔得多大優勢，何況，現在整個臨冬城，唯一有武力的，不過是留下守城的羅德裏克。
他不是不信任瓊恩，他只是不信任戰爭中的人性。
珊莎聞言微微一滯，回過頭看了魯溫一眼。
起初她是喜悅的，因爲如果是瓊恩，那麼帶回來的必定是艾麗婭。然而對視一刻，她便看出魯溫學士眼中的擔憂。
她頓了頓，用一種堅定的語氣說道，“獵狗不像他看起來的那麼兇殘，而瓊恩，永遠是我們的家人。”
她說完後，匆匆下樓去。
廊下，已然點了燈火。
臨冬城入夜提早了些，是以天也黑得早了。
一個穿着鎧甲的高大人影，和一個黑色長袍的精瘦修長的人影之間，有一個矮矮的小女孩。
她一身襤褸，頭髮被剃得亂七八糟，像個屠夫家的小男孩兒。
但是她背脊挺拔而英姿勃發，即使只是背影，也不難認出她來。
珊莎喜出望外，加快了下樓的速度，大聲叫道，“艾麗婭。”
那個像野孩子一樣的背影回過頭。
珊莎在臺階上頓住，凝視着艾麗婭。
此情此景，有些熟悉。
從前艾麗婭經常出去一通瘋玩，被奈德捉回來時，她總是這樣從樓上下來，作爲好榜樣被凱特琳用以斥責艾麗婭沒有個貴族小姐的樣子。
珊莎的眼中忽然溢滿淚水，她忽然覺得好像不過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回到從前，只是艾麗婭這樣輕盈颯爽的一個轉身。
但是，不。
艾麗婭看上去風塵僕僕的，她的臉不似從前那麼長，五官也有些長開，較從前更有神採了幾分。
“珊莎。”昔日的瘋丫頭平靜地回答，看上去竟然有幾分沉穩。
那雙黑色的眼眸裏，有幾分不符年齡的滄桑與諷刺。
珊莎被那目光震得一愣，有些不敢上前。
下一秒，艾麗婭奔上前，緊緊抱住了珊莎。
“我很高興，我們都回家了。”
珊莎微微一怔，是的，回家了，艾麗婭回來了。
她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這樣的喜悅，格外地不真實。
眼淚奪眶而出。
珊莎緊緊抱住髒兮兮的艾麗婭，披肩落在纖長潔白的手指探入她黑色的短髮裏。
“我很高興，我們在臨冬城重逢了。”
姐妹二人抱在一起，映着廊下的燈火，襯出無邊的溫情來。
獵狗凝視着珊莎。
他的小小鳥。
他心中沉思着，凝視着珊莎那張柔美動人的臉龐。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珊莎喜極而泣的樣子。
她又哭又笑，但無論是比起在紅堡，因爲恐懼、憎恨、傷痛而流下的眼淚，或是那些在喬佛裏面前強行擠出來的假笑，此刻的珊莎史塔克都顯得格外美麗。
這種溫柔中透着堅強、喜悅中透着悲傷的美麗，讓獵狗覺得心中微微有些窒息的刺痛，片刻後，他粗着嗓子道，“我送她回來，但不是免費的，我要一千金龍幣。”
珊莎愕然抬頭，望着面前高大的男人，他看起來無比兇悍猙獰，自額頭上到脖子上斑駁的疤痕讓他看起來尤爲駭人。
但是珊莎並不害怕他。
她盈盈起身，向獵狗綻開一個溫柔的微笑。
“謝謝你，我相信艾麗婭一路上一定被你保護得很好。”
“我對此表示懷疑，”獵狗看了看自己的虎口，被艾麗婭咬傷的牙印尚且清晰可見，而他思忖着，艾麗婭屁股上挨的那幾下，應該也還留着痕跡。
但是，這不影響他伸手要錢，“然而，我還是要我的金龍幣。”
艾麗婭擰了眉毛，她頗爲埋怨地看着獵狗，“如果不是瓊恩，現在我和你都會被盧斯波頓抓去剝皮！你怎麼好意思要錢？！”
“艾麗婭，”珊莎有些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我叫人給你放點熱水，你去好好洗個澡，然後好好喫頓飯，我打賭你很想見見布蘭和瑞肯。”
若在從前，她一定會訓斥艾麗婭的無禮，但是如今，她的心中充滿了對這個妹妹的內疚與珍愛，不由得更像個姐姐了。
至於金龍幣——她也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小鳥了。
珊莎看向獵狗，微微一笑，“先生，看見我的妹妹這麼活潑，我相信她沒有受到太大傷害。感謝你護送她回來，就像你曾經在君臨保護我那樣。”
獵狗不意她忽然之間笑得如此溫柔甜美，這是一個完完整整爲他而露出的微笑。
原先做出的惡人嘴臉忽然就無論如何也再難兇悍起來。
廊下燈火稀微之間，桑鐸克裏岡的老臉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