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宇文士及,胡戈一個人坐在房間裏陷入沉思,方纔這位殿中監在被自己暗回去之後,出人意料的並沒有當場發飆,反而換了話題跟自己聊得是有聲有sè,彷彿從來沒有發生剛纔那一幕似的,足足聊夠了兩刻鐘,方纔告辭而去。
宇文士及越是如此越讓胡戈心覺怪異,他要是當場拂袖而去還好理解,這人反而沒事人一般的舉止,讓胡戈見識到了官場這潭水之深度,果然不似表面上那般波瀾不驚。
看來,這個人自己是得罪定了,不過既然他自己已經做出了選擇,就不怕因選擇而帶來的後果。就像軍爺跟他的:無事不惹事,事來不怕事。
胡戈喝了口濃茶,閉着眼睛梳理了下頭緒,方纔攤開公文繼續寫着。不過其後屯田司又來了兩撥客人,胡戈只得放下手上的事情陪着客人閒聊,等好容易送他們出門後,胡戈心覺自己不能在司裏再這麼待下去了,他這三rì公務緊要,實在耽誤不得,想了一會,他出了門,往尚書大人段綸官署的方向而去。
段綸一見來人是胡戈,極其少有的起身將他迎了進來,望着異常客氣的上官,胡戈心中有莫名其妙,雖段綸也不是總刻意的在自己面前擺架子,但他這人還是很注重分寸的,像今天這般起身相迎,在胡戈印象裏面還是第一次。
不過詫異歸詫異,胡戈還是上前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跟段綸彙報了,沒辦法,這三天事情太多,而司裏又完全待不下去,只得另尋一個僻靜之處躲起來專心的搞工作。
段綸聽完胡戈的話,很憤慨的樣子,道:“他們這些人成天沒正經事,就知道串門拉關係,是人情重要還是國事重要!?現在是我工部最要緊的時候,一個個不體諒體諒反而還變本加厲了,弄得我們連正常工作都無法進行,別你,我也正爲這事煩惱呢!歸唐,我支持你,你,你準備去哪裏躲幾天?”
胡戈剛纔走在路上時就在思考這個問題,自己在東宮有間官衙,不過那兒怕是不好去,裏面那幾個君子見了自己指不定就有上前來辯論辯論的衝動,尚書省都堂?那裏人多眼雜的,顯然也不是個好去處。後來他想到軍爺的兵部,但又一想那裏因爲軍情緊急,只怕也忙得不可開交,再基於保密的原因,自己還是避避嫌的好。左想右想,終於被他想到一個好去處,那兒身處鬧市之中,平rì裏卻低調得難引起官員們的注意。
只聽胡戈道:“我們工部最近還要在雍州府再起一百座土窯,有些細節還需要跟他們相商,所以下官準備去那裏現場辦兩天公,有什麼事情也方便當場協調解決!”
“呵呵,這倒是個好辦法,還是歸唐你心思靈活啊,行,就這麼辦吧,我這沒問題!”段綸笑道。
“那下官就回去準備一下,立刻就過去!”胡戈想盡快動身,怕一會有來人,搞得又走不成。
“你等等,我給楊公寫個字條,你帶去,這兩rì你有什麼事情也好找他!”段綸叫住胡戈,提起筆邊寫邊道。看樣子他這時還不知道胡戈已經拜了楊恭仁爲師之事。
胡戈頭謝了,心道段綸今天還真是熱情,可自己到底有什麼值得讓他如此這般呢?爲此胡戈一直納悶了許久,直到多年以後真相大白,他才明白段綸此刻的心境。
從一把手屋裏出來,胡戈又去了侍郎徐信那裏一趟,也跟他彙報了自己這幾rì的去向,徐信笑着頭,最後送他出來時,囑咐道:“歸唐,這可干係到天下百姓的生計,你可一定要把細節都考慮到,千萬不可大意啊!”胡戈頭應了,那徐信才放心的對他擺擺手。
回到司裏,胡戈叫過兩個主事,把自己這幾天要用到的資料圖集都打包了,胡戈去牽了馬來,兩個主事幫着把打包好的物件抬到馬上,胡戈告訴他們這兩天若有什麼緊急事情可以直接上報給尚書大人或者侍郎大人,聽到這裏兩個主事臉上閃過一絲興奮之情。後來胡戈又叮囑了一番司務,兩個主事微笑着應了,都請胡大人放心,他們二人絕不會拖了司裏的後腿!胡戈在心裏自嘲的笑了笑,他們倆有這樣的底氣只怕是讓自己這個甩手掌櫃給逼出來的,他們早已適應環境且應付自如了。
好在雍州府衙離尚書省不算很遠,胡戈牽着馬兒一路慢行,不一會兒便到了目的地,他在府門口驗過魚符,便牽着馬兒進去了,裏面的人見有客到,一位當值的錄事迎了上來,因爲是頭一次見面,大家都不認識,胡戈遞上工部的公文,這位錄事快速看了,見工部尚書和屯田司員外郎的兩個大印赫赫在目,忙殷勤地將胡戈往屋內迎,並喊人把胡戈所帶的資料一起搬進,就在這時,內廳急衝衝的走出一個身着紅sè官袍的官員,胡戈一見此人有些面熟,識得他便是那長安縣令(正五品上),上前拱了拱手。那人看到一位綠袍官員跟自己打招呼,愣了片刻,還禮道:“原來是胡司議,有禮了!”
胡戈笑道:“縣令大人行事風風火火,很是叫人欽佩啊!”
那長安縣令也笑了,道:“只因今rì街市上捉了個賊人,內中有些古怪,特來上報州牧大人,這不楊公一聽,就叫在下把人犯帶來,這才腳步有些衝忙,倒叫胡大人見笑了!”
胡戈見他還有正事在身,也不閒話,大家行禮別過,在這位錄事相引下,胡戈便進了內堂。
到了內堂,楊恭仁府衙外也坐了一位當值的官員,那位領胡戈進來的錄事與他耳語了一番,又過來請胡戈在此稍候片刻,便退下了。門口那官兒朝胡戈頭打了招呼,便推了門進去稟告,不一會便出來對胡戈道,州牧大人有請。
胡戈推開門進去了,那官兒卻沒跟來,只是在後面把門帶上了。胡戈望見楊恭仁坐在那裏寫着什麼,上前叫道:“師尊!”
“歸唐,先自己坐,我這兒馬上就完了!”楊恭仁面露微笑的看了胡戈一眼,吩咐完,又伏案疾書。
胡戈自拜師後,時常去他府上探望,所以胡戈這時也不再如初見楊恭仁般拘謹,當下坐在一旁,心裏想着事。
“歸唐,跑我這躲清閒來了吧?呵呵!”
只聽楊恭仁一聲問話喚醒了神遊中的胡戈。他忙道:“師尊,我在司裏待不下去了,可公務又耽誤不得,只得來求您老人家了!”
楊恭仁哈哈一笑,起身走到門口,打開門,對外面當值的官吏道:“去給工部的胡大人騰出一個房間來,要採光好些的!”那人忙不迭的去了。
楊恭仁回到屋內,卻沒回主位,只是坐到胡戈身旁,道:“不必這麼多禮,歸唐,坐吧,我們聊聊天!”
胡戈拱拱手,這才坐了,只聽楊恭仁道:“歸唐,昨天政事堂議完事後,克明跟我碰了一下,幾位執宰對你印象都很不錯,特別是魏徵,克明他可是很少見魏徵對誰有這般讚譽的!”
“魏大人他謬讚了,我既然到了這個位置上,就要做我應該做的事情,這樣纔對得起自己良心,老百姓們有句俗話,出來有不雅,叫做佔着茅坑不拉屎,但話糙理不糙,這樣的人是最讓百姓痛恨的,他們手握萬民百姓賦予他們的權力,卻一心營私貪婪,棄天下百姓於不顧,耽誤並出賣着這個國家這個民族的前途與未來,師尊,我昔rì身在草野之時最恨此等罪人,我現在出仕,又豈能仿效於這等敗類?”在師父面前,胡戈沒有顧忌,直抒胸臆。
楊恭仁微笑的望着話語間飽含激憤的胡戈,心中感嘆着年輕真好啊,年輕意味着進取,意味着無懼,意味着希望。眼前這個年輕人,那語氣那神態,看在眼裏是那麼的熟悉。
意氣風發,莫過少時啊!
“師尊!”見楊恭仁望着自己出神,胡戈輕輕喊了一聲。
楊恭仁喉間“嗯”了一聲,道,“歸唐,你心中志向,我大概已經知曉了,但官場行事,過剛是爲大忌,我觀你平rì所爲,剛柔並濟,甚是協調,今rì卻是怎麼了?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來聽聽!”
胡戈一怔,他剛纔也是在潛意識的作用下出了那番話,沒想到楊恭仁一下便察覺到自己話語中所帶的情緒,他不想對師父有所隱瞞,便把上午的時候發生在自己官衙與宇文士及的那一幕原原本本的了出來。
楊恭仁聽完頭,宇文士及對他來只是字輩而已,當年他與他父親宇文述同朝爲官時,便知道yīn謀二字貼切得就是這家子的家訓,不過當下他也沒有多什麼,只是道:“歸唐,這兩rì你就在我這兒好好的辦公,宇文士及的事情你不要有顧慮,過兩rì,我找他談一次!”
胡戈心中感動,剛要話,卻被一聲來報打斷:“大人,長安縣令押着賊人回來了!”
楊恭仁對胡戈安撫的笑了笑,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客套,起身回着主座,並對來報之人道:“帶進來吧。”
不多,長安縣令帶着四個捕快押着一個五花大綁的犯人來,後面兩個捕快一人提了個包,另一人手上則拿了口刀。
胡戈見他們要審犯人了,自己坐在這裏有不方便,便起身準備避開,因爲有外人在場,他跟楊恭仁客客氣氣的告了別,那長安縣令見胡戈要走,因公事在身只是和胡戈對着拱拱手。
只是接下來,極其詫異的一幕出現了。
就在胡戈走過囚犯身邊,只聽得一聲大叫響徹廳堂:“恩公!”
胡戈大感意外,回頭望去,只見這個蓬頭垢面的漢子掙脫了兩個捕快,朝自己奔了兩步,旋即跪到地上,那頭一叩到底。
現場之人被這舉動搞糊塗了,都不明白鬍戈和這囚犯到底是什麼關係,長安縣衙裏那四個捕快因爲摸不清情況也沒有再貿然上前再來拿人,因爲他們是親見了這六品官員跟本州州牧,還有知縣大人都是客客氣氣的,所以他們四個只是護在楊恭仁和那縣令之前。
胡戈依稀覺得這一聲“恩公”有吐詞不正,不似中原人口音,他心念一動,這人莫不是自己初到長安城裏遇到的那位要請殺手爲父報仇的契苾何力?
他俯下身,要扶叩頭之人起身,旁邊有一捕快語帶提醒的喊了一聲:“大人,這廝蠻力卻大,大人心!”
這時只聽楊恭仁道:“且扶他起來,看他怎麼!”
捕快得令,倆個人一左一右把囚犯拉起,胡戈這纔看清楚那張蓬頭垢面的臉,果然是數月之前在西市客棧裏遇到的那個鐵勒青年,忙道:“何力,你爲何這般!?”
見胡戈認識這賊人,好像關係還不淺,於是長安縣令上前道:“胡大人認識此人?這人衣衫襤褸在街市上行走,手上卻提着一把刀,我們縣裏巡邏的捕快攔他,他卻出手行兇,所以我們纔將他抓住,後來我們在他的包裹裏竟搜出一個首級,此事重大,所以我特意上了報州牧大人!”
“恩公,這是我殺父仇人的首級!我那rì成功報仇後,取了首級回到部落,我阿媽,中原豪傑既然這般相信於你,你就不該辜負別人的信任,於是我帶着首級來找恩公,我去了恩公的永興村,聽村裏人恩公做了工部的大官,我這纔來到長安,不想遇到這些人!”契苾何力用他那不通順的漢話道。
“你殺父仇人是誰?”胡戈問道,他知道他的殺父仇人是突厥可汗,可在突厥人裏可不止一個人有這個稱號,所以他要搞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恩人,我的殺父仇人便是統葉護此賊!”契苾何力咬牙切齒道。
“把首級拿上來!”只聽楊恭仁沉思道,在場之人除了契苾何力,只有他最知道統葉護這三個字的份量。
手上拎着包的捕快忍着臭,將包中首級取出,雖然裹了石灰,但一股血腥之味還是瀰漫在空氣中,捕快將手中首級舉起,供上官查看。
“鬆綁吧,此首級非我國人!”楊恭仁久歷邊關,敵酋那是見過不少,是以他一見這顆首級便相信了契苾何力,只聽他又道:“歸唐,我這就去一趟太極殿,你現在這裏先陪陪他聊聊天!”完楊恭仁朝門口走去,看到長安縣令還在恭候,道:“沒事了,你們回去吧!”
長安縣令見此事竟以這般結局,心中十分驚訝,、他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磨蹭了一會,他還是起身,跟胡戈道了聲別,帶着四個捕快,回長安縣衙去了。
這時屋內僅僅剩下胡戈和契苾何力倆個人了,聯想到剛纔楊恭仁的神態,胡戈對契苾何力的仇人之身份有了疑問,於是他問契苾何力道:“何力,這統葉護是何人物?”
“恩公,這賊子是突厥人的可汗!”契苾何力答道。
胡戈以前看史書時一看到這可汗那可汗的名字時便頭疼,起名毫無規律不,有時候還乾脆亂來。他現在最關心這首級是屬於東邊這撥突厥人的還是西邊那撥的,便道:“此人死前居住何方,是東*突厥還是西突厥?”
契苾何力手朝西方一指道:“這賊子在我們的草原上橫行霸道,他搶走我們的馬羊,逼我們的族人去爲他打仗,恩公,我們好多部落都不服於他!”
胡戈頭,估計這就是西突厥的可汗,他看到契苾何力蓬頭垢面的,道:“怎麼搞成這樣?等下等我師尊回來了,我們就去洗澡喫飯,可好?”
“都聽恩公的,恩公,你給我的金子我還不起了,只盼何力rì後能追隨於恩公左右!這顆首級便獻與恩公!”契苾何力完又跪下了,給胡戈磕頭。
胡戈忙將他扶起,道:“這是你殺父仇人的首級,你爲何不就用他來祭奠你的父親,帶給我做什麼呢?”
那契苾何力道:“我阿媽別人待我坦誠,我便不能辜負於人,用恩公給的金子我請人殺了此賊,已經報了大仇,所以這首級便獻給恩公!”
胡戈大概聽懂了契苾何力的意思,他是自己毫不懷疑的信任了他,所以他要把仇人的首級帶來,讓自己知道他沒有撒謊。
胡戈頭,對契苾何力道:“這首級暫且我先收下,不過用完了你還是拿回去祭奠你的父親去吧!”胡戈知道朝廷不定要過來查驗這顆首級的,便先收下了,等將來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做打算吧。
那契苾何力見胡戈收了首級,十分高興,又要磕頭,胡戈很不習慣這種交流方式,忙將他扶起,道:“何力,以後不可隨便就下跪了,有什麼事情好好話!”
契苾何力道:“恩公,人明白了!”
胡戈一笑,問起他是怎麼報的仇,又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的,可是一路受苦過來的?契苾何力嘆了口氣,道:“那rì與恩公別過,我在長安城中尋了三天沒有找到武藝高強之人,之後心冷出城,也許是太陽神保佑,我碰到一個唐國高人,就是他幫我誅殺了統葉護這狗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