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知道太多,關於這個時代關於他們的結局,甚至是自己的。
現如今卻像是遊走在未知的旅途,一片茫然看不到前路。所有的信任都還在,愛也依然,只是取捨間總會疼。
手鬆開了,心,終是放不下。
墨晗要生了。府裏來報信的人連着馬車等在外面的滿天風雪中。
推了要送的孝顏留在房裏急匆匆出了她家大門,竟看到蘇培盛躬身候在那兒,像是凍成了雪人。
一路馬車急趕,簾外風雪不斷灌進來,多暖的手爐多厚軟的鬥篷依然抵不住那股子鑽心的冷。
就快過年了,這一年過得真快。
不知這樣的風雪可會伴着胤祥和胤禎一路向西,不知他們的大軍行至何處,可還如出發之時熱血沸騰激情滿懷。過年時,他們兩個一起嗎?可會想家,抑或離家越遠,越是對那未知的戰場心嚮往之。
隨着蘇培盛走在府中,短短十數日竟有些難言的陌生疏離。那些染了白的樹覆了冰雪的水還有淡淡的梅花香氣,都與我離開時不同。
轉入熟悉的拱門邁下長廊臺階已聽到前方突來的叫聲,同時傳遞到腦中的還有弘晚院門前一道粉嫩的纖細身影。
腳步稍頓聽到身旁蘇培盛小心地喚了聲福晉,低垂的頭配着半彎的腰。這一聲也喚回了院門前的人,腰身一轉看着我點頭微笑,如雪花飄舞地蓮步輕移,迎過來半蹲在地上施了一禮,“繡紋給福晉請安。今兒一早的雪當真好兆頭,下了半日便要有喜。福晉放心,太醫說沒有大礙,只需稍等便是。”
她與我走前大不一樣,只這短短時日像是換了個人。從裏到外。
蘇培盛輕推院門,一隻小手已託在我臂上,向着門檻扶過去。
來不及反應手臂傳來的彆扭便看到守在房門外的弘晚,還有立在雪中的熟悉背影。
頎長依舊,披了件銀白色的鬥篷看不出是不是瘦了,或是喫得好睡得下豐盈了些?藍灰毛領覆了一層白,仍是不斷有雪飄落積在上面。髮辮上的雪花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突然轉身看過來的眼睛倏地眯起來,託着我的手已自行離開向着他盈盈走去。
“爺,福晉回來了。”
他的視線就這樣望過來,落在我身上。我卻看着她走近他身旁,站在那個位置,像我。
弘晚大步邁過來立在身前,猶在晃動的寬大鬥篷堪堪擋住她的嬌小卻也遮了她的爺大半身形。我笑着掃落他肩頭積雪看向幾步之遙抿脣不語的男人,再看回面前的兒子,“回來晚了。”
“額娘哪兒的話,雪天寒涼,原就不該勞額娘辛苦。”弘晚說着攙了我往正前的廳門走去,經過胤禛身旁時停住,扶我穩穩地站定在他面前,“阿瑪也進廳裏坐吧,院裏冷,怕是還要等。或是回額娘那兒去,待有了消息兒子再去回稟。”
只一步,細雪如沙,弦舞在我們之間,像是遮了層白色紗縵。他,似真似幻。
隔着鬥篷手肘被輕輕託住,圈握掌中。我們誰也沒有動,那指節卻像直接掐上骨頭,僵硬得好似當年從馬背上摔落時,動不得也覺不出疼,只是有些刺癢的麻。
自我進院便沒聽他開過口,此時亦然。那雙熟悉的眸子一如既往的幽深漆黑,盯住你時能讓人忘了呼吸,像會把一切都吸附進去。
拍拍弘晚有些冰的手背輕輕搓揉,躲不開肘間鉗制,銀色團花始終晃在眼底,被風一吹飄過來帶起細微的雪染在我身上,落在鞋面。“我在這裏陪着就是,你去忙吧。”
黑色皁靴定在雪中,我抓着弘晚漸溫的手聽見廂房傳出一聲尖叫,攥住他手指看過去。寒冷空氣中再無聲響,時間像被風雪封鎖瞬間凝固,只有反握住我手的力量傳遞着絲絲溫暖。
不多時聽見一聲嘹亮啼哭,像是要震落枯枝上的雪,響徹原本安靜的院子。
一個小丫頭從門縫裏閃出,嘴邊呵了一團白氣小跑着險些滑下臺階,踉蹌幾步撲騰摔跪在雪地裏小臉埋進手背。
“恭喜王爺,恭喜福晉,恭喜二爺,夫人纔剛生了位小格格。嬤嬤說母女均安。”
呼了口長氣靜等,竟沒有一位爺發話,眼看剛纔還語中帶笑的丫頭跪在面前瑟瑟地抖忍不住開口,纔剛說了個“起”字忙收了聲,把臉轉向弘晚肩頭輕咳兩聲。
弘晚小心地低頭看我,一聲額娘還沒叫完,手肘多了分力道,熟悉的低沉嗓音有些暗啞沒了去年夏天坐在這裏的放鬆喜悅,“賞,回去好生伺候。”
他臉上難見笑容,弘晚倒是少了貫有的清冷漠然眉眼間總是溫柔,鬆開握着我的手跟那丫頭走向房門。
我想留在這裏,想去看看初降人世的孫女是怎生模樣,卻被半拖半抱着走出院門。
等在門外的蘇培盛快步走在前面,眉嫵怔愣地看着我也跟在身後。我數着踩在雪地的錯落聲,應該還有人跟出來,走得很輕。
穿過鬥篷的手臂緊箍住腰,步步往前邁開的緊湊讓我抓住他的衣袖穩住身體。
“去取雙鞋來。”胤禛腳下不停仍是急走,眉嫵已應了一聲快速轉向另個方向,跑得咯吱作響。
被抱上馬車時我看到府門前的年氏,半低着頭立在那兒,風一吹粉嫩的裙襬隨着同色鬥篷胡亂飄舞,手中擰了條淺粉帕子站得挺直。
坐在他身旁不知要去往何處,閉上眼睛靠近胸前不想不問,清冷氣息中有熟悉的味道,竟是心安。
冷風灌進來,驚醒快要睡着的我,腳下一涼出門時穿的花盆底換成了普通繡鞋,又綿又軟的舒服,只是有些涼。
藉着簾角縫隙偷眼看去,白茫茫的街巷與來路有些相似,當真送我回去?我該慶幸,以免耽擱太久會捨不得,他真如此善解人意時卻又是另番滋味在心頭。
圈於腰後的手臂越漸收緊,把我勒在他身前緊緊貼靠,隔着厚實衣物仍能聽到心跳的節奏,還有吹拂在我額頭的短促鼻息。
不說話不動就這麼抱着隨馬車輕輕搖晃,直到我抬手扶在腰上,他才握住我手探進鬥篷牢牢扣在腰側。
腰帶上的雲繡絲絲印在掌心,更清晰的是他的消瘦。拇指下的觸感讓我心驚,幾乎能摸出肋骨的痕跡。
坐在他腿上,兩件鬥篷像是被他裹成一件,密實地擋住偶爾灌入的寒風。自他身體散發的熱度逐漸傳到我身上,層層浸透,久違的暖。
“沒睡好?”他的聲音極輕如同耳語,消融了領口的細微雪花,蹭在臉上成了水珠。
“要是困了就說會兒話,別睡着了。回家再睡。”
家?不是才從那兒出來嗎?
抬眼看他竟捕捉到脣邊類似笑容的微微彎起,指腹撫過臉頰抹開一道溼涼,那隱約的笑已覆下來印在指邊。
“還冷麼?”每一字都是輕柔,像是突然就渡過了漫長冬日迎來春暖,花兒靜靜開放。
他的脣就貼在我臉上輕輕張合,隨着呼吸柔軟緩慢湊向脣邊,背後的手驀地收緊,舌尖已探過來勾住我的,用力吮吸。
勉強分開的脣仍是相互抵壓,看着那雙深得見不到底的黑眸喘息着喂嘆,一聲胤禛重又被他含入口中,竟在我脣內用力咬下。
淡淡的血腥味在雙脣間消散,只餘檀香盈滿掌心。兩具同樣能摸出骨節的身體緊緊相擁,誰會硌疼誰。只怕,我疼他也疼,他疼我亦然,誰也不會多半分,或是更少。
被他抱在懷中下了馬車,竟是弘暉的家。這座重建的院子熱鬧異常,因紅挽的回來,因着即將到來的新生命,褪去冬日嚴寒,更多了家的暖和溫馨。
小赫仍是那副酷酷的樣子,每每面對紅挽扶着她起身坐下,眼底的關懷謹慎不言而喻。又是一個轉變的男人,如弘晚一般,因着一個家改變自己或彼此。
紅挽還是愛笑愛說愛粘着我撒嬌耍賴,卻也多了幾分將爲人母的慈愛,偶爾閃在眼中讓我看到她的付出與收穫。
我們坐在房裏聊了很久,看她滿臉的幸福,聽她講旅途的快樂。曾經的嚮往竟不知去了何處,只想讓她安心住下生個健康的孩子,再無其它。
她拉着我的手輕輕貼上圓鼓鼓的肚子,裏面的動靜如此熟悉,我卻溼了眼眶。
“額娘,你怎麼跟他一個樣兒呢,只是摸摸也會哭。”
我不知怎麼講給她聽,抹了眼淚又笑回去。
我的女兒經歷了愛情,愛她的男人愛他們的孩子,卻還不懂生命的意義。對於不同經歷的人來說,每一個新生命都是不同,對我,對小赫,甚至對胤禛,都是如此。
懂的人曾經傷過,觸景生情。
對於這樣的小赫,我再沒什麼不放心,紅挽跟着他不會受委屈的。我只盼她永遠不懂,就這麼簡單的快樂,簡單的幸福一輩子。
用過晚膳天幕全黑,積雪仍是映得滿城白光。
我抱着胤禛坐在馬車上,把臉埋進毛絨絨的領口,背後是他的手掌輕輕撫過。
我們的兒女都有自己的生活,越來越好的生活,而我們兩個還能這樣相擁着感受彼此不願放手,誰說不是幸福呢。
熟悉的街道靜得只能聽見車輪聲,熟悉的王府若隱若現。我枕着他的肩從簾角看出去,經過府門前的大紅燈籠未曾停歇,直接轉入旁邊小巷。
我的心不停跳,像要躍出喉嚨怎麼也無法安置回去。攬着他脖子的手逐漸收緊,溫熱臉頰低下來貼在我額頭,脣,吻在我合上的眼瞼。
“還困麼?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