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依雲是在喪屍堆裏遇見的趙菡萏。
她從未想過, 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會被她曾經最看不起的女人救下來。
她跟在趙菡萏身後, 看她抓着一個帶着口罩穿着衛衣兜帽人的手, 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前頭,心裏想的卻是以往的事情。
她和趙菡萏是大學同學, 兩人開學第一天就住在了同一間寢室裏面,時至今日, 也同寢了將近三年,要是沒有突然降臨的末世, 她想她們表面和諧的日子也許還會再維持一年, 然後分道揚鑣, 徹底走出對方的生活, 各不相幹。
是的,表面和諧的日子。
白依雲骨子裏, 其實不大看得慣趙菡萏, 準確來說,她們一寢室四個人, 除了趙菡萏以外到三個人,都不太看得慣她。
看不慣的原因很簡單——趙菡萏和她們看起來實在是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
在s大讀書的, 哪個不是成績好,家裏又有錢,尤其是她們一寢室,四人都出身優越,哪怕是家庭條件最差的一個人, 一個月的生活費都是五位數。
但和趙菡萏比起來,她們的富貴卻成了地主家小姐微不足道的炫耀。
趙菡萏纔是真正的公主。
出身優越,有權有勢,社交圈裏的人她們的父輩踮着腳尖都觸摸不到。
家裏人曾經再三交代過白依雲要和趙菡萏打好關係,白依雲努力了,但趙菡萏永遠是一副看起來溫溫和和,卻誰都無法靠近的模樣,讓她覺得討好對方的自己,像是一條對着主人搖尾乞憐的哈巴狗,漸漸地,她也就和趙菡萏疏遠了。
不久之前,趙菡萏趙家大小姐的身份被薅下來的時候,她其實是開心的。
她陰暗地想,憑什麼我要靠着出賣自己的身體才能在這個世道活下去,你卻可以被人捧在手心當成大小姐對待?
現在你和我一樣了,我在泥巴地裏面,你也要從雲上摔下來,滾得一身爛泥。
但她說什麼也沒有想到,這個被她嫉妒着的女人,竟然會從一羣喪屍中救出自己。
一時之間,白依雲的心情有種說不出的複雜。
說嫉妒,嫉妒早在她親眼目睹趙菡萏在深夜被驅逐出安全基地外的時候沒有了,說其他……白依雲說不出來。
昨夜下了雨,野草瘋狂地從土地裏面鑽了出來,生長地極其旺盛,末世前本是良田的土地,如今已經成了各種動植物的樂園。
踩過泥濘路,走了許久,趙菡萏纔在路的盡頭看到一間老舊的瓦房。
瓦房十分破舊,但能夠在鄉村之中,找到這樣一處庇護所,已經實屬不易。
趙菡萏忙帶着沈雲舒走了過去,瓦房門是緊鎖着的,這倒攔不倒她,拽着鎖鏈往兩邊一扯,鐵鏈輕輕鬆鬆地就在她手中斷成了兩截。
吱呀一聲,推開門,濃重的灰塵撲面而來,趙菡萏捂着口鼻掃了掃,待瀰漫地灰塵散去,纔看清裏面的場景。
一張牀,一張木桌,兩把木椅,全部擠在一個小小的房間裏面。
牆角擺着一個破舊的木衣櫃,半扇衣櫃門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掉下來,如不是親眼見到,趙菡萏從沒想過,在帝都附近,竟然會有這樣的人家存在。
趙菡萏正準備推門進去,卻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她回頭,對不遠處跟着她來的女人道:“你要去哪兒去哪兒,別跟着我。”
白依雲捏了捏衣角,“……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沈雲舒拽了拽趙菡萏,經過小半個月的磨合,她身上屬於喪屍的野性已經褪去了不少,隱隱表現出了思考的能力,這是進階的徵兆。
趙菡萏顧不得白依雲,轉頭看向沈雲舒,關切地問道:“怎麼了?”
沈雲舒指了指裏面的椅子。
她走進去,按住椅子背,手拍了拍,木椅子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嚇得她收回了手。
趙菡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讓我坐?”
沈雲舒點點頭,紅色的眼睛裏寫滿了期待。
趙菡萏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沈雲舒歡喜地拍起了手。
她現在就像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雖然有了簡單的思考能力,但心思簡單,腦子裏想的什麼全都呈現在面上。
這已經讓趙菡萏很欣慰了。
沈雲舒能夠有這樣的進步,總算是不辜負她一日復一日的用體內微弱的涅槃火爲她重塑腦海中的經絡。
只是沒有功法,外力能夠起到的幫助終究有限。
她還是得找到屍宗的人,或者是找到於茂勳,拿到一份適合沈雲舒修煉的功法來。
掐了個清潔術,將屋子裏簡單的收拾了一下,趙菡萏端着從牀底下找到的木盆,出了屋。
一抬頭就發現,白依雲竟然還守在外面。
她給了白依雲一個眼神,示意兩人去另一邊說。
雖然嘴上說讓白依雲別跟着自己,但趙菡萏若真不想讓她跟着自己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把她從喪屍嘴裏救下來。
她救白依雲,是爲了瞭解現在的局勢。
在這個重來一次的世界裏,她失去了晉江系統,除了失去了及時可得的劇情變化以外,還失去了這具身體的記憶。
已知固然未必可靠,但未知卻是一定的危險。
這廂,趙菡萏在詢問白依雲基地裏的事宜,那廂,被她留在房間裏的沈雲舒,卻是突然睜開了眼睛。
這是在哪裏?
無數畫面湧入腦海之中,沈雲舒捂住頭,被迫承受着大腦如同被撕裂一般的痛苦。
畫面最後定格在,她被喪屍抓傷,跳入一個四合院中,躲在房間裏靜靜等待屍變。
恢復正常的沈雲舒打量着自己此時所在的房間,雖然她對自己倉皇中跳進去的四合院記憶並不深,但也知道,城裏面的房子,不太有可能出現這種地面還是泥巴地的場景。
房子是瓦房,沒有窗,從房頂幾片透明的琉璃瓦投射下來的光源照亮了這個不大的房間,牀是北方常見的土炕,炕上鋪着青色的牀單,兩個圓滾滾的小枕頭,在牀頭擺的整整齊齊,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清新的水汽,很舒服。
這時候,她突然聽到了屋外的說話聲。
沈雲舒心頭一顫,她拉開門,看到了不遠處的兩道人影。
一眼,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個歪着身子靠在樹上,指尖夾着一根菸的人身上。
她和趙菡萏的容貌,都會隨着世界的改變而改變。
但不管歷經多少個世界,每一張臉之中,總有那麼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感。
趙菡萏正問着白依雲有關基地的事情。
從她口中得到的消息,對趙菡萏來說,並不太好。
於茂勳在帝都基地裏的勢力,比她想象中還要更加龐大。
她吸了一口夾在指尖的煙,神情有些恍惚。
白色的煙霧從她殷紅色的脣中吐出,氤氳了她的面容,她臉上的貴氣仍在,卻褪去了幾分不知世事的天真,好似高高在上的神明,有一日終於踩在了凡人所在的泥土上。
白依雲怔怔地望着她,竟有些癡了。
“抽菸不好。”一隻手突然抽走了趙菡萏手中的煙,她驚訝地回頭,正對上眉頭微皺的沈雲舒擔憂的眼神。
沈雲舒的嗓子許久沒發音,聲音乾啞得可怕,像是嗓子裏含着鐵砂,白依雲被突然出現的她嚇了一跳。
卻見趙菡萏望着來人,像是一輩子沒見過對方一眼,兩隻漂亮的眼睛裏,一點點蒙上了晶瑩的淚光。
趙菡萏一把扯下了沈雲舒的口罩,顧不得她還呲在外的兩根獠牙,狠狠地吻了上去。
白依雲先是被口罩下猙獰地面容嚇了一跳,隨即看清了兩根獠牙,下意識地往後連連退了數步。
然而擁吻在一起的兩人,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她。
夕陽在兩人身後落下金色的光,老舊的瓦房前,兩人吻在一起的畫面,像是一幅掛在展廳裏面的油畫。
美到了極致。
沈雲舒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推開了懷裏的人,她迎着趙菡萏帶淚水的眼睛,露出了一絲苦笑。
“抱歉。”
抱歉每個世界,我都來的那麼晚。
趙菡萏咬着脣,“混蛋——”
沈雲舒沒法說出辯駁的話,她的眼睛黑紅光澤交錯閃爍個不停,握着趙菡萏手臂的雙手,也時緊時鬆。
她的時間不多。
趙菡萏意識到,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當機立斷道:“你知道什麼?能告訴我的,儘快告訴我。”
沈雲舒欣慰於她的體貼,深吸了一口氣,穩住了顏色變化個不停的眼睛,飛快地說道:“菡萏,你千萬不要獨自去對付於茂勳,你在這個世界的氣運,已經被他幾乎頂替完了,你單獨一個人是對付不了他的,你等我,等我——”
最後一個我字,幾乎用盡了沈雲舒的全身力氣。
“吼——”
白依雲目瞪口呆地看着上一秒還在同趙菡萏擁吻的女人,下一秒就變成了一隻面目猙獰的喪屍,朝着趙菡萏撲了過去。
她驚聲叫道:“小心——”
誰知,趙菡萏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投過來一道你怎麼那麼沒用的眼神。
面對突然發狂的沈雲舒,趙菡萏顯得經驗極爲豐富,三兩下就將她的手反別到了身後,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根麻繩,利落地將人給捆了起來。
被捆住的沈雲舒仍舊不甘心地掙扎着,趙菡萏嘆口氣,抬手拍上了她的百會穴,一道紅光從她掌心之中亮了起來。
沈雲舒的神情漸漸平復了下去,趙菡萏抬起頭,看向了面前的白依雲。
後者迎着她冰冷的目光,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不妙。
作者有話要說: 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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