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位於青柳巷,但繞過巷尾便是京中最爲繁華熱鬧的大街。
不算上次去萬佛寺,這是少嬉第二次出門。雖是乘着馬車一路不停,但車輿外頭的熱鬧卻還是免不了讓她心神嚮往。
阿綠與其餘侍衛、僕從一道跟在車輿外頭行走,見少嬉不時撩起簾布朝外頭張望,也會與她講解說笑。只是提起外頭誘人的小喫時,卻只能是癡癡地望上一眼,再戀戀不捨的跟車離去。
照阿綠的話來說就是,登上了宮裏來的車輿,一言一行便不能再自由散漫,須得事事以將軍府爲先,切不可丟了將軍府的面子,着人把柄,落了笑話。
少嬉聽之任之,並不與她爭辯許多。當然,即便是她抱以反對的態度,阿綠也不會任她胡來,總歸是還有更多的說辭在後頭等待着她。
車輿中清風拂過,鬱苓兒不知何時現身在身畔,也透過少嬉撩起的那一角朝外頭觀望:“凡間果真是比九重天熱鬧,在那個沒有一點人氣兒的地方,難得見到這樣的景象吧!”
這話自然是對着少嬉說的。她雖不居住九重天,但逍遙澗與之的清冷比較起來,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懨懨放下簾布,閒閒地向後一靠,眸中無不是對外頭熱鬧的嚮往:“我好想出去走走。你說,等我們從宮裏回來後,顧將軍會願意放我們出去玩嗎?”
鬱苓兒沉吟道:“我只聽說顧將軍對女兒甚是寵溺,否則,上次也不會出現她偷走出府,在金川河上落水一事了。”
“可這些日子我日日有提,他都不肯放我出府。”
“那是因爲你身體尚未好全,說白了,就是擔心罷了。”鬱苓兒對顧琛的用心瞭然於胸,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來,“剛纔在府門前,我觀顧將軍的臉色,似不怎麼高興。”
“有嗎?”少嬉向來是個粗心大意的,但經此提醒,也細細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噯,你還記得嗎,不但是剛纔,好像自從上次這個徐公公登門送請帖之後,爹的反應就一直有點奇怪。你說,會不會是與寧貴妃……”
“小聲些。”鬱苓兒打斷她,警惕地掃一眼四周。少嬉後知後覺,立馬捂住了嘴不再輕易開口。
車輿外,馬蹄聲、吆喝聲重重疊疊,不絕於耳。少嬉舒了口氣,一張小臉卻瞬時垮了下來:“凡人就是麻煩,連說個話也得字斟句酌,好不叫人心煩。”
“總之入鄉隨俗也好,明哲保身也罷。現今你失了術法,在凡人的世界裏,你切記不要再隨心忘形,當心一步錯步步錯。若真鑄成了大錯,可真就是無力迴天了。”鬱苓兒好心提醒,但想到臨行前顧琛的態度,她總覺得有些不安。
少嬉聽話應是,待她挑開簾布向外張望,不知不覺竟已到了承軒門外。守門兵將見是寧貴妃身邊的徐公公,當下也不敢阻攔,恭恭敬敬的放了行。
其實寧貴妃早有旨意降下,凡是收到請帖赴今日宮中乞巧宴的貴女一律自承軒門入。只是能得寧貴妃另眼相待,並使人親自相接的,便就只有將軍府家的小姐一人。
車輿沿着承軒門進入,少頃,車輿停下。正待少嬉疑惑正要問阿綠時,只見車簾挑開,一張白淨帶着奉承笑顏的臉映入眼簾。
“顧小姐,宮裏有規定,車輿不能在後宮行走。所以還請顧小姐移駕,改乘肩輿。”徐公公躬身立定,輕言細語近乎討好。
少嬉客隨主便,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阿綠適時上前,攙着少嬉小心步下車輿,再改換肩輿,一行方纔再次起行,往寧貴妃的漪蘭殿而去。
乞巧宴設在御花園中的雨花閣內,只因規矩,所有貴女先入宮須得入漪蘭殿拜訪寧貴妃,方不算失禮。
受邀前來的貴女大多出身名門侯府,但乘肩輿者卻並不多見。一路有不少宮人側目望來,均見着是漪蘭殿的徐公公開道,紛紛住步行禮。
天已放晴,烈日炎炎行在官道上,少嬉只覺炎熱難耐,不住拿袖遮擋頭頂的烈陽。幸在未過多久,已到了漪蘭殿前。
徐公公示意宮人將肩輿小心放下,待阿綠攙着少嬉下了肩輿,他方指着前方一處宏偉奢華的宮殿,道:“顧小姐,前方就是漪蘭殿。眼下貴妃娘娘或在梳妝,您可要暫時移至西殿稍事歇息?”
“一切謹聽公公安排。”少嬉垂首,烈日下已曬得她後背起了一層薄汗。眼下她實在沒有旁的心思,只想找個涼快處歇歇纔是。
徐公公面上笑意更甚,領着她往西殿而去。
“顧小姐。”
身後有清朗之聲響起。
少嬉回頭,遠遠只見一錦衣男子大步流星而來。實在是頭頂烈陽,刺目的陽光叫她實在瞧不清來人面龐。
“是二殿下。”耳畔傳來鬱苓兒清冷耳語。
隨着來人漸漸走近,少嬉也瞧得清了幾分,攢眉道:“怎麼這麼巧,在這裏也能碰見他。”
“乞巧宴是寧貴妃所設,寧貴妃又是二殿下的生母,在這裏見到他不足爲奇。”鬱苓兒沉吟,“巧遇不怕,怕只怕是別有用心。”
少嬉單手擋着陽光,微微側目:“你說話怎麼越來越像個凡人,拐彎抹角的,聽着總有深意在裏頭。”
“我這叫入鄉隨俗。”
“小姐,您在嘀咕什麼呢?”阿綠離得最近,卻聽不清少嬉究竟說了什麼。然而寒頃已經走近,周遭宮人連同徐公公在內都一一躬身行禮,她忙也拉着少嬉一塊見禮。
寒頃疾步行來,伸手虛扶了她一把:“顧小姐不必多禮!”
少嬉自然不似尋常貴女般矯揉造作,當下便應了吩咐直起身子。
寒頃見她行事爽快利落,態度自然也有別於旁人。好似久未相見的朋友,熟稔着起了話頭:“顧小姐似乎十分偏愛素淨顏色的衣裙,上次在萬佛寺見面也是一身清爽乾淨的綠色。”
“上次是因爲要給亡母做法事,自然衣衫妝面得以素色、乾淨爲宜。不過二殿下說得也不錯,我的確不喜過於繁複奢華之物。”少嬉抬眸直視,乾淨的眸子一片澄澈。
兩道視線相觸,寒頃只覺心尖某個地方蕩起一片漣漪,久久不曾平復。那種感覺很是奇怪,是從未有過的奇異之感——至少,對別的名媛貴女從未有過。
寒頃一時只覺喉嚨乾澀,目光極其不自在地四下打量,卻又不知在找些什麼。無言,卻又不肯就此離去。
徐公公最善察言觀色,他立於二殿下身畔,抬眼即看到二殿下微紅的耳垂
,當下心中瞭然。他邁着碎步上前,躬身道:“二位主子,前邊即是清荷池,主子何不移駕前往,也不必在這烈日炎炎下曬着,當心受熱。”
“好!”
“可我們不是要去給貴妃娘娘請安嗎?”
寒頃、少嬉幾乎同時開口。只二人思維明顯不在同一線上,一時倒叫寒頃些許難堪。
徐公公心中腹誹少嬉不懂世故,但面上分毫不顯,仍舊一派恭敬狀:“觀時辰,貴妃娘娘可能尚在梳妝,一時片刻恐是見不着的。奴纔想,去西殿等着也是等着,顧小姐倒不如先去清荷池一遊,也不會等得無趣。”
“是啊是啊。那裏的蓮花都是特意種的,品種甚多,很受母妃喜歡。現下開得正盛,顧小姐可莫要錯過了這美景纔是。”寒頃隨即附和,倒不像是萬佛寺初見時的威嚴,反倒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少嬉也不熟路,自然是這主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
“既然如此,那好吧。”
寒頃大喜,殷勤上前帶路:“顧小姐這邊請。”
二人改道去往清荷池。徐公公攔下其餘宮人,只讓二殿下與少嬉的近侍隨行,隨後他徑直入了漪蘭殿,直往寧貴妃的寢殿而去。
“顧小姐是首遭進宮吧!”一路無話,寒頃放慢了腳步與少嬉並肩而行,左右思量,信口找了個話題打破沉默。
少嬉百無聊賴,對這宮裏的奇花異草,假山嶙峋無甚感興趣。阿綠與寒頃的親衛落後二人數步,唯有旁人瞧不見的鬱苓兒與少嬉並肩而行。
“顧小姐可能有所不知,這宮中與宮外實在有着天壤之別。宮裏規矩雖多,但許多美景都是宮外瞧不見的。你瞧那兒,那座假山正是用太湖石所砌,費了不少金銀與心思,外頭看來雖是平淡無奇,但裏頭卻別有洞天。還記得小時候,我與皇兄時常在裏頭玩耍、捉迷藏……”
一路少嬉默默無言,寒頃卻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般,一路行來絮絮叨叨不休,好似恨不得將從小逸事都一一講述與她知道。
少嬉煩不勝煩,偏偏又記得出門前爹的囑咐。少說少做,切不可如在家中一般自由散漫,事事須得三思而後行。
鬱苓兒忍俊不禁憋了一路,信步跟在身側,討笑道:“看這模樣,他多半是瞧上你了。你可得留心些,指不定這乞巧宴回去後,將軍府家小姐搖身一變可就成了睿王妃了。”
睿王是二殿下寒頃的封號。
照理而言,皇子到了一定歲數便會領旨去往封地,但因睿王的母親是當今陛下最爲寵愛的寧貴妃,背後又有權勢滔天的寧丞相爲盾,是以睿王並未依祖意前往封地。而在宮中,宮人均是稱睿王爲“二殿下”。時來已久,漸漸的,便也鮮少有人稱呼其爲“睿王”了。
少嬉斜眼冷冷瞥她一眼,懶得理會。
鬱苓兒更加興起,難得想要揶揄她一回:“你說,要是二殿下真的瞧上了你,又有寧貴妃在背後推波助瀾,哪日這人間皇帝一道旨意降下,豈不成全了你的美事一樁!哎呀呀,你人間走這一遭,受了父親疼愛庇護不說,眼看着終生大事也有了着落,也是不虛此行了呀!”
少嬉忽然停了步子,面上一凜,呵斥道:“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