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以時恆的情況，最好是把他送去特殊教育學校。
但楊立杉不願意讓自己的外孫跟一羣殘疾人長時間呆在一起，倒不是因爲歧視殘疾人，而是因爲他不希望讓外孫從小就養成自己跟普通人不一樣的認知。
他的外孫即便看不見，也不比任何孩子差。
車子停在晨星小學門口。
司機去停車，楊立杉帶着時恆去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對楊立杉非常客氣，甚至有點畢恭畢敬的意思。
阮綿綿跟在旁邊，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楊立杉是這座學校的校董之一，學校有好幾棟樓都是楊立杉出資修建的，每年還有大筆的撥款，也需要楊立杉簽字批準。
校長又把教導處住人和負責時恆班級的班主任全都喊來了，由楊立杉親自過目檢查，確定這兩人都還不錯，這才放心離開。
而時恆則被班主任帶去了教室。
班主任特意給他選了個視野最好的座位，前後左右都是班上成績好品行也好的三好學生。
可事實上，這些對時恆來說都可有可無。
座位的視野再好，他也看不見，身邊的同學再好相處，他也懶得跟對方說一句話。
早上四節課，時恆從頭到尾都沒跟身邊的同學交流過，安靜得像個透明人。
班上同學對他這個漂亮精緻卻眼睛看不到的轉校生很感興趣，有人試圖跟他搭話，還有人故意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結果都沒能讓他開口說一個字。
直到四節課上完，午間休息。
同學們紛紛離開教室。
直到人都走光了，時恆這纔開口，吐出從進入教室以來的第一句話。
“綿綿，你還在嗎？”
阮綿綿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我在，一直都在。”
“那你爲什麼都不說話？”
“我怕妨礙到你上課。”
時恆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時，班主任來了，笑容和藹，語氣溫柔：“時恆同學，你外公已經來了，正在樓下等你，我送你下去吧。”
時恆站起身，背上書包，扶着課桌往外走。
班主任朝他伸手：“我扶你吧。”
“不用。”時恆避開對方的手。
他不喜歡被陌生人觸碰。
班主任見狀，也不強迫對方，就這麼盯着他的動作，時刻做好他要摔倒時伸手去扶他。
阮綿綿一直在提醒他，該怎麼繞開前面的課桌，門口在哪個方向，要走多少步……
根據她的提醒，時恆順利走出教室。
班主任見狀，心裏很意外，這孩子第一次來教室，對這裏的環境完全不熟悉，居然能順順利利地獨自走出教室，這也太厲害了。
之前她還有點擔心時恆因爲眼睛看不到，無法跟上班上其他同學的學習進度，甚至都已經做好了給對方開小竈的準備，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出乎意料的聰慧。
想到這裏，班主任又有點可惜。
這麼聰慧的孩子，怎麼會是個瞎子呢？
時恆扶着牆壁走到電梯口。
這座教學樓修建有電梯，此時距離放學已經有一段時間，學生們幾乎都走光了，電梯間裏就只有時恆和班主任兩個人……哦不，還得加上個阮綿綿。
班主任幫忙按下一層樓的按鈕。
叮咚一聲提醒。
電梯在一樓停住，門打開，一直等在門口的楊立杉看到了外孫，立即喊了聲小恆。
時恆走出電梯：“外公。”
“走，回家喫飯。”
楊立杉帶着時恆離開學校，乘車回到家裏。
喫完午飯，時恆回臥室午休。
他靜靜地躺在牀上，眼睛一直睜着，烏黑的瞳仁裏面，沒有任何光亮。
“綿綿，你在嗎？”
阮綿綿躺在他身側，貼着他的耳朵回答：“我在。”
得到想要的回應，時恆放下心來。
他閉上眼睛睡覺。
半個小時後，時恆被腦中喚醒，他坐起身，下意識摸了摸身側，什麼都沒摸到，他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綿綿，你在哪裏？”
阮綿綿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我在你身邊，一直都在。”
她現在算是看出來了，這孩子極度缺乏安全感，必須要隔三差五地問一遍，才能安心。
老人午休的時間比較長，時恆起來的時候，楊立杉還在睡覺，下午是女管家送他去學校的。
下午跟上午沒什麼區別，時恆仍舊維持着不發一言的狀態。
老師在黑板上寫字，同學們在下面做筆記。
只有時恆沒有動，因爲他看不到。
一節課下來，課本上仍舊乾乾淨淨，一個字沒寫。
課間休息的時候，班長遵照班主任的囑咐，特意來問時恆需不需要幫忙？
時恆直接連理都沒理她。
直接把班長小姑娘氣得臉都紅了，暗暗發誓再也不會跟時恆說一句話！
第二節課仍舊是數學課，數學老師特別喜歡在黑板上寫很多公式，並要求同學們把公式都記下來。
時恆看不到，只能用耳朵聽，可有些地方老師沒有講，直接在黑板上刷刷地書寫，他覺得寫出來比講出來更容易讓學生聽懂，至於班上還有個盲人轉校生的事情，早已被他給忘了。
這時，阮綿綿湊到時恆耳邊，將黑板上書寫的那些公式，一個個全部念出來。
時恆豎起耳朵傾聽，邊聽邊寫，那模樣比聽老師講課還要認真。
直到快下課的時候，數學老師這纔想起來班上還有個盲人轉校生的事情，他心裏咯噔一跳，這位轉校生可是校董的外孫，一定要小心對待，千萬不能惹惱了這孩子。
數學老師趕緊走到時恆身邊，打算單獨給他講解剛纔課堂上的一些重要知識點，卻意外發現，時恆的課本上寫滿了公式。
那些全都是他剛纔講過的知識點。
數學老師忍不住問道：“你不是看不到嗎？怎麼能知道這些公式？誰教你的？”
時恆平靜回答：“我自學的。”
數學老師頓時驚爲天人。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能自學成才，神童啊！
可很快又心生惋惜，可惜是個瞎子。
後面兩堂課是體育課。
小學的體育課，就相當於是自由活動，大家玩球的玩球，踢毽子的踢毽子，實在不想動的話，散散步也行。
只有時恆，在老師點完人數後，就回到教室裏坐着，什麼活動也不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