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流水滑過。
這一年中秋圓月,日月神教各堂堂主齊聚黑木崖,將自己一年來搜刮的各種金銀奇珍獻壽於日月神教教主,把酒日月,共同慶壽。
這一日黑木崖頂車水馬龍,各方來朝,江湖人向來不拘小節,鬥酒劃拳,賭銀高歌,嬌媚的女子們畫好悅人的妝容,穿着美麗的綵衣,來往於衆人之間。
當慕少艾一腳踏進廳堂內之後,東方不敗正慵懶的蜷縮在衆多美姬之中,或歌或鬧,慕少艾視線滑過神教衆人落到東方不敗身上之時,東方不敗仰頭倒青夫人的大腿上,詩詩夫人端着酒壺正緩緩往他嘴裏倒酒,瓊漿玉液從東方不敗的口中流出,順着脖子一直滑到了紅衣的領子裏。
東方不敗也不介意,懶懶的側頭,伸出舌捲進雪千尋指尖的一顆梅子。美酒佳人,醉生夢死,端的是豔福不淺。
任盈盈坐在東方不敗下首,正小口小口的喫着桌前的佳餚,見慕少艾來,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直接穿過衆人走到慕少艾身邊,笑嘻嘻的問候,“慕叔叔終於來來。”任盈盈道:“幾年不見,慕叔叔越來越豐神俊朗啦,就連任盈盈看到,也免不得面紅心跳。”
慕少艾“哈哈”笑道:“小盈盈,叔叔早就老啦,哪兒來的豐神俊朗!倒是盈盈你居然長成一個大姑娘了……告訴叔叔,有沒有看上哪家的公子,說出來讓老人家瞧瞧。”
任盈盈狠狠的跺腳,笑罵道:“慕叔叔壞,慕叔叔一來就欺負盈盈。”說着牽着慕少艾往自個兒坐的地方走了去。
這時候神教中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慕少艾,童百熊“唰”的一下從鬧哄哄的人羣中站起來,抱起酒罈子就往慕少艾的方向走去,童百熊狠狠的拍了下慕少艾的肩膀,大笑:“童兄弟我都已經等你很久了,慕先生這時纔來,先生今日既然來遲了,一定要先罰三大罈子的酒。”說着將酒罈子遞到慕少艾的面前。
慕少艾接過酒罈,哈哈笑道:“童兄弟要找老人家喝酒,慕少艾自然也不需客氣。”仰頭將一整壇酒灌了下去。
不過一會兒,酒罈便空空如也,慕少艾摔了酒罈,引來神教衆人大聲叫好。
童兄弟摟着慕少艾的肩膀,笑呵呵的往東方不敗的面前走,“慕先生快快來見見教主,教主都等了你好久了。”
慕少艾被童百熊推推嚷嚷站到衆人之間,廳堂內有許多人平素在外,很少回黑木崖,自然也沒有見到過慕少艾,隱隱聽說有一個叫做“慕少艾”的醫者與教主互爲生死知己,這時候見慕少艾與聖姑任盈盈親近,又與童長老相交盛好,自然猜到了此人便是傳言中的醫神慕少艾慕先生。
不約而同的,大廳內頓時停止了喧鬧,所有的人都拿一種或欣喜或好奇惑不解或靜觀其變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這個傳說中的人物。
慕少艾被無數目光好奇打量,只覺自己似乎成了觀被賞的猴子,不由有些惱的瞥了還在一邊嚷嚷的童百熊一眼。
童百熊被慕少艾似笑非笑的目光一盯,頓時反應過來,尷尬的咳了兩聲,道:“慕先生與教主許久不見,自然需要好好聊聊,童兄弟我不打擾先生了。”見機鑽進人羣
於是,慕少艾就在這萬衆矚目的目光中,直直的對上了東方不敗的眼。
美姬如雲,東方如妖,蜷縮在美貌姬妾之中的東方不敗同樣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目光打量着慕少艾,慕少艾見東方不敗半天不說話,乾咳一聲,抱拳道:“東方。既然是你的生辰,老人家就算是厚着臉皮,也要來喝酒喫肉,刮你一頓的……區區沒什麼好東西,便送你一枚神醉夢迷罷,用法功效都在裏面,東方教主武智雙絕,相信沒什麼可難到你。”他從袍子裏掏出一個檀木雕花的盒子。
任盈盈“呀”一聲,凝着慕少艾手中的檀木盒子滿臉好奇。
東方不敗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似笑非笑的目光在慕少艾面前溜覽了一圈,朝旁邊揮了揮手,雪千尋伶俐的走下臺階,接過慕少艾獻上的盒子遞給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將盒子拿在手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慕先生給的東西,自然是好的。”東方不敗接過青夫人遞來的酒罈,仰頭大喝了一口,隨即起身,緩步走下臺階,站在慕少艾面前,將剩下的半罈子酒遞給慕少艾,眉目含笑,“今日你能來,我最是高興,這剩下的酒,就當是我敬你的罷。”
慕少艾抱着接了酒罈子,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就在衆目睽睽之下喝光了所有的酒,東方不敗“唰” 的一下摔了酒罈,大笑,道:“今日本座壽辰,教內衆人,無計尊卑,只同盡興。”
隨着東方不敗的話落,所有的人又轟然大鬧起來,敬酒的,賭錢的,唱歌的,嚎叫的,凌亂嘈雜,幾乎掀了日月神教的房頂。
任盈盈抱着酒壺,笑眯眯的看着慕少艾,她雖然很想過去,但見教主與慕少艾兩人說話,自己不好打擾,只得在一邊等待,而一向大大咧咧的童百熊與桑三娘等人也知情識趣,徑自走了開去。
青夫人與雪千尋、詩詩夫人仍舊坐在高臺上打鬧,青青的目光穿過衆人落在廳內站得筆直的兩人身上,她看着東方不敗與慕少艾含笑相望的表情,只覺兩人之間形成了一股沒有人能夠打擾的磁場,彷彿兩人之外,一切喧囂都不存在,整個世界,只有他與他兩人。
青夫人垂下目光,神色黯然,再次抬眼的時候,廳內已不見兩人的蹤影。
黑木崖大堂之外安寧而靜謐。
月華如練,清冷的光芒照在繁茂的枝葉大地上,積水的窪地映出光暈萬千。
東方不敗紅衣如血,姿態肆意躺在一棵梨樹的樹幹上,慢悠悠的喝着酒。
在他對面,另一邊,同樣枝繁葉茂的密葉中,慕少艾以同樣隨意的姿勢,乘風納涼。
酒半酣,月漸隱。
慕少艾摸着煙桿抽了大半捲菸,忽然道:“東方,我要走了。”
抱着酒罈的手一凝,東方不詫異道:“走?去哪兒?”
慕少艾道:“四處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身上的解救之法。”
東方不敗眼角眉梢冷冷一挑,沉默良久,縱身躍下樹,“慕少艾,你就那麼想要逃離我麼?”東方不敗道:“雖然我有意與你,你若不願意,我自不會逼你,你何苦這般逃離開去。”
慕少艾苦笑:“我哪兒有逃離……”
東方不敗忽然竄到了慕少艾所在的枝幹上,扶疏的綠葉遮住東方不敗絕美的臉,東方不敗半個身子陷在陰影裏,看不清喜怒。
慕少艾見之一愣,隨即道:“東方……”
東方不敗慍怒道:“慕少艾,你若因爲我對你的情而覺得本座是那種死纏爛打的人,我只能說你看請了本座,若是你認爲本座在告訴了你我對你的感情之後我們還能無所事事的做朋友,那麼你只能讓本座更加生氣……慕少艾,你今日不該來。”
東方不敗道:“今日你來給我祝壽,你就應該知曉,你那夜說的話對本座來說沒有任何作用,你若是來,便一定得給我一個明明白白的回答,或是得我所願相知相守,或是天涯兩端永不相見……慕少艾,你……選好了麼?”
慕少艾聽到東方不敗一字一頓,口口聲聲喊着他的名字,咬牙切齒的說話,原本臉上的苦笑笑得越發苦了。
慕少艾嘆息。
他自然知曉東方不敗不是那種會隨意讓人揉捏的人,更不是那種發生了事情可以裝作若無其事的人,但是對於東方不敗……慕少艾不知該如何回答,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如何回答。
對於東方不敗,他一向抱着一種很複雜的感情。
東方之於他,是朋友,卻又比朋友親近,是知己,卻勝似知己,但他對他的感情終是沒有情人之間的風月曖昧……而慕少艾自覺這一輩子,他可以與這個世界的人歌舞風月春風一度,可以與這個世界的人成爲知交好友相助相攜,但絕對是不可能與這個世界的任何人成爲執子攜手,靈魂相契的親密的愛人。
但若要因爲東方不敗與他相交超出了這種朋友知己的情誼而與他一刀兩斷,慕少艾自然也是不願的。
於是,在兩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時間慢慢變得緩慢起來。
東方不敗面無表情的凝着慕少艾,他的手指滑過他雪白的長髮,柔順的髮絲從指尖悄然滑過,冰冰涼涼,沁人心脾。
他埋頭,墨髮溫溫柔跌落在他的臉上,青絲如瀑,絲絲繞繞滑過肌膚,貓爪似的癢。
隔了許久,久到東方不敗的心一點一點的冷了下來,久到兩人的一個躺一個坐的姿勢漸漸在風中僵硬,久到東方不敗幾乎要拂袖而去的時候,慕少艾終於說話了。
他說:“東方。你莫要逼我。”
東方不敗臉色煞是鐵青,冷冷一哼,轉瞬便飛躍下樹,幾個縱身便要離開。
卻在方跳到樹下的時候,慕少艾的話又從樹上傳了下來。
慕少艾跟着東方不敗從樹上翩然而下,慕少艾道:”東方。給我一些時間,讓我仔細的想一想。”
東方不敗轉回頭,慕少艾施施然往身後梨樹上一靠,對着東方不敗微微笑道:“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想一想,我對你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慕少艾道:“若是讓我現在拒絕你,我不會開心,但若讓我此刻答應你,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都不公平……東方,我不想侮辱你,也不想折辱我自己,所以,你讓我想一想,等我下次回來,我再告訴你——我、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