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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守望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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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極殿中寂靜如墳墓。

  所有人清清楚楚看見陸航被聞人嵐崢清清淡淡的一段話氣到生生吐血。

  那口血不僅吐在金磚地上,也吐在所有的雲國人心裏,所有人都清楚知道,雲國的顏面已被徹徹底底地踩在塵埃裏變成碎片,皇族的尊嚴掃地,雲國的堅持和信念也從此破碎。

  這世間,再無雲國。

  這纔是真正的攻心的報復,毀掉一個人所有的自尊、堅持和信念,毀掉他賴以生存視爲生命的一切,毀掉他所有的信任和精神支柱。

  將他的存在,變成一個徹徹底底的錯誤和諷刺!讓他死後都沒臉見先人!

  至此,陸航的存在意義被聞人嵐崢徹底否定。

  如今不用他提刀來砍,陸航自己都不想活。

  這纔是真正的狠毒,最痛快的報復!

  明眼人都能從中窺探出聞人嵐崢心裏對陸航的恨意有多深多濃。

  所有人都覺得身上涼沁沁的,像這凜冽寒風吹進了骨子裏。

  鍾毓晟默默看一眼神色漠然冷酷的聞人嵐崢,心想這傢伙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太惡毒了。

  司徒畫衣靜靜地站在角落裏,打量着默不作聲的聞人既明,眼神十分複雜。

  她早在黎國大軍抵達燕都城下時就祕密離開嘉水關到茶木大峽谷和她的軍隊匯合,隨後晝伏夜出,從人煙稀少的偏僻地帶行軍趕來燕都,到來後也沒采取行動沒通知任何人,像看戲一樣漠然旁觀。

  隨後,她等到今天這幕。

  即使心裏對陸氏皇族已沒什麼感情,此刻她的心裏依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蕭瑟和哀傷,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蟲也就此結束,另一個時代從此展開,一段新的徵程開始,一個新的開始在廢墟上建立。最後的掙扎,歸於徹底的毀滅,她心裏忽然無法控制地湧起驚悸,有淡淡的兔死狐悲的淒涼。

  眼見他賓客散,眼見他萬里疆域被鐵蹄踏遍,眼見他玉闕金宮終成空,眼見他……樓塌了。

  她抬起頭,看向殿外明淨的天空,似要隔着那片繚繞不散的白雲看見自己一生不負的摯友。

  小妖,時隔七年,你的願望,我們終於做到。

  這大好河山,盛世繁華,從此都在你腳下,由你和你的血脈掌控。願你安心,放開那血色萬丈,蟄伏怨恨,獲得心靈的解脫。

  陸航粗重的喘氣聲在耳邊不斷迴盪,看起來像垂死的山羊,連呼吸聲都充滿頹廢的死氣。

  他空洞的的目光環顧着大殿,看見神色平靜到冷漠的鐘毓晟和司徒畫衣,眼中立即亮起憤怒憎恨的光,他的聲音都在極度的憤怒中發顫,整個人都像打擺子一樣在憤恨中發抖。

  “你們……亂臣賊子!居然還有臉出現……”

  鍾毓晟漠然看他,冷笑一聲,“你還真以爲自己是先帝的兒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別開玩笑了。一個**宮闈玷污皇室血統的旁系野種,如果先帝在世時知道,暴斃已是他最好的結局!何況他還有個圖謀不軌起兵造反的老子!

  退一步講,就算他真是陸旻的兒子,他們也沒必要聽他的。

  “別瞪我,你瞪我我也不會幫你,誰知道幫了你會有什麼下場,保不準哪天就會成爲第二個赫連若水。我可沒她那麼好的運氣遠嫁保命——我也嫁不出去。就算我嫁出去了也不會有她那樣的好運氣,遇到一個善待我的人。誰的命都沒自己的命重要,你說是不是?”鍾毓晟笑得溫文爾雅,語氣誠懇。

  連珏噗地一笑,心想雲國這位左相大人也是個妙人啊!

  陸航只覺腦子轟隆一聲炸開鍋,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去看其他大臣,不料那些人都避開他的目光,不避的多給他一個冷漠的眼神,而所有人的臉上,多多少少都浮現出對鍾毓晟這番話的贊同。

  人都是現實的。當年的赫連若水在平康之亂後的遭遇他們都看在眼裏,即使是那些支持陸航對赫連若水下手的老臣,歡呼贊同的時候也不禁在心裏對陸航提高防備離他遠點。不管他對付赫連若水有多少理由,他鳥盡弓藏心性涼薄都是事實,誰能擔保自己不會成爲下一個赫連若水?何況如今民心軍心都不在陸航身上,陸航本人也得位不正血統不純,他們爲什麼要爲一個根本不值得支持保護的主子和一個註定的結局賠上自己和家族?陸航口口聲聲亂臣賊子,可他自己就是亂臣賊子,即使他是陸旻的親生兒子,殺父弒君的名頭也足夠他身敗名裂——尤其他沒有鎮壓大局的實力!

  陸航心涼如雪,多年構築的世界在眼前傾塌,他這纔看見自己當初舉動造成的綿延長久的破壞力和隱患。

  腦中不由自主地浮出陸旻臨終前殷殷叮囑不要對三位輔政大臣下手,即使當真容不下他們也不要操之過急的話,他心腔一陣發緊。

  剛登上皇位時,他意氣風發,信心滿滿,以爲這江山都是他的,再也沒人能違逆他的心意,而他對雲國雙璧深深忌憚在心,若非司徒畫衣動不了,他第一個要剷除的人就是她!那段時間身邊的人都不斷慫恿,他信心大漲自我感覺良好,又不停有人製造着雙璧的威脅論,他被他們的言論自我恐嚇帶入怪圈,轉而對赫連若水下手,卻沒想到,這是在自掘墳墓。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是枉然。

  他連苦笑的力氣都沒有,轉頭看向司徒畫衣,語帶譏誚。“那你又是爲什麼?莫非是要爲赫連若水報仇?”

  他隨口一說,壓根沒想過會得到肯定答案,不料司徒畫衣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不可以嗎?”

  陸航目瞪口呆,“你……你們……怎麼可能?”

  司徒畫衣冷笑,“你們皇家,猜疑心重,不讓你們看見你們想看的制衡,我和她也未必能平安活到今天。”

  死寂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爲這樣深沉的隱忍而震撼,不禁覺得心裏涼沁沁的。

  這兩個女人,到底還隱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祕密?她們的心機到底有多深?目光有多遠?思維又有多縝密?到底保留着多少底牌?

  司徒畫衣恍若未覺,抬頭凝視雲天之外世外仙山,目光深深,似要從那片雲彩中看見可以彼此交託性命的一生知己。

  她聲音極淡,這樣的淡本不屬於這濃烈明豔的女子,然而這些年風霜挫折,在失去那人滴水不漏的防護,不得不在夫君扶持下自己面對時,她才知道當初對方在燕都獨自拼殺的艱辛。

  “我今年二十七歲。算起來和她也有二十年的交情了。二十年前的冬至節,我在燕都仁安街七寶齋遇到她,爲最後一盤餃子大打出手,明明那時彼此都看不順眼,卻把對方深深地記在心裏,莫名其妙的成爲朋友。”

  她笑起來,笑意裏綻放出萬里煙霞的燦爛,帶着遙遠的懷念,眼中晶瑩微光閃爍,沉浸在童年回憶中,笑容輕輕,宛若水晶瓶裏躡足而出的華夢。

  那時年幼懵懂,不喜歡可以大打出手,喜歡可以一笑泯恩仇,快意恩仇神采飛揚,不似如今,愛不成愛,恨不成恨,人間久別不成悲。

  在別的孩子還在父母懷裏撒嬌時,她們已嚐到孤獨的滋味和生存的艱辛。

  一個因爲自身條件限制,不得不遠赴雪山挑戰極限,和衆多同齡孩子組隊,在茫茫雪域裏面對寒冷飢餓野獸威脅惡劣環境,承受物競天擇殘酷生存之苦,爲活命不擇手段拼死掙扎。另一個襁褓喪母,父親戎馬征戰,她和聚少離多的兄長在軍營長大無人溝通照顧教導,萬事靠自己,和周圍的一切拼,像路邊野草般成長,有親人等於沒親人。

  不同於普通孩子的成長過程養出她們不同於普通孩子的性格,即使外表仍有普通孩子的特點,比如貪玩好喫,然而內心已變得悍厲堅韌。

  別的孩子在他們那個年紀還在向父母撒嬌賣癡爭取自己想要的,要不到就撒潑打滾大哭大叫,她們已憑自己的力量去爭取。

  所以那年冬至,她們爲燕都最有名的餃子店裏最後一盤餃子不肯相讓大打出手,打到鼻青臉腫的回家死活不肯讓人知道。

  那場架蘭傾旖憑惡劣環境中鍛鍊的身手打贏了,可餃子誰也沒喫到——打得太激烈碰掉盤子,餃子全喂大街了。

  奪食之仇,打輸之恨,司徒畫衣念念不忘要報復,多方打聽誰家女孩敢和她作對。最後在長寧侯府找到那位女“英雄”,真把她驚掉了下巴。

  不是說赫連家大小姐體弱多病風吹就倒嗎?可那丫頭活蹦亂跳架打得比她這個軍營長大的孩子都狠,和傳言哪裏沾的上邊?

  她很悲憤,覺得自己被騙了,整個燕都都被騙了,那就更要報復了。

  然而當時六歲的蘭傾旖蠱毒未除,只因暫時好轉才能回家和家人小聚,沒呆兩天就再次前往雪山,司徒畫衣找到赫連家時她已不在府中,所以她只好天天去蹲點,風霜雨雪從不間斷,到後來侯府門房都認得她每天和她彙報。

  一年後她終於等到健康完整回來的她。

  一年的時光已將當初那點小矛盾消磨得差不多,兩人不但沒打架還有說有笑地一起喫飯玩鬧,距離拉近後也水到渠成地成爲朋友。

  那時她們只是都太孤單,潛意識裏想找個人作伴,相互吸引後從此開始她們二十年的守望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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