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講起這事,十裏香就告訴兒子再發:
“處事一定要小心,我哪知道他那炕沿是活的,哪知道一碰就掉下來呀?”
從13歲起,他就跟父親去北荒趕牛,父親也是有意讓他體驗一下這清真牛肉鋪生意的全過程。
那時,父親已經見老了,頭上生出許多白髮,還咳嗽,走路也費勁。
小時的再發就處處護着父親,走在路上睡在荒原的崗子上時,他都讓父親睡裏邊,自己拿着牛耳尖力守在窩棚門口,趕牛時都是他跑來跑去,讓父親歇着……
父親雖然老了,可他是屠宰牛羊的能手,他手把手地教兒子如何扒牛皮、熟皮子、刮肉、洗肉、煮肉。
小時候再發就聰明,父親一指點他就會幹。
他扒的牛皮,乾乾淨淨的,他還會使“刮子”,手腕子功夫好,牛皮熟的也地道。皮鋪的掌櫃都誇說:“田田家的老德子將來準是個好手!看那小孩兒,幹活利索,有心計!”
父親也常說:“德子,爹老了,將來的買賣也就看你了。我給你起名叫‘再發’,就是指望你今後再有發展。但有一句話記住,要講經商的‘德’,到多時不能糊弄別人。咱的買賣,是做喫的東西,要對得起良心!還有,幹咱們這行的,要琢磨,創造點新鮮玩藝。不能讓老百姓總喫一個口味的,要換換樣!”
父親的話,總在耳邊響。
後來,他們家搬到省館衚衕,後來又搬到“老萬”老字號大車店院裏。
老萬掌櫃的姓張,是個山東人,他相中了十裏香家的牛肉和牛皮。
每當有來住店的老闆子,他都向人家介紹十裏香家的手藝,車老闆們往往買回去,除了自己喫自己用以外,還送給親朋好友。
大夥都知道十裏香家的牛肉、羊肉煮得乾淨,料下得好,分量足,不欺騙人。
那時,再發已成了親,妻子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心眼兒好。
她也記住丈夫的一句話,地上有塊金疙瘩,不是咱的咱不撿,窮不怕,窮可以掙,但無論是親戚朋友,無論是鄰居,不抓撓人家。
老萬大車店院裏的東院牆下種着一片蔥,有時再發出門沒在家,家裏沒有菜,何掌櫃的就說:“大妹子,牆下的大蔥,你就薅一把喫吧……”
再發妻搖搖頭,她從來不動別人的東西。
左鄰右舍都誇老韓家的人品,可別人來借東西,有求必應,借去要還就還,不還就拉倒,誰還沒個爲難遭災的時候呢,也就因如此,他家一有事,大夥都出頭幫。
有一年,再發去北荒趕25頭牛,剛一進長春,就讓日本人給趕去了。
那時,輔島警察署的日本憲兵,中國人的東西,他們總想法弄到手,不但牛給牽去了,還來抓他,再發跑了,可是,老父親被抓去了。
一家有難八家幫。
十裏香家人緣好,當時鄰居、朋友、大車店掌櫃的,都來幫再發出主意,怎麼救出他老父親。
大夥一下子想起,有個叫佐佐木的日本人,在滿洲株式會社工作,他常來韓家買牛肉喫,和再發處得不錯,能不能讓他給想想辦法:這倒是條路。
於是,再發找到了佐佐木。
佐佐木想了想說:
“試試看吧。”
當時,佐佐木有個朋友在輔島警察署當憲兵,他親自上門去找,並說這些牛是韓家準備耕地用的,而且,大車店和一些朋友還開來證明,確實有耕地要種,於是,日本憲兵放了人也還了牛。
再發22歲那年,正趕上困長春,出卡子。
當時,他領着老伴從小河沿的綠家灣出去,直奔城外。
他們貓在高粱地裏,想等天黑了再跑。
這時,有個當兵的來攆他們。
再發上前剛想說話,那人一看,喲,這不是十裏香的師傅嗎?
原來這個當兵的在長春也喫過十裏香家的牛肉,彼此都認識。
這時來了一幫出卡子的,有的餓昏了,再發就把大餅子分給大夥。
後來,再發的女兒東華和兒子東海都小,正上學,家裏窮得交不起學費。
老師說,你回街道寫個介紹信,給你免費。
回家孩子一提,母親說:
“不寫,學費要交,咱不圖這個便宜!你說呢老頭子?”
韓師傅連連點頭。
他要靠自己的小買賣去掙,維持生活。
那時吉林大學一帶是一片墳地,按解放後市裏的要求,要起走。
再發一想,賺錢的機會來了。
於是,他每天起大早推上一車子饅頭、牛肉,有時帶上一些燒雞,到墳地邊的路上等着。
那些起墳的幹活累了,就圍住他的小車子喫開了,生意不錯。
一來二去時間長了,大夥一天不見再發的小車子,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於是,不管颳風下雨,無論春夏秋冬,他的小車子總是準時出現。
他的牛肉、羊肉、燒雞、饅頭什麼的,在老百姓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光回族人願意喫,漢族人也常叨唸。
這時,再發經常想起父親說的,別總是一個味兒,要常給老百姓換換樣。
於是他就常在心裏“悟”,我一個賣牛肉燒雞的,也只能在這上面做文章。
於是他決心先來個調査,看看老百姓願意喫啥。
這一“調査”還真有收穫。他從早市走到晚集,從南邊馬市走到北邊老街,終於發現,東北老百姓最願意喫幹豆腐。
東北人喫幹豆腐的方法也絕,一般是弄點大醬,找棵大蔥,—卷就喫,有的乾脆一口乾豆腐一口黃瓜,還有的,只喫幹豆腐。
特別是一些車老闆子,有時送公糧出門,背上幾公斤幹豆腐,到小酒店要上兩碗湯,幹豆腐就醬油或大醬或鹹菜,喫得滿香。
回家他就把想法和老伴說了。
他告訴老伴:
“有幾回他見幾個賣幹豆腐的還帶賣香菜沫,有人買了幹豆腐,捲上香菜沫、大蔥喫,咱們乾脆把幹豆腐穿成串兒,用老湯煮上,控幹湯,這樣幹豆腐有了鹹淡滋味兒,一定好喫……”
老伴說:
“街上有人把幹豆腐卷夾上餡,裏邊是蔥花、辣椒沬、芝麻、香菜什麼的,大夥可真願意喫!”
再發說:
“對呀!咱們把豆腐卷變得小一些,然後穿成一串串的,這樣賣也方便,喫也方便。”
“用啥穿呢?”
“用竹籤。”
“那咱們試試吧。”
這種想法不是憑空產生的,是十裏香在對東北民間老百姓生活、口味和市場情況進行了充分的調査之後,摸清了東北老百姓喜歡喫幹豆腐,而松花江流域又盛產大豆的實際情況,把這一切綜合起來,十裏香才萌生了這麼個想法。
可是能成功嗎?
開始,他先把煮雞的湯調好,湯裏放進各種肉料,再放上花椒、大料、味素、食鹽什麼的,然後把幹豆腐用小竹籤穿起來,500克幹豆腐大約穿十串兒,放進鍋裏用老湯煮,大約半天左右時間,湯裏的各種滋味全都滲進幹豆腐裏去了,再撈出來,控幹水分,刷上香油,裝在盆裏……
這樣做出的幹豆腐串兒,別說喫,看着都好看,一串兒一串兒,金黃、柔軟、香味四溢,還沒喫上,就流口水了。
頭一天他推着這玩意上市了。
那時,市面上沒有這種小食品,老百姓只見過冬天裏的糖葫蘆是穿起來的,於是問:
“這是什麼?”
再發說:
“幹豆腐。”
“幹豆腐爲啥要串起來?”
“喫的時候好拿呀。嚐嚐,好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