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德珠走後,張淑說:
“你德珠哥哥前段工作忙,遇上這樣的事情,又出不來,急的什麼似的。”
她看了眼慧來,候斌正幫着張淑往下端餐桌上的湯鍋,插話說:
“聽說你留校工作的這個事要落實了,我們都開心死了,更放心了。”
一個多月後,張淑一家剛剛喫完晚飯。
張淑看着在竈邊涮碗筷的萬慧來,笑着說:
“慧來,你上班的手續,只差補個體檢單。明後天,我們去做個體檢。”
說完,她像想起什麼,一邊手拿着抹布清潔着餐桌,一邊轉身對候斌說:
“老候,明天我先帶慧來去我們醫院做個檢查,我看院裏的孩子下鄉、升學、上班什麼的都是先來自己醫院檢一下,有個準備。買秋菜的事,我就不幫你了,你自己來吧,啊?”
候斌馬上接話:
“哎,我說小淑!只要我老候在家,哪一年的秋菜大會戰用過你們娘倆兒?那是俺這樣爺們兒的風格嗎?”
張淑聽了,面一拉,不高興了:
“我來問你,結婚這麼多年,你過去趕上在家裏買秋菜能有幾年?”
候斌立刻又是一個光腳板的敬禮:
“領導,小的又說錯話了,過去真的都是你們兩個一直在買秋菜,老的老,小的小......”
“你!”
張淑氣結,追打候斌,候斌佯作害怕:
“不不不,小的又說錯話了,應該是小的小,少的少。你不老,你不老......”
張淑還是不依不饒,可是,候斌被張淑的“怒打怒罵”,似乎特別的享受,慧來也會感覺特別的溫暖,最近一直蒼白的臉龐,此刻在微笑中緋紅。
而張淑和候斌都把慧來的開心看在眼裏,對視了一下,會心的笑了。
候斌沒話找話的說:
“守着個醫院就搞特殊不是?爲什麼總是先檢查一遍?”
“候斌,你說話什麼時候才能中聽一點?我們搞什麼特殊呢?我們家裏人去體檢是分文不差都交費的。我保證所有院裏職工都是這樣的。只是,想有備無患罷了。”
“交費這個我知道,至於有備無患,是什麼意思?”
“上次張姐的孩子工作前體檢,就在我們醫院先檢了一次,全部正常。”
候斌歪着頭問:
“這種情況,你且說說,怎麼有備無患?不就是多花一次體檢的費用嗎?”
“結果他參加上班體檢時,卻查出了腎炎。”
候斌聽了,頗感納悶:
“爲什麼?”
張淑笑了:
“原來孩子不想去那個單位上班,實在拗不過。便在參加尿檢的尿夜裏加了些雞蛋清,就成了這個結果嘍!”
正坐在屋內小馬紮上的候斌一聽,立刻蹦了起來,炸了:
“我說張淑,感情你是怕我們慧來跟你搞對抗呀!你這是***!”
慧來笑了,插話說:
“爸,你誤全我媽了。過去我不是得過肺病嗎?檢查兩次,能更保證沒有閃失,我們過去遇上體檢,都是這樣面對的。”
候斌聽了,好像泄了氣的皮球,坐了下來,說:
“那用得着都檢查一遍嗎?”
“那倒沒有必要。過去慧來不是肺子有些薄弱嘛,這次做個胸透就可以,然後,再找咱院裏最有名的老中醫給她號個脈。”
候斌服氣了:
“夫人遠見!夫人高明!”
張淑聽了,撇嘴笑了:
“得了,這八個字裏,還字字帶着刺呢。”
第二天是個陰雨天,候斌買秋菜的“會戰”只好取消,跟着張淑一起跟慧來做體檢。
可能正趕上升學、上班、上山下鄉的旺季,體檢的人,還真的不少。
張淑當天是請了假,專程與候斌領慧來體檢的。
胸透結果出來後,張淑拍了拍胸口:
“謝天謝地!今天候斌你來湊這個趣,倒讓我心裏好擔心。本來以來很平常,偏偏一家人全在,這種興師動衆的感覺,我特別不安。這回好了。”
她轉身又跟慧來耳語:
“咱們去中醫那裏號個脈,主要是你的月經情況。最近不是不正常嗎?讓他給開點藥。”
候斌在一旁着急了:
“張淑,你怎麼總搞分裂呀?”
張淑臉一揚:
“還真讓你說對了。分裂,必須分裂。你給我們迴避!我-們-去-婦-科......”
候斌一聽,低頭走開了。
待張淑和慧來來到老中醫的診室外,走廊裏排滿了人。
好不容易捱到了,慧來已經坐在椅子上倚着張淑睡着了。
“慧來,醒醒,輪到咱了!”
萬慧來跟着張淑進來號脈,到走出去,候斌領着自己先回了家。
剛纔在醫院裏這一切,後來萬慧來再回憶的時候,腦子裏一點印象也沒有了。
她昏昏沉沉的,坐在老中醫的對面。
八十歲左右的老中醫,鶴髮童顏,面帶微笑。
他號了萬慧來的兩隻胳臂,然後用眼神示意張淑自己留下來。
張淑意識到了一些情況,領着慧來,跟走廊裏的候斌說:
“檢查完了,你們爺倆兒先回家吧,院裏還有點事情,需要我晚點回啊。”
當張淑再一次坐在老中醫的對面,他有些凝重的說:
“小張,你女兒還是個學生吧?”
張淑懇切的點頭說:
“剛畢業沒幾個月,準確的說,沒上班前,還是個學生。您查出什麼病,跟我直說行了。”
“你女兒懷孕了!”
這六個字,無異於晴天霹靂,在張淑的頭頂炸開:
“您說什麼?我沒有聽明白。”
看着張淑聲小的有些像喃喃自語,老中醫,嘆了口氣說:
“我以近六十年的行醫經驗擔保,小張,你的女兒她,懷孕了!”
張淑聽完,連連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
“你要是不相信的話,你還可以領她去做個尿檢的。”
老中醫後面的話,張淑充耳未聞,她像中了魔症一樣,恍惚着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一路上,張淑從腦子一片空白,到最後把老中醫的話在腦中一遍遍重溫:
“你的女兒懷孕了!”
“你的女兒懷孕了!”
“......”
張淑推着自行車,停在了一輛馬車的前方,車老闆子正用力的拉着馬車的手剎。
周圍的人們看着那匹驚毛的馬正衝向路中間不知閃躲的張淑,嚇的目瞪口呆。
車老闆制服了被驚毛的,那套着車的黑色的馬,已是滿頭大汗。
他衝着張淑大喊:
“你穿個紅色的衣服,在這些牛馬的眼睛裏,那就是挑釁!這馬的都驚着了,你還不閃躲!你到底要幹嘛呀?”
周圍的人們也連連感嘆:
“這人瘋了吧!”
張淑這纔像醒過來一樣,意識到了剛剛發生的一切。
她異常尷尬的推着自行車,快步跑了起來,拐過繁華的路口,來到清靜的一個小路上,把自行車往路上一扔,仰起已是滿是熱淚的臉:
“老天吶,爲什麼咱慧來,這一步一個榔頭哇。老天,你開開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