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甘田田初入德靈香坊那日,前半天一直很順利。
進香坊,到玄字號工坊報道,掛上號,然後由申管事指派的一名女管事名喚薛姐的帶她到“宿舍”去安置行李。和她剛進鬱金坊那時,流程並無太大不同。
薛姐是玄字號裏的小管事,年紀卻不小了,一張圓臉,笑起來眼梢都是細細的紋路,脾氣很好的樣子。也許她在別的小學徒面前,也未必這麼好說話,但申管事鄭重交代她照顧的人……她怎會故意擺架子甩臉色?犯得着嗎?
德靈香坊作爲官家香坊,和鬱金坊這樣的小作坊在規格上自然相差甚遠。畢竟坊裏人數衆多,光是學徒就有三位數,住宿的院落肯定不會少。
甘田田跟着薛姐穿過兩道迴廊一座小花園,心裏暗自感嘆官家香坊果然環境優雅。從花園一角的月亮門穿出來,薛姐便笑道:“甘姑娘,你就住桃院吧。”
如今的甘田田已不是當日懵懂的“外來戶”,只掃了幾眼便知道自己分配到的這間院子方位和環境都相當不錯。由薛姐指引,她拎着行李進了西屋,只覺得屋宇雖小,卻窗明几淨,窗外可見花園裏舒展而出的幾枝桃花,心下便暗自歡喜。
難怪叫桃院,的確是間好宿舍啊,有人關照就是好!關鍵是……現在這屋裏四張牀就她一個人睡,簡直相當於單人間待遇了嘛,真開心!
薛姐雖說看在申管事的份上對她十分照顧,但也不能只圍着她一個人轉,再交代了幾句諸如待會到哪兒喫飯之類的閒話就先忙去了。
甘田田便挽起袖子,選了張向陽的牀鋪,開始收拾行李。
“你就是新來的學徒?姓甘?”
呃?
甘田田突然感覺屋裏陽光一黯,抬起頭,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啊咧,哪來的一座肉山……幾乎把大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難怪光線都進不來……這……這肥婆誰啊?
被甘田田在心裏稱作肥婆的中年婦人,五官幾乎被肥肉擠得變形了,但仍可看出她表情並不友善。
“你別在這兒忙活了,這兒不讓住人,你跟我到隔壁院子去住。”
“可是,剛纔薛姐……”甘田田不像一般小學徒那樣唯唯諾諾的聽話,下意識就覺得這不是好事,忍不住想要反駁。哦,她還想問對方:你誰啊你!
肥婆不耐煩地叉起腰,這個動作讓她肥胖的身軀又在無形中膨脹了一圈。“小丫頭片子嘰歪什麼?讓你住哪兒就住哪兒,就你話多!薛婆子那邊我早通過氣了,沒你事兒。”
“快點快點!我還有好多事兒要忙呢……這丫頭真不曉事……”
不等甘田田再說什麼,肥婆已經嘟嘟囔囔地走出了門外。
儘管感覺事情不對勁,但甘田田畢竟初來乍到,張了張嘴,只得無奈地把行李再草草打包好,略帶不安地隨着這不知名姓的肥婆往另一個院子走。
“有……沒有搞錯?”
片刻後,看着一片狼藉的破落院子,甘田田瞠目結舌,十分肯定自己被整了。
說得好聽,“讓你一個新學徒自己住一處大院子,便宜你了”……這是鬼屋吧!
雜草叢生的地上蟲蟻亂竄,三面廂房只有一間勉強完好,其他兩處都是爛瓦頹牆。進了唯一能住人的北屋,甘田田在心裏哀嚎着,天啊這黴味真衝!
等她用盡精力適應了這嗆人的黴味和塵土氣息,稍稍打量幾眼屋內陳設,更是絕望。
只有一張牀。
而且,牀上沒有帳子,牀邊沒有桌椅,整間屋子光禿禿的……就一張牀!
“這能住人?”
從鳥語花香的桃院來到這不知名的鬼屋,真是天堂到地獄的差別。
“喲,有地方給你住就不錯了,還挑剔?哪個新人像你這麼難伺候的,老孃在這兒幹了幾十年也沒見過你這樣囂張的小丫頭……”
甘田田才反問了一句,肥婆就張開可以用血盆大口形容的嘴巴巴拉巴拉數落起她來,口沫橫飛。
真是……甘田田皺起眉頭,心知今兒這虧自己是喫定了。好像想到甘田田內心的打算,肥婆冷笑道:“小丫頭,咱也知道你是有靠山的,不然怎麼能平白無故混進來?你要爲了這點小事去和申管事告狀,只管去好了。”
啊咧?
不是吧……甘田田心底的哀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驚愕——她當然不意外香坊裏有派系,有對立,但是……剛進香坊頭一天,她就被當成申管事的黨羽慘遭修理,會不會太離譜了一點?
對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總不能跳起來和這肥婆打一場,這也和甘田田之前爲自己制定的“低調再低調”路線相悖。在不明真相的情況下,她忍了!
“真要自己收拾這院子啊……”
肥婆走後,雖然甘田田在心理上已經接受了自己倒黴的開始,但對着慘淡的住房情況,她仍是止不住地想流淚。
“呵呵,你運氣不錯啊。”
姬冰雲非常落井下石地嘲笑道。
“……姬大師,您安慰我一下會死嗎?”
“我已經死了啊。”
“……對哦。”
他說得真有道理,甘田田完全無言以對。
不管了,天大地大皇帝大,也比不過喫飯事大!先填飽肚子再說!
甘田田把包袱一丟,拐出遠門,直接朝薛姐說過的飯堂方向走去。
“薛姐。”
快到飯堂時,甘田田遠遠就看到薛姐在前面和幾位年紀相仿的女管事在邊走邊說話,忙趕過來向她打招呼。
“甘姑娘,你收拾好了吧?”
薛姐的笑容依然隨和親切,甘田田心裏咯噔一下,薛姐不知道自個被挪了屋子?
“薛姐,請借一步說話。”
甘田田把薛姐拉到一旁,將自己後來的遭遇簡單說了一遍。
聽到甘田田形容那中年婦人的外形時,薛姐面上掠過幾分驚訝之色,脫口而出:“朱婆子讓你挪地方?”
原來那肥婆姓朱?
真是貼切,太符合她的外形了!
但聽甘田田說到,朱婆子嘲諷她是申管事的人,不怕她去告狀以後,薛姐的表情又起了變化。
“……這……既然她都這麼說了,那你就先在蘭院住着吧。”
嗯?
有問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