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到五道宗的第一天起, 葉奉之就明白,自己跟其他弟子不一樣。
他是風屬異靈根, 擁有絕佳的修仙潛質,外祖父又是修仙大派的元嬰修士, 原本他該是一個自幼備受寵愛的翩翩少年郎。可是,他比別人還多了一樣東西——出身魔道的父親。
母親當初叛逆離家,不惜與外族父斷絕父女之情,也要執意與一魔道中人相戀並結爲道侶。誰曾想那人卻是個薄情郎君,不過十載,就情淡愛馳。於是,倔強的母親帶着年僅四歲的他離開了丈夫, 獨自來到世俗生活。
那時的他年紀尚幼, 記不清楚太具體的事情,只記得他們母子二人的生活雖然單調卻並不清苦。平日,有一個溫柔的大娘爲他煮飯,照顧他穿衣, 打掃屋子。而他很早就注意到, 他的母親與鄰
居那些忙裏忙外的大嬸婆娘不一樣,她美麗精緻,沉默憂鬱。
心情好時,他的母親會疼愛地把他抱在懷裏,告訴他,自己和周圍的凡人不一樣,他們是修仙之人, 長大後他也是如此,將會成爲一名法術高強的修士。心情不好時,則會用一種令人恐懼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每當到了那個時候,他都恨不得能立刻逃出家門,離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懂事後的他每每回想起自己的母親,不免在心頭冷笑。明明也是一個築基修士,卻爲情所困鬱郁不得善終。
三年之後,她的母親即撒手人寰,當外祖父找到他們母子的時候,只來得及見女兒的最後一面。
滿頭銀髮剛正不阿的外祖父,第一次見面時,他只感覺到自己手足發軟,半點也不敢動彈。後來他才明白,那是元嬰修士的強大靈壓所致。
元嬰期修士,自從明白這稱號所代表的意義,他就渴望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爲這樣的修士。
彼時,外祖父曾是他最崇拜的人。年幼無知的他,有時對母親的去世還抱着一種隱隱的慶幸,正因爲如此,他才能見到外祖父,可以隨心所欲的生活。
不會有人在狠狠地打過他之後,再溫柔的爲他上藥,那如死水一般充滿壓抑的日子,一去不返。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外祖父並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樣,歡喜着他的存在。進入五道宗後,雖專門安排了人來照顧他,對他卻是不聞不問,一年也見不上幾面。
直到9歲那年,照顧他的那名五道宗弟子,查出他是風屬異靈根之後,葉奉之才重新進入了外祖父的視線當中。
爲了贏得外祖父的專注目光,他近乎自虐地刻苦修煉。天資雖好,卻從不敢鬆懈半分。別人玩樂的時間,偷懶的時間,他則把自己關進陰暗不見天日的修煉室中,日復一日,重複着枯燥又無趣的打坐。
葉奉之頭腦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其實一無所有。唯有不斷地修煉,一分一分增強自己的實力,才能讓別人把他看在眼中、放在心上。
但是,即便整個五道宗的人都誇獎他是百年難得的天才修士,在自己外祖父心中,他的地位從來都沒超越過平庸無爲的莫無涯。
那個一臉驕橫的天之驕子,在葉奉之第一次來到五道宗的時候,就已經見識到了。
“你就是葉奉之?!聽說你爹是魔道之人,哼!不過是個雜種,竟也配來我們道宗。”然後,帶着渾然天成的驕傲與自得,自顧自地走了。
後來發生的種種事情只是進一步驗證了莫無涯對他的敵視與厭惡。
少年無知的他想不明白,同樣是血肉至親,爲何好逸惡勞的莫無涯如此受外祖父重視,而他卻總是受到漠視的那個?
其實,他隱隱約約猜到了其中原因。
可是他依舊很難理解,即便他的父親是魔道中人,外祖父痛恨父親的同時,把怒氣撒到了他的身上,但他的身體裏面,不一樣流着外祖父的血嗎?
剛開始,他滿心憤懣,拼了命地去修煉。一方面是爲了贏得外祖父的認同,一方面,他要用這種方式來狠狠的打擊莫無涯。
可後來,葉奉之發現,無論他做了什麼,做得有多出色,外祖父對他的態度依然是不冷不淡。時間一久,他漸漸醒悟,終其一生,他也不可能得到外祖父如對莫無涯一樣的真摯感情。
也許外祖父沒有弄錯,他骨子流着與那男人一樣冷酷無情的血。即便在五道宗長大,整日受着道派最正宗的薰陶,他也不相信什麼仁愛情義。在他看來,那真是太可笑了。從小到大,他的身邊,沒有一個人真心對他,又叫他如何能相信這種鬼話。
越是長大,越是清醒,修士亦凡人,彼此之間唯一不變的只是利益交換。
當年他的母親愛上了父親,所以才甘心情願地生下了他,然則一朝被拋棄,就把他棄之如敝履。
外祖父把他帶回五道宗,是礙於自己對女兒早逝的愧疚,而對他後來是死是活卻漠不關心。當年照顧他的那個修士查出他是風屬異靈根,報告宗門之後,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築基丹。他尚未築基之時,莫無涯指示一同門對他暗下殺手,而那人後來則成了一金丹長老的入門弟子。
諸如此類,既然如此,他又何須自尋煩惱。既然人人都說他本性不善,那他爲何還要苦苦隱藏自己。
他開始用笑容僞裝自己心中的不滿。他放肆嬉鬧,縱意情愛。女人愛他,因爲那張迷惑人的皮相,因爲他天資過人前途遠大,更因爲他有個身爲元嬰修士的外祖父。對此,他不在乎,因爲他喜歡的也是那皮囊,那短暫的愉悅,那片刻的溫暖。
前往玄英門的鬥法大會,他第一次見到了年齡相仿的楚淮南。
這兩人,同樣都是天資不凡,年少得意,自然很容易就被衆人拿來比較。可當葉奉之望着大殿內那光耀如陽的少年時,不知爲何,內心深處竟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明明都是天資出衆、備受嫉妒的對象,爲何楚淮南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師傅的疼愛,同門的關愛,還用一副看了就礙眼的神情,理直氣壯地說:“葉奉之,別太得意,即使你贏了我,也肯定打不過我二師兄。”
哼!真是天真。
眼前的少年越是驕傲,他越想戳破這虛僞的假象。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纔是對的。人性本惡,同一師傅的幾個徒弟之間,怎會無人嫉妒楚淮南的優秀?
葉奉之看着眼前備受打擊的少年,嘴角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哈哈,昨日還在我面前誇耀你們師兄弟感情有多好,可事實證明又如何,聽到方纔那番話,你作何感想呀,楚小師弟?”
楚淮南狠狠地瞪了他幾眼,一語不發地跑了。
望着那狼狽離去的身影,青石之上的少年笑得越發得意,凜冽的山風吹過,鮮衣豔容,遠遠望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