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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燃舊火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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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暉送的金鎖系在了弘晚那一對兒子嫩嫩的小脖子上,不停搖着手去抓咯咯地樂,沒了前幾日的哭鬧,乖巧又漂亮像弘晚更像墨晗。

弘晚坐在椅中輕輕嘆息眼底一片溫柔沉靜,任姐姐抱來抱去的折騰兒子們,扶着我邁出房門。

看着手中荷包裏的銀票,退回到他手上,“你大哥不缺銀子,自己留着或是交給墨晗吧。”

“額娘先收了吧,合適的時候替兒子交給大哥就是。”弘晚垂了雙手望向枝葉上方的湛藍天空,陽光點點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眯了雙眼像在與那藍天白雲對話談心,“錢財本就身外之物,多些少些沒有區分,倒是大哥在外面用起來方便,就替我這做弟弟的享用了吧,可得恣意纔好。兒子在這府裏,替大哥盡孝。”

恣意。

這世間的人都希望吧,區別在於有人敢想有人敢說有人敢做,有些人卻連肖想的權力都沒有。

所謂夢想,對某些人來說,大概在夢裏都不敢想。

弘晚的話從來都簡單直接,雖是冷些從不無禮,溫文爾雅更勝胤禛。如今日這般說了許多,着實少見。

點頭收了卻拾不起心裏突來的亂,溼了眼眶偏頭看向樹影陰涼。兩個兒子我倒更偏疼外面的長子,總是這樣不經意地面對弘晚的體貼懂事、溫柔細心,不遜弘暉。他給的從來不比別人少,卻總是隱忍得讓我心酸。

弘暉早早的被送出府,他的心裏渴望親情,弘晚又何嘗不是。命運總是如此,似是捉弄更是選擇與放棄,就是無法回到最初。

圍坐在飯桌邊,更加讓人感慨,最初也未必全都是好的,總有些失意或是小小的不如意。

年氏看到紅挽怔愣得讓本就有些尷尬的氣氛更加僵冷,胤禛默不作聲取了碗筷,大家才如夢初醒地動起來。園子裏的女人和孩子都被接回府中,也算是自他醒來第一回全家人共進午餐,不年不節聚在一處,確實有些詭異,難怪人人都不自在。

一餐飯喫得簡單又迅速,胤禛不起身沒有人敢說離席,全都坐在那兒像是老僧入定。就連弘曆和弘晝都聰明乖巧得沒有開過口,端坐着研究面前的碗碟。

我坐在凳上喝着茶,紅挽偶爾笑過來,我板了臉她又抿着脣眼觀鼻鼻觀心地悶笑,不知有什麼好高興。

直到胤禛置了筷子,大家才齊唰唰地抬眼看過去,神色各異卻又統一的小心謹慎。廳內除了他手中茶杯與杯蓋的輕微摩擦聲,靜得掉根針都能聽到。

“弘晚,帶他們回去。”

簡單的命令式,像是沒有感情。我坐在他身邊取了茶杯,另幾個女人全都坐得端正,倒是都聽明白了說得是誰。

高無庸悄聲邁入廳門,腳步輕得像貓沒一點聲響,躬着身快而輕地布了酒杯在每人面前。

胤禛捏着酒杯看了許久,薄脣微啓看向弘晚他們離去後的空位掃了一圈,聲音比平日還要低沉幾分。“這杯酒祭了吧,淑慎歿了。”

看着那杯透明酒液淋在腳旁地磚之上,我有些反應不過來。看向身旁眼圈紅紅的蘭思,緊抓着帕子掩在脣邊,任淚珠在眼眶中漾出了一層又一層水霧,偏就死咬脣瓣不讓它滴落。

我的心猛地疼起來,像被重物擊中壓得死死。

那個對弘暉很好的淑慎,蹲在我的小院笑着仰望胤禛的淑慎,跪在滿是白幡的院門前流着眼淚叫弘暉的淑慎,漂亮又乖巧總是盈盈淺笑的淑慎,出嫁前還在唸着我的淑慎

她纔多大,在花開最美的時節,轉瞬頹敗。

我能說什麼,勸?我的女兒剛剛還坐在這裏承歡膝下,怎能再用一副悲憫的口吻勸慰纔剛得知失了女兒的母親。

門外的陽光仍是熾烈,像是不知人間疾苦的普照大地。疏不知,在座的女人大都體會過這樣的痛,怕是各有滋味在心頭。

胤禛呢?他也痛吧,畢竟淑慎那麼美好,任誰都會心疼,何況是他的女兒。剛剛那一句,他不再是冷淡漠然毫無感情。

悄悄拭了眼角的淚,看胤禛坐得筆直正自斟自飲,平貼於大腿的手掌握成了拳,攥得泛起青筋隱隱顫抖。

坐在他另一邊的年氏臉色也不好,柳葉秀眉顰促眼中同樣淚光閃爍,和我一樣默默地看着他的手,取了酒壺倒向杯中。

胤禛抬手覆在上面,手指捏得能聽到乾澀的刺耳聲,視線掃過衆人落在我臉上。“雖說孝期已過,你還是讓弘晚他們”

“我知道,我會的。”

胤禛沒有再說,取了年氏放回桌邊的酒壺斟得酒杯滿溢,順着杯沿滴落桌面。

叩於桌面的手指有節奏地敲着,一下下如同心跳呼吸,越來越慢幾乎把人窒息。

我低頭看着他反覆摩挲在紅寶石戒託上的拇指,看慣的白玉被紅光折射得像是洇了血絲流淌其間,心裏一驚已聽得耳旁傳來低嘆。

“淑慎天命如此。”停了片刻,語氣已變了另番味道,強硬得沒有溫度,冷冷的話語幾乎把門外的陽光全部遮擋。“只是,爺的女兒,除了天意,誰也帶不去,誰也送不走。若是有人執意逆天而行,就得問過爺的意思。”

這樣的胤禛我沒見過,怕是她們也沒見過,幾個女人全都愣住僵在凳上,連抽泣聲都瞬間消失無蹤。

被他拉起走向廳門,我偷眼看向桌邊仍端坐着的五個低垂臻首的沉默女人。沒有人抬頭,連視線都定在不知名某處,像是髮梢珠釵都知曉這府中王爺的不快,溫順乖巧得不可思議。

邁出門檻方推了他手臂於轉角處停住腳步,儘量小聲地提醒,“蘭思”

“你去?”胤禛挑了眉眼看我,像是剛纔那股子沒來由的怒氣還未散盡,再看不到因淑慎而起的少見憂傷,聲音雖輕卻極清晰。

我掩了他的嘴小聲噓着,彆扭地偏過頭,“不合適。”

“那就回去歇着。”

這樣的胤禛讓我既感鬆了口氣又覺傷人,雖然傷的是另個女人,仍是讓我有些心有慼慼焉的惶恐。

這麼一座天子腳下的雍親王府,這麼一個既能熱情如火又能冷到極致的男人,哪個女人敢擔保永遠站在俯瞰的高位。

我曾聽過風水輪流轉,更懂得什麼叫做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看似榮寵不衰,卻也過了今日不知明日是何景象,擔驚受怕的日子沒比她們少過一天。似乎活在這裏越久,越會忘記很多前塵往事,就連那些曾經熟記的歷史都隨着日月交替變得模糊,只能隨着這個時代浮浮沉沉。終是變成故事中的一個人物,演繹着不知名的戲碼。

我不知道誰惹了他的不快,心裏的答案呼之慾出偏卻不敢去想。我更知道這樣的他翻臉無情,若是有朝一日那個讓他憤恨的女人變成了我,會怎樣?

她們的今日難保不是我的明天,相反亦然。

“老九那日和你說了什麼?”我不懷疑他去救火,畢竟君悅軒就在隔壁街巷,很近。只是這種看似風平浪靜的時候,胤禛的閒人姿態擺得再好,身爲八爺黨的胤禟也不可能做出親四的舉動,若是再有後手自然另當別論。但我相信他不會去害弘暉,絕對不會,至少他不會。

“沒什麼。”胤禛坐在桌邊竟又喝起酒來,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挑了眉不再追問,想了想轉而問道:“撇清關係?”

胤禛低笑一聲回眸看我,轉着酒杯像在研究裏面的酒。“他們沒有藉機踩我,倒是得謝他們,只是兄弟們也該是爲着皇阿瑪。什麼是天意?天子就是。皇阿瑪要留的人,做兒子的總得聽話。其餘的各憑本事各安天命罷了。”

點點頭靠向牀頭,想着康熙當年在杭州初見弘暉時的景象,竟然歷歷在目清晰如昨。

溫熱細瓷滑過脣邊,隨手去接早已退離,只餘些酒香飄在鼻端。

“什麼酒?”胤禛的臉探在近前,漆黑雙眸毫不放鬆地緊盯着我的眼。

“不喝怎麼知道。”隨口回了句看着他舉在臉旁的酒杯,嘆氣靠進軟墊中,“左右是不許我喝的,是什麼酒又有什麼重要,你喝就好,我就不陪了。”

對視的眼中閃過來不及抓住的笑,晃過面前的酒杯勾着我探頭去看,眼見那杯酒在他貼近脣邊後見了底,懊惱地推開他爬向牀裏。“該哪兒去哪兒去,等下紅挽過來你們兩個又是一翻折騰,我可要睡了。”

“笨。”

帶笑的揶揄自耳後傳來,還有從他胸腔傳出的共鳴輕顫於我背後,熱熱的如同七月驕陽,似火。

“爺說得是,本來就笨,沒得治。女人嘛,笨點好,免得太過聰明招爺厭嫌,划不來。”

“這點兒倒是聰明。”說着拉了我更加緊靠在他身上,突然壓低的頭模糊了視線,帶着淡淡酒香的薄脣已貼覆上來。

喘着氣推了一下他已仰躺回去,連帶着我一起翻過去半壓在身上,使不上力地捶了捶,腦後手掌微微施力臉就埋在了他耳邊枕上。

“這回知道是什麼酒了?”

他的氣息如我一般,吐出的熱氣呵在耳上酥麻麻的癢。定了神努力回想試探地問:“清酒?”該是小赫帶回來的吧,只是這話我可不敢說,想想就好。

“那麼喜歡用咬的還以爲你是小狗託生的,原來這鼻子壞了又好,已是大不如前,還得靠嘴。”

鼻子我那失了許久的嗅覺好了麼?怎麼我不知道?

他的似嘆非嘆讓我無從分辨心情是好還是壞,此刻也沒腦子去想那些。只覺讓他一說倒真像能聞見些什麼,努力分辨有酒的清爽甘甜,隱隱的花草香,就連陽光似乎都帶有特別的夏天味道,還有似曾相識的檀香。

“聞見了?”

突然相抵的額頭鼻尖喚回我的神智,吸了氣竟含住他探在口中的食指,想要頂開那道糾纏反被其餘四指夾住臉頰,勾住舌尖細細翻挑。

託在腦後的手快速抽了髮簪五指插.進散落的髮間,輕揉着那些不知名的穴位,讓我更加暈眩起來,滿眼滿心都是他。就連纔剛尋回的嗅覺也不肯放過我,屬於他的味道不停隨着呼吸潛入心肺,再也無法抽離。驟縮的黑亮瞳孔盯在我脣上清晰映出我的情難自抑,好不容易平復的熱燥騰地躥回體內,隨着血液四處洶湧。

用力咬住指節努力瞪視,我想自己的臉一定紅了,眼睛裏也沒有自以爲的兇狠,所以他才笑,一點都沒有身爲冷麪雍親王該有的自覺性。

帶着細小牙印的食指舉在面前,後面是他的眼,與我此時此刻反應截然不同的雙眼。好像什麼也沒發生,好像我站在臺上,而他親手寫了劇本,站在戲外看我演。

我轉了臉不看,極力讓自己表現得沒有被勾引。對於這種不平等的待遇通常我都不去正視,假裝不存在,因爲着實無力改變。

耳垂一疼,隨着熱氣呼進去推在他胸前的手已被握住,貼着軟而薄的上好綢緞快速滑動。繫於腰間的衣帶沒有讓他停止動作,反而更快地落於小腹,定在下方。

“你”我的臉更是燒得厲害連脖子都熱得彷彿難以呼吸,啞着嗓子嗔了聲“討厭”手上卻報復似的用了力。

聽見如我一般不受控制的急喘,尋了他的脣吻上,纔剛嚐到那股子酒味腦袋已撞回枕頭。

胤禛抓着我的腰定在身下,十指分開牢牢扣住。他的反應我能感受到,清楚明白,偏卻一動不動僵硬地伏在我身上,臉孔埋在散於肩頸的亂髮間,聲音乾啞得讓字句分離。“你把身子養好,等我回來,很快。”

攥着他髮辮纏緊脖頸,恨不能一口咬破他的喉管。明知不行還要招惹,真不知在懲罰誰。

錯亂的鼻息間我喘着氣應了聲好,不知他聽見沒有。透過他的眼仰望牀頂像是當年大婚那夜的紅色幔帳,暗自嘆氣閉上雙眼。

“你說過喜歡女孩,我們就再生個女兒。我不會再讓她離開也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寵她一輩子。答應你的,我都會做到。”

我說過?他答應的?

這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爲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或是此刻我已在做夢?夢中,他在對我說話,抑或對誰許諾?

是他記亂了,還是我忘記?這府裏的女人太多,可能我卻怎麼也猜不出那個她會是誰。

真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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