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荻出了龐將軍的帳子,柳子惠已經在帳外等候多時了,見她出來終於舒心一笑,一雙眼睛明若天上的星辰,神色親切溫和,並不似在清水鎮時那般拘謹。
兩人默默的走到湖邊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了下來。
柳子惠終於慢慢的開腔,真誠的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柳子惠望着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溫柔的笑,謝她危難之中對自己伸出援手,謝她暗贈明珠替自己照亮前路,謝她於冷漠勢利的塵世中帶來的光明和溫暖。
“想不到柳先生一介書生居然投筆從戎。”秋荻說,語氣平和,並沒有帶一絲一毫嘲弄,反而有些許讚賞,雖然彼此立場相對,但是並不妨礙她對他勇氣的欽佩。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秋姑娘你不也放棄了優渥的閨秀生活救百姓於水火。”柳子惠目光灼灼,“想不到我們竟然在此相遇。”離開清水鎮後他一路北上順利到了洛安,雖然在科考中拔得頭籌卻因不善逢迎拍馬處處碰壁,又拒收任何前來拉攏討好他的好處,囊中羞澀連打賞報喜差役的錢都沒有何況應酬走動,很快在朝中坐了冷板凳。他心灰意冷,撫琴抒懷,袋中落下的兩顆明珠讓他頓時垂淚。
秋荻站起身來,深呼一口氣,“良辰美景,萬里他鄉遇故知,真應該喝上一杯,你覺得呢?”
“正有此意!”柳子惠解下腰間的酒囊,仰着脖子灌了一口,遞給了秋荻。
秋荻笑着接過來,也不避諱,直接喝了一口,“好酒!”上好的紹興花雕,入口綿柔,有江南家鄉的味道,想不到從前迂腐不堪的文弱書生,經過戰爭的洗禮後也有了幾分俠士的豪爽。
秋荻看着他,她深知他的智慧和才華,雖然目前不被重視被那龐飛龍呼來喝去當作奴才,若是得到重用,江連城可就多了一個頭疼的對手。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興高采烈的喝着酒,東一句西一句天南海北的聊着天,很快酒囊就空了,兩人也有了幾分醉意。
遠處點點火光靠近,馬蹄聲越來越清晰,隱隱約約還能聽到秋荻的名字。
“他們......來尋我了。”秋荻兩頰酡紅,慢慢起身,因爲醉酒身子有些搖晃,正要跟柳子惠說再見,突然後腦捱了重重的一下,眼前發黑,軟軟倒了下來。
柳子惠抱着她,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慢慢描繪她的眉,眼,脣,口中喃喃出聲:“對不起,我......不能放你走。”喫力的將她抱起,慢慢走回營中。
秋荻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她揉着發疼的腦仁兒走出帳蓬,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山林裏,昨夜......分明是江連城的聲音,他親自來尋她。
“柳子惠!”秋荻咬了咬牙,冷冷的看着滿臉春風得意的人。
柳子惠見到秋荻,立刻斂起了笑容,換上了一臉關切,“秋姑娘,你還好吧?”
“你覺得呢?”秋荻冷冷看着他。
“對不住。”柳子惠低聲說:“我是大燕的臣子,食君俸祿擔君之憂。”
秋荻幽幽嘆了口氣,罷了,如果他會徇私,放自己過去給江連城通風報信,他就不是柳子惠了,這樣有勇有謀又忠心耿耿的人若能效力中越......秋荻暗地搖搖頭,這個迂腐愚忠的死書呆子滿腦子天地君親師,要他投靠中越幾乎是不可能。
秋荻眺望着遠處隱約的幽州城城牆,昨夜江連城帶人出來尋自己,肯定沒有想到他們會偷襲,這一仗的結果可想而知。
但是她還是不死心的問道:“城外駐紮的中越軍隊......”
“......全軍覆沒。”柳子惠語氣帶着絲絲哀傷和愧疚,眼神裏確是藏不住的驕傲和自豪。
秋荻頓覺眼前發黑,龍虎營一衆兄弟都在其中,成大器,猛子,大通,林山子,李大嘴......那些熟悉的名字,鮮活的面孔,他們......
龐飛龍十萬大軍將幽州城死死圍住,也不急於攻城,單等那城裏水糧斷絕,瘟疫肆虐,不費吹灰之力去撿個現成的便宜。
中越王神情憔悴,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幾歲,揹着手看着院中熱氣騰騰不停熬煮着藥材的大鍋,眉頭緊鎖。
隔着蒸汽見江雲水回來,眼前不由得一亮,滿臉期待的看着他。
江雲水輕輕的搖搖頭,放下手中的兩個籮筐,“殿下沒有回來,只有幾個弟兄送了這兩筐瑞香狼毒回來,跟着表小姐的小丁死了,表小姐......”江雲水垂下頭“恐怕兇多吉少。”
中越王長呼一口氣強迫自己調整好情緒,沉聲吩咐道:“雲水,你速將藥煎好安排發給百姓。”
“是!”經過一夜的休息,江雲水的病已無大礙,麻利兒的吩咐人將那兩筐瑞香狼毒倒入早已經預備好的牛乳中。
忽又有丫鬟慌慌張張來報:“郡主,郡主......不見了。”
“胡鬧,簡直胡鬧!”中越王再也不復往日的淡定從容,手中一直把玩的兩顆晶亮的核桃被碾成齏粉。
一夜之間,親兒子和兩個外甥女全都不見了,千沙坡三萬將士全軍覆沒,城外燕國十萬大軍壓境,將個幽州城圍得跟鐵桶一樣,城內瘟疫未消又缺水少糧。
內憂外患,就是佛祖也要跳腳。
“取鎧甲來,孤要去親自督戰,不信他龐飛龍當真長了翅膀能飛進來!”中越王一臉堅決。
江雲水看着已顯老態的中越王,忙跪了下來,院子裏的其他人見狀也嘩啦啦跪了一地。
“王上,萬萬不可,世子殿下未回城定然是知道十裏坡被偷襲,我們被圍困,殿下這是脫身而去要去搬救兵啊。”江雲水冷靜的分析道,“王上,殿下一定會搬來救兵支援,您萬萬不能輕舉妄動,保重身體要緊。”
“你的意思我是個混喫等死的老廢物了?”中越王逼視他。
江雲水不敢抬頭,語氣卻不放鬆,“王上萬金之軀萬萬不能有閃失。”
“看好你的藥,幽州城裏再因瘟疫死一個人,爲你是問!”中越王冷冷喝道:“備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