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姐。”那叫雪素的婢女,當下恭敬地一躬身。
嵐宛清一轉身,就看到了那轎子已經落在了她的門口,她這屋地方小門面窄,轎子一落下來,前方抬轎的婢女絆着門檻,微微往前一個踉蹌,轎子直接就往前一傾,轎裏原本仙氣十足飄然而坐的女子,緊跟着就往前一栽。
她當下就伸手去扶圖樣,想要努力維持住自己端莊無比的形象,誰料嵐宛清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着她伸出來的手,用力一拉。
“恭迎,恭迎。”她嘴裏說道。
那女子根本就沒有防備,被她這樣一拉,直接就踉蹌地拉了出來,接着嵐宛清手臂一甩,就把她往裏一甩,“請進!”
根本就沒站穩的女子,下一秒就被粗魯地甩進了屋,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傳來,也不知道撞到了什麼上面,還隱約可以聽見傳來一聲隱忍的“嘶”聲。
一瞬間,什麼端莊、仙子、優雅、白富美,全都化作泡泡,消失了個一乾二淨!
“你做什麼!”那個叫雪素的婢女氣得臉漲得通紅,“你竟然敢這樣對我們家小姐!你敢用你的髒手去拉她!”
嵐宛清看了她一眼,接着慢慢地抽出懷裏的絲巾,將自己的手認真地擦了個遍。
“確實挺髒的。”她的語調輕輕的,卻讓雪素的臉色一白。
接着她就把絲巾一扔,一步跨進了屋內,果不其然,那白富美已經自己摸索着端坐下了。
看到嵐宛清走進來,她微微一點頭,一副主人家的模樣,“請坐。”
聲音柔美,語氣也很是和氣,但是問題是,她明明坐在別人的屋子裏,卻十足的主人範,還佔着主人位,對主人說“請坐!”
嵐宛清也不坐,而是環胸站在她的對面,將這個從天而降的“仙子”從上打下打量了個遍。
她也只能感嘆,果然有些就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本來以爲對方定然仙氣十足,必然是長髮飄飄,白衣飛飛的,結果人家的衣料確實也是高貴,飄然倒是飄然,不過卻是藍色,還不是那種清淡透的天藍色,而是一種暗沉不已的藍,雖然這衣質好,但是對於她這個年紀的女來說,還是老氣了一些。嵐宛清覺得這種藍色很眼熟,仔細一想這才明悟過來,這不就是蕭凌初經常穿的那種藍色嗎?
本來她還以爲對方一定美得不可方物,那麼震撼人心的出場,滿天的花灑得就跟仙姑一般,如果不長得傾國傾城,那又怎麼對得起這樣大的場面。不過這般看去,妝容倒是精緻無比,但是那五官,也都平淡無奇,頂多也就算得上是中上之姿,連洛雅也要比她美上三分。
再看那羣抬架婢女,剛剛那般惟美的背景襯托得她們如花似玉,現在湊近了一看,才發現姿色平庸,眼眉間根本就挑不出半個好的,站在那藍衣女子身邊,就好像狗尾巴草襯托喇叭花,看看狗尾巴草再回看喇叭花,又覺得那喇叭花美了。
嵐宛清不由得有點佩服起來,這可真是玩心機玩得不動聲色的高手,可以在營造出的美之中,襯托出自己的美,還不能讓別人的美蓋過自己的風頭,同樣也能適當的利用別人的美,將自己的美給襯托出來。
這樣的手段,無形之中見有形,真可不謂不高啊!
幾個侍女上前,一個拿出一套精緻無比的瓷杯茶器,一個再從精緻的錦盒裏拿出香氣四溢的茶葉,一個尋了個爐子就準備燒水,一個給她挽上袖子,還有一個在擦着本來就一塵不染的桌子,更是順手取了個青色手靠,讓她就這樣靠着,似乎是怕那粗糙的木質,擦傷了小姐嬌的肌膚。
那藍衣女子也並不關心嵐宛清坐還是不坐,身旁人的忙碌也沒落入她的眼裏,她一直端坐着,直到嵐宛清的眼光落在她的身上,這才淡然一笑說道,“我是莫可卿。”
說完她就不再多說,眼神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是料定她必然知道這個名字一樣。
嵐宛清雙手環胸,倚靠在門邊,繼續以一張面癱的表情看着她。
莫可卿也不覺得尷尬,或者她從來都是這般高高在上的姿態,別人是什麼表情根本不在她考慮的範圍內。詭異的沉默漫延着,過了許久,莫可卿才自顧自地說道,“我從上京過來,給親王帶信,順便來看看凌初,聽說姑娘住在親王的挽風閣,所以特來拜望。”
嵐宛清還是動也不動,一副入定的模樣看着她……這是什麼戲碼?來宣示所有權的?那她是想標註誰?慕寒還是蕭凌初?
“這裏着實簡陋了些。”莫可卿四下一望,以一種疼惜的口吻說道,“他們兩個,又怎麼能住得下這樣的屋子。”
嵐宛清眼珠動了動,看了看那精緻的傢俱,水磨石的平整地面,四周古典優雅的古玩裝飾,華貴無比的輕紗幔帳……
嗯,確實太簡陋了!
這姑娘口氣聽起來那麼心疼,又好像跟兩人很熟的模樣,難道想要一擲千金,只爲藍顏?
“也許姑娘你不這般覺得。”莫可卿好像很瞭解嵐宛清的想法一般點了點頭,“這倒無妨,你這樣的出身的想法,我也是能理解。”
她的微笑落落大方,和善大度,幾個婢女更是頻頻點頭,似乎很爲自己主子的風采猛點了三十二個贊!
這樣和順的氣氛,這般充滿愛與感動的場景,真是着實讓人感激涕淋,沉溺其中……除了嵐宛清。
嵐宛清從頭到尾除了動了動眼珠子,其他變化根本都沒有,還是那樣懶懶地靠在門前,這個女人廢話說了一大通,究竟想說什麼?
“我纔來不久,對姑娘也不大瞭解,不過似乎聽人說,你帶着個孩子,難道你是寡婦?”莫可卿似乎也不覺得自己這樣說很是唐突,微笑而又端莊地看着嵐宛清,“你這樣貧苦的出身,一生受盡苦難,難得遇到親王憐惜你,照顧你,你自然是沒有辦法拒絕的。只不過以你的見識,只怕也想不到你們母子住在這裏,對親王和凌初的名聲自然是不好,親王和凌初行事磊落,也不會出聲提醒你。不過既然我知道了,那就自然需要提醒下你,我們身爲女人,可以不美貌,可以不賢惠,但是與未婚男子同住一園,太過傷人清譽,着實有些不妥……你覺得呢?”
她一抬頭,看着嵐宛清問道,嵐宛清還是一動不動,就那樣直直地看着她。
面對這樣的面癱神,從始至終就像自己是隱形一般,這個自覺高貴、悲天憫人的莫小姐,終於忍不住一皺眉,接着又很快展開眉頭,慢慢說道,“你這樣出身的人的想法我也理解……”
“你這樣出身的人我也理解,”嵐宛清終於開了金口,“你們清湯掛麪,烏黑直髮,聲音溫柔,愛喝綠茶……”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綠……”
“好像是素顏不愛化妝的模樣,實際上化妝術早已出神入化,三兩胭脂二兩粉,將那縱慾過度的黑眼圈蓋住,把那眼角的細紋蓋住,作出一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的小清新模樣。”
“你……”
“溫柔大方,悲天憫人,文藝清新,身姿柔弱。”
“我……”
“不會喝酒,醉得極快,男人大旁,沾酒即倒。”
“不……”
“裝逼大戶,最愛清新。”嵐宛清高傲地看着莫可卿那一張一合卻說不出半句話的嘴,“善良端莊,眼淚汪汪。”
莫可卿即將掉下的眼淚就這樣旋在眼眶裏,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流下來。
嵐宛清抬步就走,面對着她,再越過她,走入內室。
“半夜時分,我的屋子,我的桌椅。”嵐宛清回首,“莫小姐是吧?你屁股坐錯地方了,裝逼也裝錯了方向。現在請抬起屁股,走出我的屋子,找慕寒往左轉,找蕭凌初往右轉,有事就快去做,在這裏磨嘰個沒完,我看着都累!”
“砰”地一聲,說完之後她就將裏屋的門關上,將那賢淑端莊的扔在了門外。
“大膽!放肆!”雪素氣得一臉通紅,衝上去就想要砸門,被莫可卿一聲冷喝,“雪素!”
雪素嚇了一跳,當下就止住了動作,莫可卿臉上的厲色已經消失了,紅着眼睛坐了許久,最後委屈一笑,“她說得對……倒是我失禮了,本想好生勸下她,卻忘了時間不對,既然如此,那我們走吧。”
她慢慢站起,纖手扶着桌邊,看起來楚楚可憐。
雪素的眼也紅了,忿忿然地說道,“小姐你是什麼身份,她又是什麼身份?你根本就犯不着紆尊降貴的來跟這個鄉鄙婦說些什麼。且不說身份,真要論起關係親疏來講,她能不能留下來,也就是你一句話的事情。她不識禮數就該好好教訓一番,怎麼是我們被她給攆走了!”
莫可卿側臉看向她,眼神古怪,接着又是楚楚可憐地一笑,“這不好,怎麼說這也是親王的地方,我們可不能佔了主人的權利,要趕人也由不得我們來趕。”
“小姐說得是!”雪素眼睛一亮,興奮地說道,“我們根本沒必要跟這種女人生氣,直接告訴英親王不就好了嗎?親王必然會爲了小姐好好出這口氣的!”
旁邊那冷淡的侍女冷冷一笑,說道,“小姐在這受了委屈,蕭公子自然也是會安慰的。這位嵐姑娘不識好歹,到了時候自然就會知道自己有多愚蠢,我們也犯不着因爲她而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